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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偏见 世俗的偏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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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中旬,天气渐渐变冷的下午,知夏却穿着母亲安排的白裙子坐在了瑞金医院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馆里。
王医生叫王博远,人如其名,博闻强识,温文尔雅。他穿着熨烫得笔挺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价值不菲的机械表。
“叶小姐,久仰。”王博远起身,绅士地帮她拉开椅子,“阿姨把您的资料发给我了,说是刚从瑞士回来的药理学专家。”
知夏礼貌地笑了笑,坐下:“王医生客气了,只是做点基础研究。”
“基础研究才最考验人。”王博远叫来服务员,熟练地点了几道菜,“清蒸鲥鱼,少放姜丝;响油鳝丝,不要胡椒。叶小姐,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我看资料上说,你有些神经衰弱,饮食清淡些好。”
知夏心里一动。母亲连这个都说了?
“谢谢王医生费心。”
菜上得很快,王博远吃饭的样子和他的职业一样,严谨而有序。他很少说话,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听说叶小姐之前是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做访问学者?那边的科研环境确实好,但生活成本高,压力也大吧?”
“还好,习惯了。”
“习惯就好。”王博远点点头,用公筷夹了一块鱼肉到她碗里,“我前妻也是在药企工作,整天忙项目,不着家。我们聚少离多,最后……”他顿了顿,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所以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稳定最重要。尤其是到了我们这个年纪,经不起折腾。我平时不抽烟不喝酒,就会钓钓鱼,养养鸟。”
知夏咀嚼着鲜嫩的鱼肉,却觉得味同嚼蜡。
“王医生说得是。”
“叶小姐是聪明人,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王博远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现在的想法很简单,已经30了,想要个孩子。找个身家清白、性格温顺、能顾家的女人。我是一个身心健康的人,也能赚钱,不需要她多能干,但一定要健康。身心健康。”
最后四个字,他加重了语气。
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当然,叶小姐这样的精英女性,肯定有自己的追求。”王博远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一些,“不过,既然来相亲,就是奔着结婚去的。如果叶小姐觉得我这个人还算靠谱,我们可以试着交往看看。但有几个原则问题,我想先说清楚。”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婚后我不希望妻子工作太忙,最好能回归家庭,毕竟我以后是要接科室主任的位置的,家里不能没人打理。家务我会尽量帮衬。不会当甩手掌柜。”
知夏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二,我不喜欢复杂的社交圈,叶小姐既然刚从国外回来,以前的那些朋友,能断就断了吧,省得惹麻烦。”
知夏的呼吸有些急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王博远看着她,目光冰冷而精准,“我听说叶小姐在国外期间,身体不太好,住过院?你知道的,我们做医生的,对遗传病史和家族病史非常看重。这关系到下一代的健康。所以,我希望叶小姐能带我去见见你的主治医生,或者提供一份详细的体检报告,特别是精神科的评估报告。”
空气仿佛凝固了。
知夏感觉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她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看到王博远那张一开一合的嘴。
“精神科评估报告……”
这几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她大脑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门开了。
刺眼的白光,消毒水的味道,约束带勒进手腕的剧痛,还有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用一种悲悯又厌恶的眼神看着她。
“叶小姐?叶小姐!”
王博远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皱着眉,有些不满地看着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低血糖?”
知夏强撑着微笑:“没什么。”那口鲜嫩的鲥鱼在嘴里像是嚼蜡,每咽下一口,都像是在吞咽某种名为“屈辱”的硬块。
两人出了门,初冬的上海街头,梧桐叶落了一地,被风卷着在水泥地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透着湿冷的寒意,知夏穿着母亲特意交代的白色连衣裙,单薄的面料根本挡不住风,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王博远走在她身侧,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步调不快不慢,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叶小姐,”王博远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病历,“刚才在桌上,有些话可能说得重了。但我是为了我们未来的家庭负责。你知道,在医学上,很多精神类疾病是有遗传倾向的。”
知夏的手指紧紧攥着包带,指节泛白。
“不过,”王博远话锋一转,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路边一辆洒水车,“如果你愿意配合治疗,并且能签署一份婚前协议,保证不将情绪问题带到家庭生活中,我也不是不能考虑。毕竟,你的容貌,学历和家世,还是匹配的。”
他的目光扫过知夏苍白的脸,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挑剔:“只是这气色确实不太好。以后跟我在一起,你要学会养生。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打太极,晚上十点必须熄灯睡觉。你不能熬夜做实验了,那些化学试剂吸多了,对卵子质量也不好。”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穿着考究,谈吐斯文,没有不良嗜好,有着稳定的社会地位。他提出的条件在世俗眼里甚至可以说是“宽容”的。
这就是母亲口中的“好归宿”吗?
