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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局 下山,嫁祸 ...

  •   天官的脚步声踏在青砖上,每一步都沉而稳,神威压得屋内的空气都凝固了,连梁上的灰尘都不敢落。

      江行神色未乱,在黑暗中极其自然地抬起了手。

      他没有推开三七,反而伸手环住他的后背,将人往怀里按了按。

      三七整个人猛地僵住。

      隔着薄薄衣料,江行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脊背绷成一线,呼吸都乱了。他正要抬头,却被江行轻轻按着后颈压了回去。

      堂屋里,脚步声停了。

      一道神识如一根细针,在屋中每一寸空气里穿刺游走。

      江行垂下眼,将怀里的人护得更紧。

      他本就不指望三七能有什么瞒天过海的本事,天眼一开,神识一扫,他们两个大活人简直比站在大太阳底下还显眼。

      随着空气一阵细微的波动,神识进来了。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隔着一扇木门,冷冷地掀开了半层床幔。

      江行没有动,将呼吸压得极轻。

      三七被他按在颈窝里,同样一动未动。只是贴着他侧颈的下颌线绷得死紧,急促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江行侧颈上。

      江行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说辞,就说这是他强掳来的人质,想来堂堂天官应当不会为难一个——

      还未想尽,那股令整个后山如临大敌的威压,突然剧烈地波动起来,而后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堂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冷斥。

      “……荒唐。”

      声音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与堪称惶恐的忌惮。

      下一瞬,天官离开了后山,走得近乎仓皇。天穹上那层金色符文虽未消散,但院外的惊龙钟声歇了。

      那句“荒唐”实在古怪。寻常天官奉旨搜山,纵是犯了什么忌讳,最多拂袖而去,不至于如此惊慌失措,几乎是落荒而逃。

      江行低头看了一眼压着他半边身子的少年。

      歪打正着,天官大概是误会了。

      他松开手,怀里的小疯子如避蛇蝎般猛然翻身下床,退到了离他三尺远的地方。

      床幔被一把撩开。昏暗中,少年站在床边,一言不发地从袖中又掏出一块干净的方巾。

      他垂着眼,用力得堪称粗暴地擦拭着方才碰到江行的指腹和颈侧。苍白的皮肤上硬生生擦出数道红痕,他也没停,反复碾磨,仿佛那点余温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磨尽了便不肯罢休。

      擦完了,才抬眼看江行:“你刚刚那是在做什么?”他语调没有起伏,却透着一股咬死牙关的阴沉。

      江行总不能说自己是在“挟持”他,便温和道:“看你年纪小,怕你被那神威震坏了灵基,长辈护着小辈,理所应当。”

      他顿了顿,又十分坦然地补了一句:“何况你方才动作太急,我若不抱稳些,容易摔。”

      “长辈。”三七把这两个字在舌尖压了压,没有再说什么,只嫌恶地将那块方巾掷进了炭盆。

      他转身在一旁的柏木箱底取出一顶坠着珍珠的白纱帷帽。那帷帽单独叠放,折痕整齐,却被他用力一团,劈头盖脸砸进江行怀中。

      “戴上。”三七冷道,“跟我走,我带你下山。”

      江行没有立刻动身,拎起那顶颇为娇俏的帷帽端详了一眼,才开口:“小道长,我好像是个钦犯,你为何要帮我?”

      “我做什么与你无关。”三七面无表情,“不想死就戴上,下山。”

      江行从善如流地戴上帷帽,遮住脸。

      --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苔遍布的崎岖小径上。

      林间雾气缭绕,江行主动在前开路,他刚拨开一片荆棘,正要往一块平整的青石上落脚,三七却径直越过了他,冷冷丢下两个字。

      “跟紧。”

      少年看也不看那条下山的大路,直接蹚进了一片荒草丛。

      起初,江行只当这脾气古怪的小道长是要带他钻什么偏门死角。可跟着走了一段,江行便在白纱帷帽下若有所思。

      这个少年对这后山的地形和阵法简直如数家珍,熟悉到如同亲手拆过这里的每一道阵眼。

      左三步,避杀机;右半尺,绕天网。哪片青苔底下压着阵纹,哪株枯树后残留着生门,他连眼皮都不抬,便能一一错开。

      走到第三个阵眼时,江行便确定了这不是误打误撞。

      此山中的护山大阵,是江行当年亲手布下的。阵眼、死门、生路,除他之外,便只有清衡真人知晓一二。

      三七最后停在一处荆棘丛前,侧身钻了进去。

      江行看着那道暗门,没有立刻跟进去,只温声问了一句:“这条路隐蔽,恐怕长老都不知道,小道长是如何发现的?”

      三七背影微微一顿:“待得久了,胡乱试出来的。”

      江行听了,并未追问,只踩着他的脚印跟上。

      从这走出去,就该有一座土地庙,届时大可借土地神的法力上达天庭,重登天门。

      “小道长。”江行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开口,“你年纪轻轻,阵法造诣就这般了得,我差点以为是你布下了这座大阵,真是人不可貌相。”

      三七头也不回:“闭嘴,跟紧。”

      “又生气了?”

      “没有。”

      “那便是还在气。”

      三七回头看他一眼:“你若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丢在这里,让天官自己来捡。”

      江行弯了弯眼:“小道长若真舍得,方才就不会救我。”

      “我救的不是你。”三七冷声道。

      江行问:“那你救的是谁?”

