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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撞煞 藏尸,照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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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之而来的是奏乐声。
唢呐、锣鼓、铙钹,从街道的东头和西头同时响起。唢呐调子起得极低,随即又陡然拔高,随后锣鼓跟上,铙钹跟上,吹打得震天动地。
那曲调却古怪得很,忽急忽缓,忽喜忽悲,像是喜乐,又像丧音,两种截然相悖的曲子绞在一起,越听越觉得头皮一阵阵地发紧。
紧接着,火光出现了。
红色的灯笼从东街漫出来,白色的灯笼从西街涌出来,一盏接一盏。
西边执幡送葬。白幡高举,棺材高抬。执幡人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白得像纸的下巴,踩着那诡异的鼓点,一步一步地往这边走来,却没听见脚步声。
东边抬轿送亲。花轿是红的,大红绸缎裹得严严实实,轿顶流苏随着抬轿人的步伐一晃一晃,轿身四角各挂着一盏灯笼,可喜绸上,到处晕染着深色的污渍。
红与白撞在一处,喜庆与煞气搅成一团。
红白撞煞。
江行在心底落下了这四个字。这是极凶之局。
煞气如刀,从两侧狠狠碾压过来。三七神色骤冷,反手一把攥住了江行的半边袖子。
江行没有动,他的视线越过翻飞的纸钱与阴风,直直钉在了东边那顶半掀着帘子的花轿上。
喜轿里端端正正地坐着个人。
其人坐在轿中,双手叠放在膝上,穿着一身大红金线喜服,头上戴着沉甸甸的金冠,鬓边簪着一朵绢花,描眉点绛,妆束齐整,似乎要去赴一场盛大的喜宴。
可那明显是具尸体。
再厚的脂粉也遮不住死气,面色青白,嘴唇乌紫,眼皮底下没有任何起伏。若不是繁复的喜服一裹再裹,把尸体的姿势维持住,恐怕它早已东倒西歪、跌出轿外。
也正因为尸体的头颅被强行端平,江行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张脸。
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看了整整一息。
——那是他的脸。
并非相似,是分毫不差。
轿中尸体被人用活人的礼数从头到脚地精心打扮好,倒真有几分像出嫁的新妇。
送去哪里?
送去给谁?
以他的脸,以喜服,以这一整套送亲的仪仗……若眼前这一切不是幻象,先前土地残灵所指认的“凶手”,恐怕就是——
这半截念头,他转到一半,陡然顿住。
那具尸体的嘴角,正在往上翘。
烛光摇曳间,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正从皮囊底下将那张死人脸一点点掰开,连带着那半阖的眼皮下,眼珠慢慢转了过来,正对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
江行收回了视线,闭了眼。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遇上红白撞煞,最忌讳与邪祟对视,他多看一息,那东西就多一息可以借他的脸往外“长”。
不能看。但已经看见了。
他默念一遍清心诀,将那道画面从眼前清走。
三七正面朝送葬队伍,他没有回头,还不知道那顶花轿里坐着什么。轿里那东西,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看见,若让邪祟入了眼,麻烦不小。
江行心念电转,毫不迟疑地抬起双手,将帷帽上垂落的白纱从自己面前掀开,反手朝前一兜,将三七整个人罩了进来。
三七身形骤然一僵。
白纱落下的瞬间剥夺了三七全部视野,他本能地要抬手去扯,江行却已从背后贴了上来,两只手不重不轻地按住了他正要抬起的手腕。
“别掀开。”江行按着他的手腕,声音几乎贴着他耳边落下。
三七僵着没动:“你又发什么疯?”
“我怕鬼。”江行道。
三七像是被气得笑了一下,“你怕鬼?”
“怕。”江行又贴近了些,“所以你转过来。”
三七冷声道:“凭什么?”
江行想了想,认真道:“因为你长得好看。我看着你,心里就安稳。”
“所以,”他微微偏头,声音放轻,像哄人,又像故意逗他,“小道长,你转过来,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白纱底下,三七的呼吸停了半拍。
阴风阵阵,锣鼓与唢呐声一阵紧似一阵。三七却到底还是转过了身。
“……看我。”三七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压出来的,“别看外面,很快就过了。”
少年那张脸近在咫尺,冷意还勉强撑在眉眼间,耳尖却已经红透。
江行看着他,忽然就笑了,并非惯常那种应付场面的笑,而是实实在在地眉眼一弯。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不全是在哄人。
这一整日天雷、搜山、追杀、撞煞,荒唐得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此时只有眼前三七的耳尖红得分明。
江行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那片空处,也没有方才那么冷了。
“多谢。”他说,“现在不怕了。”
阴风裹着煞气从两端碾压过来,带着腐甜的腥味。寻常修士在这等凶局中免不了损伤神魂,身弱之人甚至会被直接带走,充作生桩。
江行带着三七站得稳当。
他法力确实散了,但煞气涌来的瞬间,他体内自然而然地浮起一层薄如蝉翼的淡金流光,将阴寒邪煞尽数挡在帷帽方寸之外。
即便灵台空空,这副被天劫与大道淬炼过百年的金身,本身便是这世上最坚不可摧的壁障。
江行的骨头在发烫,连按在三七腕骨上的掌心也随之升温。三七手腕微微一缩,显然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热度,却没有抽出手。
不知过了多久,锣鼓声渐渐沉入地底。
红白两道光晕像退去的潮水,来时铺天盖地,去时无声无息,只在青石板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纸钱灰烬。那股浓得发呛的饭菜香散了,夜风重新变得干干净净。
街道恢复了死寂。
三七站在原地,被夜风吹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两头,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方才被江行按过的那只手腕默默收回袖中,隔着衣料,在那只手的腕骨上极其用力地碾着,神情木木的,像是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江行收回了视线,他站在原地,有片刻出神。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片空处不知何时又动了一下。
不疼,却也不太安分。
江行转身,面朝城隍庙,心思极其清明地在心底盘过一局:这场红白撞煞,不仅来得蹊跷,时机和地点更是卡得极其恶毒。
土地归白玉京,城隍属酆都。今日这局牵扯天地两方,若是要杀他,这局也实在布得太大太散了,何不自己亲自来办?
