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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阳光   叶知夏 ...

  •   叶知夏醒来,意识尚未完全清醒。

      她没有哭,也没有愤怒。那种被彻底否定的感觉,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口,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她只是把手机扔到一边,赤着脚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冰冷的水流从头顶浇下,瞬间带走了身上所有的暖意。她站在原地,任由水流冲击着身体,皮肤被激得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她需要这种物理上的刺痛,来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自己不是那个在瑞士法庭上,被剥夺了一切,连孩子都保不住的可怜虫。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混着眼泪,流进嘴里,是咸的。

      她关掉水,用浴巾裹住自己,走到窗边。窗外的上海,天空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远处的静安寺,金色的塔尖在阴霾中若隐若现。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叶恒森的电话。

      “哥,”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所有的伪装,“WZ系列的志愿者招募,我想先从‘阳光之家’开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叶恒森知道“阳光之家”,那是一个为精神康复者提供社区服务的非营利组织。让一个有重度抑郁史、刚从国外离婚回来的“前患者”,去接触一群正在挣扎的精神康复者,无异于在火药桶上跳舞。

      “你想清楚了?”叶恒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我想清楚了。”叶知夏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想知道,我到底好了没有。”

      “阳光之家”的活动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叶知夏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大褂,站在投影幕布前。幕布上,是她精心制作的PPT,上面布满了各种化学分子式、数据图表和P值。

      “WZ9412化合物,通过选择性抑制5-羟色胺转运体,从而提高突触间隙中5-羟色胺的浓度,达到抗抑郁的效果……”她的声音平静、客观,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在宣读一份冰冷的实验报告。

      台下的康复者们,眼神空洞地看着她,有人打了个哈欠,有人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没有人回应她,没有人提问。他们需要的不是化学公式,而是一个能理解他们痛苦的人。

      讲座结束后,叶知夏收拾着电脑,心里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女孩突然冲了上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女孩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指甲深深地掐进了叶知夏的皮肤里。

      “你骗人!”女孩歇斯底里地尖叫,“药根本没用!我吃了只会想死!我吃了只会想死!”

      叶知夏愣住了。那个女孩的眼神,让她想起了曾经的自己,那个在精神病院里,对着空气嘶吼的自己。她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抓得更紧。周围的社工手忙脚乱地想拉开她们。

      “放开我!你放开我!”女孩的力气大得惊人。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的时候,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金石秋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双手插在兜里,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他没说话,只是径直走到女孩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喝点甜的,心情会好。”他将一瓶挂着水珠的橘子汽水,递到了女孩面前。

      女孩愣了一下,看着那瓶橙黄色的汽水,又看了看金石秋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她松开了叶知夏的手腕,接过汽水,蹲在地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金石秋没有再看她,而是拉着叶知夏,走出了活动室。

      “叶博士,”他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嘲讽道,“你的PPT做得真烂。谁他妈听讲座是为了看数据的?他们要的是希望,不是化学公式。”

      叶知夏沉默地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女孩掐红的手腕。

      “下车。”金石秋把车停在了一家滑板公园门口。

      “我不玩。”叶知夏说。

      “由不得你。”金石秋把她拽下车,扔给她一块滑板,“摔一次,你就知道疼了。疼了,就知道自己还活着。”

      那天下午,叶知夏摔了无数次。

      她笨拙地站在滑板上,一次次地失去平衡,一次次地摔倒在地。膝盖青了,手掌破了,牛仔裤上沾满了灰尘。但每一次摔倒,她都感觉身体里那块冰冷的、凝固的东西,碎裂了一角。

      金石秋就坐在旁边的长椅上,一只脚踩在长椅上,侧倚着后栏,打着游戏,不说话,只是看着她摔。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一周后,“阳光之家”组织了一场户外活动。

      叶知夏作为志愿者,负责带领康复者们做游戏。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她不再穿着白大褂,不再拿着数据图表,而是像一个普通的朋友,和他们一起聊天,一起玩耍。
      金石秋没有参与手工,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精神卫生法》,看似在翻阅,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叶知夏身上。他看到叶知夏耐心地教一位老奶奶折千纸鹤,看到她温柔地倾听一位抑郁症患者的倾诉,看到她眼中渐渐浮现的光亮——那不是实验室里冰冷的数据之光,而是充满温度的□□。
      一个电话打来:“金先生,你的那个顾客破产跳楼了。”金石秋拿起衣服,招呼也没有打就离开了。
      一个小女孩也在,她正教一个患有自闭症的小男孩画画。小男孩对色彩异常敏感,却不愿与人交流,小女孩便耐心地陪着他,一笔一笔地勾勒着心中的世界。看到叶知夏,她甜甜地笑了笑:“叶阿姨,你看,小宇说画的是你,热心的太阳,是不是很像你?”