这就是所谓的“体面”吗?
“王医生,”知夏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发颤,“我可能不能放下化学试剂。”
王博远皱了皱眉,似乎对她的不识抬举感到不满:“叶小姐,大家都是成年人。你离异,又有病史,现在的工作还没定下来。在这个相亲市场上,你的选择权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大。我是看在阿姨的面子上,才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
像个施舍者一样,高高在上地给她一个被改造的机会。
知夏突然笑了一下。
知夏没有再争辩:“今天和你吃饭很高兴,下次再说,我请你。”
她转身走得很快,甚至顾不上仪态,只想逃离这个充满评判和审视的世界。
高跟鞋踩在湿滑的梧桐叶上,脚底一滑,重心瞬间失衡。
“嘶——”
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知夏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扶住了路边的行道树。
“哥……我脚扭了,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你周围现在有什么标志性建筑?”
“我也不知道,反正是瑞安医院附近。”
就在她挂断电话,扶着树干试图单脚站立缓解疼痛时,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像头沉默的野兽,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她面前,稳稳地停住。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金石秋那张戴着墨镜、显得格外冷峻的脸。
他没说话,只是侧过头,目光越过墨镜的边缘,落在她光裸且沾了些灰尘的脚背上,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知夏愣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包带,下意识地把那只沾灰的脚往后缩了缩:“我……我在等我哥。”
“叶恒森在开会,半小时后才散。”
金石秋的声音冷淡,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并没有下车,而是从副驾驶的位置拿出一双崭新的、毛茸茸的粉色棉拖鞋。
“看什么看?刚才路过便利店顺手买的,本来打算给流浪猫,现在便宜你了。”金石秋别过脸,似乎不想看她那副呆滞的样子,“地上凉,你是想明天发烧,还是……”
她不再犹豫,把拎着的高跟鞋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冻得通红的双脚塞进了温暖的绒毛里。
尺寸竟然意外地合适。上次的马丁靴快把知夏脚挤废了。
知夏身高不算高,脚却有40码。这双拖鞋竟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总嫌弃她脚大,说这双脚若是放在古代,是连裹小脚都没资格的“天足”,注定是要吃苦受累的。
金石秋瞥了一眼她脚边那双被扔下的高跟鞋,冷哼一声:“穿这种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你是去相亲,还是去选秀?”
知夏心里一酸,眼泪又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行了,别哭。”金石秋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语气扭捏,动作却很轻,“你指望一个37岁还是副主任的老男人有多好?我希望你哭是因为你脚疼,不是因为那个离异的老怪物和你一拍两散。”
知夏摇了摇头,接过纸巾。
金石秋不知道,王博远说得对,她这样的人,不配谈什么爱情,能找个老实人凑合过日子,已经是上天开恩了。
可连这最后的“凑合”,都因为她那该死的过去,被无情地撕碎了。
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衡复风貌区深处的一栋老式花园洋房门口。
这里是哥哥叶恒森的家。
高大的梧桐树冠遮天蔽日,昏黄的路灯透过斑驳的树影,洒在红砖砌成的院墙上。
“到了。”金石秋没有熄火,甚至没有解开安全带,只是侧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进去吧。”
知夏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按下解锁键。她透过车窗,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三层小楼。客厅的落地窗透出暖黄色的光,隐约能看到嫂子在喂小侄子吃饭,妈妈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一副其乐融融、岁月静好的画面。
而她,是这幅画里唯一的污点。
“金石秋。”她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谢谢你送我回来。但我不住在这里。”
金石秋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客气感到意外,随即嗤笑一声:“谢什么?哪里?”