三七见他沉默不语,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番,见无煞气侵入之状,才问:“你是看见什么了?”
江行垂手理了理被阴风吹乱的白纱,语气仍旧平缓:“看见有人很想我死。”
三七语气不善道:“何以见得?”
“土地庙刚毁,残灵便指认我为元凶;我才到城隍庙,红白撞煞便堵在庙门前。”江行抬眼望向紧闭的庙门,“天官、地官,两方神官都被人当成了刀,刀口都恰好冲着我来。实在热闹。”
三七皱眉:“热闹?”
“是啊。”江行笑了笑,“有人一路敲锣打鼓地送我去死,多热闹。”
三七问:“你不怕,是知道谁要害你?”
“我当然怕。”江行从善如流,“方才不是还借小道长的脸压惊么?”
三七别开眼,硬邦邦道:“说正事。”
江行便也十分配合地“嗯”了一声:“我实在是没什么仇家。若要挑一个最有本事折腾人的大能——”
他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天上不是正好有个出名的疯子真君?”
三七的脸色倏地一变:“萧寂不疯。”
“传言说他欺师灭祖,心魔入体。”江行温声道。
“传言不可尽信。”三七语气依旧冷硬,只是视线从江行脸上移开了,“他自己真的有心魔,和旁人都说他有心魔,是两回事。”
“哦。”江行道:“那想来欺师灭祖也另有隐情了。”
三七冷笑一声,道:“你倒对他很上心,有本事自己上白玉京亲自去问。”
“正有此意。”江行抬手指了指城隍庙,说,“所以先借城隍业镜一用。照照我是不是真凶,也验验我是不是什么脏东西。我也好清清白白找上天去。”
“你不是。”
江行看向他:“不是什么?”
三七像是嫌自己多嘴,抿紧了唇,径直往庙门走去。
江行跟在他身后,衷心道:“无论如何,多谢小道长陪我走这一遭。”
城隍庙里的业镜,他今日非照不可。
三七想借镜子验他是不是戕害土地的凶手;而他自己在见过花轿中的东西后,也急需这业镜来验明正身。
庙门紧闭,门缝里透不出半点香火气。
三七抬手,指节将将触上门板,骤然停了。
他停在那里,沉默了有两息那么长,那道背影绷得很直,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随后掌心按上了庙门。城隍庙的大门在一声沉闷的轰鸣中,向内缓缓开启。
幽深的庙堂里没有半点光,只有正中那面铜镜,冷冷照出他们二人的影子。
业镜不比寻常铜镜。它不照皮相,不照法力,不照一切加诸人的幻术与遮掩,它只照魂灵本身。
镜中,二人并立。
江行的目光先落在自己身上。
没有异样。
余光瞥见身边人时,他瞳孔骤然一缩。
镜中的“三七”轮廓更高,也更沉,衣袂垂落,气息更冷,像活气全都被死死压在皮相之下,沉默地藏着。
仅一瞬,镜中便仍旧只是三七。
江行的目光落在三七的倒影上,停了很久,一动未动。
业镜不照幻象,他知道的。
心脏平静地跳了一下,又一下。
江行低下眼,视线落在三七攥着袖口的手上。少年骨节发白,指腹微颤。
镜中那道影子转瞬即逝,换成旁人根本无从察觉,可对江行而言已经够了。
守灵堂,不知春,后山阵法,土地残灵,天官那声“荒唐”,还有白纱底下少年强压着不肯外露的狼狈。
一桩桩,一件件,忽然都指向了同一个答案。
原来如此。
眼前这个“三七”,从来就不是什么少年。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或者说,不必想得太明白,“三七”本来是谁,其实不难猜。
难猜的是,明明有着能将天官吓退的威压,明明有着瞒天过海的手段,却偏要乔装守在旧居灵堂,偏要陪他折腾这一路。
究竟是在维护他,还是在拿他取乐?
江行垂眸,看着三七发白的指节,心里却并无怒意,反倒生出一点近乎荒唐的兴味。
既然有心替他守灵,又费尽心思陪他一路,怎么都不好拆了这小疯子的台。
他不急着拆穿。
他要看看,这个小疯子究竟还能演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