      叶知夏凑过去,只见画纸上的太阳是橙黄色的,周围环绕着一圈彩色的光晕,像极了那瓶橘子汽水标签上的图案。她心中一动,轻声说:“很像,谢谢你,小宇。”

      小男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继续画画,嘴角却微微上扬。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林叙冬。
      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显然是刚下班过来接女儿。他的目光落在叶知夏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问,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我来做志愿者。”叶知夏说,声音有些干涩。

      林叙冬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这里需要你这样的人。”

      他的语气,像上级对下级,像医生对病人,唯独不像一个朋友。

      叶知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林叙冬,”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决绝,“你能不能……不要再用那种眼神看我?”

      林叙冬愣了一下:“什么眼神?”

      “那种……看一个可怜虫的眼神。”叶知夏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不是来求你同情的。我只是……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好了。”

      林叙冬看着她。

      他看到了她眼下的乌青,看到了她紧抿的嘴唇,看到了她那双充满了倔强和不甘的眼睛。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小镇的图书馆里,那个胖乎乎的女孩。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你好了。”林叙冬说,语气依旧平静,“你比很多人都好。”

      “是吗?”叶知夏自嘲地笑了笑,“那你为什么要把我拉黑?”

      林叙冬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因为……”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措辞,“因为我不想让小葵误会。”

      “误会什么?”叶知夏追问,“误会你有一个曾经喜欢过你的老同学?误会你曾经接到过她来自精神病院的电话?”

      “叶知夏!”林叙冬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警告,“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过不去。”叶知夏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林叙冬,我偏执。我不是想打扰你,或者破坏什么,是很难走出那个错误的情感循环。”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林葵从活动室里走了出来。

      “爸爸!这是我们活动室的叶阿姨,人可温柔了。”她看到林叙冬,高兴地跑过来,挽住他的胳膊,“我们回家吧!”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带着一种礼貌的疏离。他没有走过来和她打招呼,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他只是轻轻拉过女儿,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带着家人,转身离开了。

      整个过程,没有超过十秒。

      叶知夏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透明的幽灵。她所有的伪装,在那个男人面前,都不堪一击。她以为她已经放下了,可当他真的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才发现,她从来没有。

      当晚,她约金石秋喝酒。
      金石秋的家,在黄浦江边的一栋高层公寓里。

      房间很大,装修极简,黑白灰三色为主。客厅里只有一张巨大的沙发,一台电视,和一个摆满了各种游戏机和滑板的架子。

      他把叶知夏扔在沙发上,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拧开,递给她。

      “喝。”

      叶知夏接过,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一丝苦涩的凉意。

      “叶知夏,”金石秋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眼神认真,“你是不是觉得,林叙冬是你的光?”

      叶知夏没有说话。

      “你错了。”金石秋说,“他不是你的光。他是过去的影子。你把他想得那么好,是因为你把自己想得太差了。”

      她喝得烂醉,第一次在他面前失态。

      “他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她趴在桌上,眼泪混着酒水,“金石秋,我是不是很可笑?我像个阴魂不散的鬼,缠着一个早就把我忘了的人。”

      金石秋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他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叶知夏,”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你爱的不是林叙冬。你爱的是那个在他面前,可以假装自己很正常的叶知夏。你把他当成了你的救命稻草,可他只是一根普通的木头。他承载不了你的重量。”

      “那我怎么办……”叶知夏哭着问。

      “你自己站起来。”金石秋把她扶起来,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是在瑞士打赢了官司吗?你不是敢回来挑战WZ系列的数据吗?叶知夏,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厉害得多。别再把你的力量,浪费在一个不配的人身上。”

      叶知夏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只有一片清澈的坚定。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上海的夜,露出了它璀璨的霓虹。
      酒醒后的第二天,叶知夏没有请假。