      三七顿了顿,只挤出一句:“与你无关。”

      走了一段,风从山上压下来,二人几乎同时停了脚步。

      小路尽头,是一片废墟。

      这里本该有一座土地庙。
      如今整座庙宇却像被人抢先一步抹去了。
      梁柱、神龛、供案,尽数自正中断开,连地基都被一股极霸道的力量碾成齑粉,半点转圜余地都没留。

      断裂的梁木茬口新得扎眼,焦土中甚至还透着一丝未散的灼热余温,连山间的湿气都还没来得及将其浸透,分明是才被人强行摧毁的。
      不是误伤,是灭口。

      江行看着满地狼藉,眸光微沉。

      土地乃一方山河灵气所化,实打实受白玉京敕封。毁去一座土地庙,无异于公然掌掴天庭的脸面。
      难怪天官来得这样快,还布下天网。不为查探异雷,只为捉拿凶犯。

      只是这整件事未免太突然,也太蹊跷。

      三七站在废墟边缘,神色骤然冷凝:“土地的残灵还在。你会不会招魂术?”

      “自然会。”江行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竖在废墟正中的裂缝上,屈指一弹。

      铜钱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片刻后,废墟深处的泥土翻动,亮起一抹极其微弱的荧光。

      召出来的是一团由烧焦的枯藤与碎石强行攒凑成的山野精怪。它勉强维持着半个人形,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渗着幽绿微光的窟窿。

      残灵神形散乱,仿佛下一刻就要重新塌回泥土里,可当它“看”见江行的那一刻,周身荧光忽然剧烈一颤。

      两个幽绿窟窿死死对准了他,像是认出了什么刻骨的仇怨。

      它张了张口,发出砂石摩擦般刺耳难听的嘶鸣:“凶……手……”

      “你……是你……”

      话音未落,三七已抬手。

      他动作快得近乎冷酷,两指并起,直接点在残灵眉心。那团幽光猛地一缩,连一声完整哀鸣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他生生收进袖中。

      三七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神情平静,像是做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铜钱“叮”地落地。

      江行目光在他手上多停了一瞬,三七封灵所用手法与他有八分相似。

      不过比起土地的指认,这件事实在无足轻重,他并未细想,看着那枚倒下的铜钱,眉心微蹙。

      若说先前天官搜山是巧合,那土地指认出口,便是有人要把这桩案子扣到他头上了。

      他醒来不过半日,身上已经压了三桩祸事。
      三百年前的弑师旧案;死而复生后莫名失踪的道心;以及此刻,正被人往他头上扣的毁庙新罪。

      三桩事看似各不相干,却都在把他往同一个方向推。

      ——白玉京,雷部,萧寂。

      雷部主缉凶诛邪,掌刑狱征讨之权,行天罚。眼下他能最快上达天听的路断了,一旦暴露行踪,便只能任其缉拿发落。

      若说这世上,谁最有可能知道他道心为何不见,又是谁最不想看见他大摇大摆重返天京,那个人只能是他的好徒弟。

      只是有一处说不通:若萧寂已经发现他死而复生,想除他而后快,何至于费这许多绕弯子的工夫?三百年前就敢当众弑师,如今反而畏首畏尾了?

      无论如何,他都非回白玉京不可,还要赶在雷部抓到他之前。

      江行想着,忽然又有点想笑。

      外头天官还在搜捕嫌犯,旁边这个来历不明的小疯子倒先一步挟持了证人。

      “小道长,它刚才可是在指认我。”江行向前走了一步,话中带着几分促狭,“你当着我的面直接把它收走,是打算同流合污?”

      三七打量着他颇为惨不忍睹的尊容,冷道:“它瞎了,我没有。恐怕你一头撞死在这,也撞不塌土地庙的半根房梁。”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山下走。

      “山下城隍庙有业镜,能照见人三魂七魄,功过善恶。”三七的声音随风飘过来,“去照一照。若业镜照出你身上有半点脏东西,不用天官动手,我当场便活剐了你。”

      江行欣然应允:“好,是人是鬼,一照便知。烦请小道长带路。”

      这小疯子每一句话都像恨不得他死,每一步都没把他往死路上带。

      两人没有再多说,收拾了脚步往山下走。

      山路不短,也无人催。

      江行沉默地跟在三七身后,走得不紧不慢。他没有因此无端祸事愤愤不平,比起困于一时的心绪,他更习惯抬头往前看。

      三七也不说话,只是偶尔伸手拨开挡路的枝条,放他先过去。一来二去,竟走出了某种说不清楚的默契。

      天光走得比人快,等二人一路下山进城,找到城隍庙,已是傍晚。

      街上空无一人。

      不是“人少”,不是“冷清”,是真真正正的空无一人。

      长街笔直地延伸出去,两侧的店铺门户大开,灯笼亮着,桌椅板凳摆得整整齐齐,茶盏里的水还冒着热气。门前案上的菜蔬切了一半,菜刀立在案中,仿佛主人下一刻便会回来。酒肆的门帘还在轻轻晃着,像是刚被人掀开。

      可偏偏没有人。

      连条野狗都没有。

      江行站在庙门前,细细打量着这条空街。

      冷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将悬在檐角的灯笼推得轻轻摇晃。

      有香味。

      是饭菜的香味,浓得出奇,红烧肉的油脂香、米酒的甜腻气、爆炒的葱香,混着什么蒸得软烂的东西,热腾腾地从四面八方漫出来,像有人刚摆下一整条街的流水席。

      可席上没有宾客,灶前没有主人,连一双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没有。

      三七也停了下来,站在他身侧。

      二人显然是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谁都没有先开口。

      就在这时,喧哗从长街两头同时涌来。

      东边亮起一片红,西边漫来一片白。

      唢呐声尖利地撕开夜色,像有人在笑,又像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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