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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守灵 道心,徒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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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紫霄神雷撕裂天穹,轰然劈进仙门“此山中”的开山大典。
一个人从雷光里直坠下来,落地时带起满天碎玉与焦烟,硬生生将白玉云台砸出深坑。
满场死寂。
半晌,坑底那人动了动手指,慢慢睁开眼。
掌门清衡真人踉跄扑到坑边,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白得像纸:
“师叔祖……您、您不是三百年前就已经兵解仙逝了吗?”
江行躺在坑底,闻言没有立刻起身。
三百年前。兵解。仙逝。
四周哭喊惊呼乱成一片,他极冷静地从中抓住了更要紧的话——
三百年前,他死在开门弟子的飞升大典上,被一剑穿心,当场殒命。杀他的人,正是他亲自收入门下的首徒——萧寂。
江行只觉得荒唐:他这一生,什么时候收过徒弟?
他很确定,自己就是江行。可他不记得自己死过,更不记得收过什么徒弟。察觉不对,他立即内观。
神魂无损,肉身完好。法力散尽也还算不上坏事。
坏的是灵台。
他那圆满无瑕、足以登临大道的道心——
不见了。
灵台空得干干净净。
江行在心里默了半息。
他修习无情道数百年,得道大成后,万事万物入眼如风过镜。如今镜子没了,哭喊、惊呼、人声鼎沸,全都直直落进那片空处,沉甸甸地压下来。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这种感觉很不好。
既然他因“徒弟”而死,想来道心失踪定与这位好徒弟脱不了干系。
当务之急便是重登白玉京,找到这个萧寂对质。
江行结束内观,神情依旧平静。只是这份平静之下,已经和从前大不同了。
前山乱成这样,他又顶着一张“死了三百年”的脸,自然不能久留。掌门清衡真人还在外头战战兢兢替他遮掩安抚,几位长老被那声“师叔祖”吓得魂不附体,一时竟没人敢上前拦他。江行便趁着人心惶惶,独自往后山旧居去。
后山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只是这一次,周遭的草木山石好像有些陌生。
他一路只在想一件事——修到他的境界,旁人根本奈何不得他灵台半分。若是自己碎了,总有残痕;若是天劫所夺,总有征兆。
那道心怎么会消失?三百年前,萧寂究竟做了什么?
他一定要找到他那位好徒弟。
山道已尽,江行停在旧居门口。
不想此处窗明几净,几乎一尘不染,旧居院门虚掩着,依稀看见有人在里面。
他推开门,走进堂屋。
堂屋里光线幽暗,香火气沉甸甸地压着,像是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死寂。屋里只有湿布反复摩擦木料的黏腻动静。
供桌前立着一道人影。
一个穿灰布道袍的少年背对着他,正拿一块浸透冷水的粗布,擦拭桌上一块无字紫檀牌位。
那牌位已经发亮,他却不停手,拇指压着布沿,在同一处木纹上缓慢碾磨。水珠顺着牌位往下淌,又沿着桌角滴到青砖上。
一滴,一滴,聚成小小一洼。
他微微偏头,像是早知道有人进来,却始终没有转身。
江行等了一会儿,率先开口道:“小道长,你可知道这里供的人,是怎么没的?”
少年闻声,动作猛然一僵,帕子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他依旧背对江行,几息后才答话:“知道,被其徒萧寂所害。”
“那你可知道萧寂后来如何?”
少年沉默片刻,又道:“他不但没遭天谴,如今更是坐镇雷部,位高权重。据说近来心魔入体,无情道将毁。”
“哦。”江行在太师椅上坐下,评价道:“心魔毁道,倒也可怜。”
少年此时才捡起抹布,投进旁边铜盆中搓洗:“他不可怜。”
江行支着下巴,饶有兴味道:“也是,他师父才可怜。”
少年转过身来。
直到此时,江行才看清他的脸。
少年生得一副顶好的皮相,眉眼锋利,骨相昳丽,年纪尚轻,已显出几分近乎惊心动魄的秾艳来。
偏偏他始终低着眼,眉峰压着眼尾,像一把刀横在那里,连这副好皮相都像被他自己生生压住了,只余下一股说不出的阴沉。
江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灵台空了以后,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人落进眼里,是不会立刻过去的。
可惜少年一开口,那点异样便碎了个干净。只听得他冷冰冰道:"他师父德不配位,识人不清,被自己养出的孽障一剑穿心也是死有余辜。"
江行心中正感叹此子容貌之盛,闻言仍然点头:“骂得不错。”
少年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接,眼底冷意都微微一滞。江行却已慢悠悠地转头去看供桌,根本没把那几句诛心之语放在心上。
那块无字牌位前,没点长明灯,也没供香火,只胡乱码着几个带着细绒毛的青涩果子。
他拈起一个看了看,道:“‘不知春’这么酸,你们这位师祖若还活着,多半不肯吃。”
这话脱口而出,江行自己先怔了一下。
不知春酸得厉害,是他少有的忌口。此事连清衡真人都未必知晓,这少年却偏偏供了满盘。
堂中忽然静了。
铜盆里的水声停得干干净净。
少年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眉眼,看得江行几乎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要命的话。
少年问:“你怎么知道?”