      她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准时出现在了诺伊玛制药上海分部的办公室。

      办公室位于静安嘉里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巨大的落地窗俯瞰着繁华的南京西路。这里的一切都精致得像个样板间:恒温24度,空气里有淡淡的白茶香氛,同事们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说话轻声细语,每个人都像是一颗被精密打磨过的齿轮,高效、冷漠、毫无瑕疵。

      叶知夏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调出了WZ9412的三期临床数据表。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在她眼里开始跳动、变形。

      “血清素水平提升35%……汉密尔顿抑郁量表评分下降40%……”

      完美的曲线,完美的P值。这就是瑞士总部引以为傲的“奇迹药物”。

      但在“阳光之家”,那个叫小雅的女孩绝望的眼神,和那个女孩手腕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像两根刺,扎进了这完美的数据里。

      “不对……”叶知夏喃喃自语。

      她打开Excel,开始重新整理“阳光之家”志愿者的反馈记录。她把这些非结构化的、充满情绪的文字,转化成了关键词:“麻木”、“像行尸走肉”、“停药后想死”、“心悸”。

      当这些词被高亮标红时,一张被掩盖的真相浮出水面。

      WZ9412确实在短期内提升了情绪,但它像一种强效的麻醉剂,切断了患者感受痛苦的能力,同时也切断了他们感受快乐的能力。更可怕的是,它有着极强的成瘾性。

      这不是药,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毒品。

      “叶博士,”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叶知夏抬头,看到李维站在她的工位旁。这位瑞士总部的亚太区总监,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打底衫,看起来既绅士又随性。

      “今晚有个慈善晚宴,是上海医药行业协会举办的。”李维微笑着说,“我想,作为诺伊玛的代表,你应该出席。这也是你在这个圈子里露脸的好机会。”

      叶知夏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没空。”叶知夏冷冷地拒绝,“我在整理三期临床的初步反馈,发现了一些……问题。”

      李维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温和:“叶,我知道你很敬业。但有些问题,不是你现在该考虑的。今晚的晚宴很重要,周市长和金副市长也会出席,我们需要展示诺伊玛的诚意。”

      “金副市长”三个字,让叶知夏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金石秋的父亲。

      “我不去。”叶知夏合上电脑,站起身,直视着李维的眼睛,“除非你告诉我,总部是不是早就知道WZ9412有情感阻断的副作用?”

      李维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凑近叶知夏,压低声音,用英语说道:“叶,你太年轻了。你以为你在苏黎世打赢了一场离婚官司,有了一点钱,就能在这里挑战整个医药界的规则吗?拿着你的薪水,做好你的工作,别做傻事。”

      说完,他转身离开,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是一声声倒计时。

      叶知夏站在原地,她知道自己触碰到了红线。

      下班后,叶知夏没有回家。她鬼使神差地来到了那家滑板公园。

      夜幕降临,公园里的灯亮了。几个少年正在练习动作,滑板摩擦地面的声音清脆悦耳。

      金石秋坐在最高的那个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正百无聊赖地晃着腿。看到叶知夏,他挑了挑眉,把另一罐啤酒扔了过来。

      “叶博士,今天没去拯救世界?”

      叶知夏接住啤酒,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头的火气。

      “李维让我去参加晚宴,去见金副市长。”叶知夏坐到他身边,声音沙哑,“他说WZ9412的副作用是‘行业惯例’,让我闭嘴。”

      金石秋晃着啤酒罐的手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叶知夏。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底那抹倔强的红血丝。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金石秋问,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

      “打算闭嘴。”叶知夏捏扁了手里的啤酒罐,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吃这个药。”

      “你疯了。”金石秋淡淡地说,“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你刚回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生活,会瞬间崩塌。”

      “那又怎样?”叶知夏笑了,笑得有些凄凉,“金石秋,你知道吗?我不想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活着,也不想让那些相信我的人,变成行尸走肉。”

      她转过头,看着金石秋,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我的人生已经这样了,无所谓。大不了重新再救自己一次,我和那个小雅差不多大的时候,吃了很多脑损伤的药,学药物化学学得很费力,不是还是熬过来了。”

      金石秋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他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无奈的宠溺。

      “行吧。”他把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干什么?”叶知夏问。

      “带你提前去见比金副市长更厉害的人啊。”金石秋伸出手,拉她起来,“不用你以身试毒了,这里有更简单的办法。”

      “你……”叶知夏愣住了。

      “怎么?怕了?”金石秋勾起嘴角,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危险又迷人的光芒,“有我在,就算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再说了……”

      他凑近叶知夏,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也想看看,那个所谓的‘行业惯例’,到底能有多硬。”

      晚风吹过,带着初夏的燥热,运动完的金石秋身上微微发热。
      金石秋所谓的“更简单的办法”,不是带叶知夏去见什么大领导,也不是去什么豪华宴会厅。

      他把车开回了自家那个位于法租界的老洋房。

      车子停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昏黄的路灯透过树叶洒在车身上,斑驳陆离。金石秋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侧过头,看着叶知夏。

      “到了。”

      叶知夏看着那栋爬满爬山虎的红砖小楼,心里有些发虚:“这就是你说的办法?回……回家?”

      “对,回家。”金石秋解开安全带,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带你去见见我家那位奶奶。在这个家里,只要她点头,别说一个诺伊玛,就是十个诺伊玛,也得乖乖听话。”

      叶知夏愣住了:“你是说……你奶奶?”

      “宾果,对了。”金石秋推门下车,绕过来帮叶知夏拉开车门,“我家真正的掌舵人,退休的人民医院老院长兼退休教授。”

      她看着金石秋,突然明白他为什么能那么轻松。

      “走吧,叶博士。”金石秋打开车门,“今晚这顿饭,可能比你在瑞士法庭上还要凶险。不过别怕,有我在。”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羊毛毯,手里正拿着一本厚厚的原文书在看。听到动静,她摘下老花镜,抬起头。

      那是一双非常锐利的眼睛,虽然眼角布满了皱纹,但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人心。

      “奶奶,我回来了。”金石秋一改往日的混不吝,乖巧地蹲在老太太膝边,像个撒娇的大男孩,“给您带了个人。”

      金老夫人目光扫过金石秋,最后落在叶知夏身上。

      “叶知夏。”叶知夏上前一步,微微鞠躬,“金奶奶好。”

      金老夫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种审视的目光,让叶知夏感觉自己像是一张被摊开的X光片,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坐。”金老夫人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金石秋给叶知夏倒了杯茶,然后坐在她旁边,给她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听小秋说,你在诺伊玛制药做研发?”金老夫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是的。”叶知夏坐直了身体,“我是WZ9412项目的负责人之一。”

      “WZ9412……”金老夫人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就是那个号称能‘重塑大脑快乐回路’的抗抑郁新药?”

      “是。”叶知夏咬了咬嘴唇,“但是,奶奶,这个药有问题。”

      金石秋的手紧了紧。

      金老夫人挑了挑眉:“哦?什么问题?”

      叶知夏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那份被她整理好的数据报告。她没有用那些晦涩的专业术语,而是用最朴实的语言,讲述了她在“阳光之家”看到的一切。

      “它切断了痛苦,也切断了快乐。”叶知夏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异常坚定,“它让病人变成了行尸走肉。而且,它有极强的成瘾性。这不是药,这是毒药。”

      她把报告递给金老夫人。

      金老夫人接过报告,戴上眼镜,一页一页地翻看。

      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挂钟走动的声音。

      金石秋一直看着叶知夏。他看到她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看到她的后背因为紧张而微微僵硬。他突然觉得,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骨子里有一种惊人的韧性。

      良久,金老夫人合上了报告。

      她摘下眼镜,看着叶知夏:“叶小姐,你知道这份报告如果交出去,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叶知夏说,“意味着我会被行业封杀,意味着诺伊玛会起诉我,意味着我可能会倾家荡产。”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叶知夏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金老夫人,“因为我曾经也是一个差点被药物毁掉的人。我知道那种绝望。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更多人掉进那个深渊。”

      金老夫人看着她,眼中的锐利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笑意。

      “好。”她把报告放在一边。

      金石秋嘿嘿一笑,起身去酒柜拿酒。

      金老夫人看着叶知夏,语重心长地说:“叶小姐,你很有勇气。但是,光有勇气是不够的。在这个圈子里,你要学会借力。”

      她指了指那份报告:“这个药,我会让人去查。如果情况属实,诺伊玛在上海的三期临床,我会亲自叫停。”