江行笑了笑:“猜的。”
少年盯着他,半晌才道:“猜得真准。”
下一刻,少年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将果子硬生生抠了回去,力道大得近乎发狠。随即掏出一块崭新的手绢,将那果子擦得干干净净,才端端正正摆回供盘里,位置分毫不差。
“他死了。”少年的声音像从齿缝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死了的人,当然不吃。”
做完这些,他那双黑多白少的眼睛转回江行脸上:“你问得可真多。你是谁?”
江行笑吟吟道:“不过是个无名无姓的迷路闲人。未请教小道长名讳?”
“三七。头七、二七过后的三七。”他说这话时看着那块无字牌位,“在这守灵的外门弟子。”
江行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又道:“那我再多问一句。小道长,我不请自来,又不自报家门,你非但不赶我走,也不去报信,反而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怎么这么配合?”
“这院子很久没进过活气了。”少年淡淡道:“好不容易进来个能大喘气的活物,别说是个人,哪怕是条野狗,我也想听它多叫两声。所以你问,我就答。”
江行毫无被骂作野狗的自觉,反而开怀地笑了两声,正要接茬——
“咚——!”
一声巨响。
高亢沉闷的钟声骤然撕裂了仙门的平静。
江行心道:果然来了。
紧接着,“咚!咚!咚!”又是连撞九下。
惊龙钟响,有神仙降临。
那道紫霄神雷劈下来,异象昭然,他那位高坐雷部的“好徒弟”终归还是派人来探查了。只是足足拖了这么久,才姗姗迟来,未免不够尽心。
这念头才转完,外头的天色骤然暗了。
下一瞬,苍穹之上金光倾覆,如天幕倒悬。随即护山大阵之上又叠落了第二层禁制。
江行神色微顿。
是天条。万千金色符文,密密匝匝铺满了整座山头的上空,缓缓旋转的符文之下,飞鸟坠地,草木折腰。
江行对这套章程太熟悉了:先封山,再落旨,最后才是天官亲临。
这是白玉京捕钦犯的天网。
江行看着那金色符文一道道铺展开来,眼神沉了下来。
不对。
就算那道紫霄神雷当真古怪,不过是一桩仙门开山大典上的异象,顶多差个天官下来问话,何至于此?
三七已走到窗边,将窗棂“啪”地合上。光线和肃杀之气被一并切断,屋子瞬间暗得像冰窖。
他站在阴影里,面无波澜:“封山死搜。不知天官在找谁?”
江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焦黑的衣袍,坦然道:“实不相瞒,十有八九在找我。”
三七侧过脸,打量着透进来的金光,没有接话。
江行和善道:“三七小道长,你趁现在出去吧,免得天官进来,把你当成什么要犯同党,一并拘了去。”
三七置若罔闻。
不多时,金光已悄无声息降临院落之外。伴随玉佩法器轻撞的脆响,一道冰冷空灵的声音传入结界:
“此地有异。奉白玉京法旨搜查仙门‘此山中’。”
紧接着,外头响起结界消融的嗡鸣。
江行又劝:“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三七还是没动。黑暗中,少年微微歪头,视线落在江行脸上,不知在看什么。
“你要赶我走?”
“是劝你走。”江行无奈,“小道长,我这是为你——”
“咔嚓——”
屋外,结界碎裂声细微而清晰。
那道神识已经压到门前,再迟半息,便能将前堂中一切照得无所遁形。
就在这一瞬,江行察觉到三七的气息变了。
三七骤然贴近。
檀木香混着香火气扑面而至,江行的衣襟被三七一把死死攥住。少年五指苍白,骨节用力到发青,几乎不给他半点反应的余地,将他整个人连拖带抱地带进了里间的卧房。
“砰!”
木门被一脚踹上,彻底隔绝了堂屋的最后一丝光线。
天旋地转之间,江行后背一沉,整个人已被狠狠掼进拔步床内。
三七一言不发,行云流水地翻身上床,反手一扯,厚重的床幔轰然垂落,瞬间将两人严严实实地罩入一片漆黑之中。
院门之外,结界不堪重负,迅速消散。
床榻之内,空气紧绷到了极点。
少年侧身压住他的去路,一手扼住江行手腕脉门,另一只手极其蛮横地捂住了他的嘴。他身上那股檀木香火味,铺天盖地罩下来。
黑暗里,两人贴得极近,呼吸都无处可避。近到江行只要稍一仰头,鼻尖就能碰到他的唇。
三七俯身压着他,心如擂鼓,又急又重。
江行起初并未在意。
直到那心跳隔着胸腔一下下撞过来,乱得毫无遮掩,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数了好几下。
江行微微一顿,偏过头去。
他并非挣不开。哪怕法力散尽,这少年真要伤他,也还差得远。
可他没有动。
他想知道,这个守着他牌位骂他死有余辜,却又在天官面前把他藏进床帐里的小道长,究竟想做什么。
堂屋外,推门声与神识扫视的波动同时逼近。帐中却安静得过分,只有少年急促的呼吸落在他颈侧,一下一下,带起细微麻意。
江行垂着眼,在这片被体温焐热的黑暗里,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一个人的心跳,可以这样清楚地撞进另一个人耳中。
怪事。
他修习无情道数百年,对人从不上心。可眼下,他竟会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少年感兴趣。
至于究竟怪在哪里——
外头脚步声已踏上屋内青砖,他来不及往下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