      叶知夏震惊地看着她:“真的?”
      对着一切的轻松感到不可置信,她本想以身试毒,拍些大脑ct,再花钱找家媒体,试试看。

      “当然。”金老夫人笑了,“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做金石秋的干姐姐。”金老夫人语出惊人。
      金老夫人笑了,但随即,她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目光越过叶知夏,看向正在拿酒的孙子背影。

      “不过,我也得把丑话说在前面。”金老夫人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

      叶知夏心头一紧:“您说。”

      “叶小姐,你是一颗好苗子,也是个难得的好人。所以我愿意帮你。”金老夫人顿了顿,目光如刀,“但小秋不一样。他看着混不吝,其实心思单纯,没受过什么挫折。”
      叶知夏下意识地想要解释:“奶奶,我和金石秋只是……”她想拿林叙冬当挡箭牌,想说我没有那种攀权附贵的爱好和倾向。

      “我知道你们现在只是朋友。”金老夫人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却残酷,“但我活了这把年纪,见过太多这种戏码。你现在离了婚,刚从泥潭里爬出来,满身是伤;而他,是一张白纸,还在玩滑板和游戏的年纪。”
      叶知夏的脸瞬间变得苍白。

      “你是一把锋利的刀,能斩断荆棘,但也容易伤人伤己。”金老夫人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长辈对晚辈最现实的考量,“我不希望小秋成为你疗伤的绷带,更不希望他因为你,卷入这种刀光剑影的纷争里。他应该去阳光下玩他的滑板,而不是在阴沟里陪你抓老鼠。我们没人有这种爱好,下次尊重世界规律,行吗?”
      金老夫人把报告推回给她,“药我会查,事我会平。但从明天起,我希望你离小秋远一点。让他过他的日子,你走你的路。”
      旁边的金石秋刚拿了一瓶威士忌过来,听到奶奶让他喊姐姐,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把酒摔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奶奶:“奶奶,您这辈分是不是乱点谱呢?叶博士做我姐姐?”

      “怎么?你不愿意?”金老夫人眼皮都没抬,手指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叶小姐才貌双全,又是留洋博士,做你姐姐是抬举你。还是说,你有别的想法?”
      饭罢。
      金石秋把叶知夏塞进副驾驶,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厢里一片死寂。

      “金石秋……”叶知夏打破了沉默,“你奶奶说得对。我不该连累你。”

      “闭嘴。”金石秋冷冷地打断她,“叶知夏,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觉得牺牲自己就能成全所有人?”

      他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冲进了夜色。

      “我告诉你,我金石秋想帮谁,不需要任何人批准,包括我奶奶。更不需要你这种自以为是的‘为我好’。”
      知夏闭上眼。
      第二天清晨。

      叶知夏刚到公司,就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原本对她爱答不理的同事们,今天看到她,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甚至带着几分探究。显然刚刚结束一场精彩讨论。

      她刚走到工位,秘书就跑过来:“叶博士,李总让您去他办公室。”

      叶知夏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李维知道了昨晚的事?

      她推开总监办公室的门。李维正站在窗前打电话,看到她进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我知道了,张处长。我们会全力配合调查。”

      李维挂断电话,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叶知夏。

      “叶知夏,你找了什么靠山?”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卫健委刚刚发来通知,暂停WZ9412的三期临床,进行全面复核!而且……而且金副市长办公室刚才打电话来,点名要你负责这次复核的对接工作!”

      叶知夏愣住了。

      金副市长?

      她没想到,金老夫人的动作这么快,而且这么直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叶知夏平静地说,“我昨天下班只陪一个老奶奶吃饭了。不是我。”

      “你……”李维气结,手都在抖。

      “真不是我。”

      叶知夏转身走出办公室,背挺得笔直。
      等到知夏走出一段距离,李维把资料摔在桌子上,一个人在隔音良好的办公室大声说:“妈的,真是多管闲事!彻头彻尾的神经病!傻子!疯子!”

      走廊里,阳光透过落地窗。

      她拿出手机,给金石秋发了一条微信:

      “谢谢。”

      三秒后,回复来了。

      是一张表情包:一只嚣张的猫,配文是“姐,以后横着走”。

      叶知夏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原来这就是横着走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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