知夏勉强扯了扯嘴角,报了一个地址。
妈妈打来一个电话。
“叶知夏!”妈妈的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手机“你这是什么样子?!”
知夏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脚后跟磕在座椅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妈,我……”
“你还有脸叫我妈?我让你去相亲,是让你去丢人现眼的吗?王医生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刚吃完饭就跑了,还赤着脚在马路上走?你是疯了吗?还是嫌我们叶家的脸丢得不够大?”
客厅里的嫂子停下了逗孩子的动作,抱着孩子站在餐厅门口,眼神里带着一丝尴尬和同情,却不敢上前。
“知夏,你怎么回事?”妈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王医生是瑞金医院的骨干,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的关系。人家对你很满意,甚至说愿意包容你的……过去。你呢?你把人家晾在马路上,自己跑回来?”
“妈,他……”知夏张了张嘴,想解释王博远那些关于“精神科报告”和“卵子质量”的要求,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什么他?你是不是又犯病了?啊?我就知道你那个药不能停!一停药你就神神叨叨的!人家王医生是为你好,让你做体检,那是负责任!你怎么就这么不知好歹呢?”
“我没有不知好歹。”知夏低着头,看着脚尖那双滑稽小猫的粉色拖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是他……他太过分了。”
“过分?”妈妈冷笑一声,“人家有房有车,年薪百万,不抽烟不喝酒,还要怎么过分?倒是你,像什么样子!像个乞丐!像个疯子!”
“够了。”
一直沉默的嫂子突然开口,抱着孩子走了过来,轻声劝道:“妈,您少说两句吧。”
妈妈一把挥开嫂子的手,“都是你和她哥惯的!自从她回来,这个家就没安生过!这就是你护着的好妹妹!”
电话那头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紧接着是“嘟嘟嘟”的忙音。
知夏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她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金石秋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侧过头,目光在知夏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落在了她脚上那双粉得有些刺眼的棉拖鞋上。
“不住那儿了?”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知夏低声应道,视线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我有自己的公寓,在静安寺那边。”
金石秋没说话,松开手刹,黑色的越野车像一条游鱼,无声地滑入了衡复风貌区幽深的夜色中。
车轮碾过地上的梧桐落叶,发出酥脆的碎裂声。
知夏有些局促地缩在副驾驶里。这辆车的内饰是冷硬的黑色真皮,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皮革味,那是属于金石秋的味道——强势、冷冽,却又莫名让人安心。她身上那件单薄的白裙子在暖气十足的封闭空间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像是一朵即将枯萎的百合花。
“把安全带系好。”金石秋突然开口。
知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因为慌乱忘了系安全带。她手忙脚乱地去拉安全带,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扭伤的脚踝,忍不住“嘶”了一声。
金石秋瞥了她一眼,没停车,也没帮忙,只是冷冷地吐出一句:“笨手笨脚。”
虽然嘴上嫌弃,但他踩油门的动作却轻了许多,车身平稳得几乎没有顿挫感。
“金石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干嘛?”
“那双鞋……多少钱?我转给你。”
金石秋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终于舍得把目光从路面上移开,斜睨了她一眼。
“叶知夏,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一双便利店买的拖鞋,你要跟我算钱?你是打算羞辱我的品味,还是打算羞辱那家便利店的老板?”
知夏的脸颊微微发烫,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裙摆:“我只是……不想欠人情。”
“人情?”金石秋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词,他重新看向前方,语气变得漫不经心,“行啊,那你要不要算算,刚才我在路边等了你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的误工费怎么算?还有,我的车油耗很高,这一脚油门下去,够你买十双那样的拖鞋了。”
知夏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闷闷地低下头:“那……算我欠你一次。”
“欠着吧。”金石秋淡淡地说,“反正你也还不起。”
知夏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她知道金石秋说的是实话,无论是金钱还是地位,现在的她都处于绝对的劣势。
车子驶入了繁华的淮海路,霓虹灯的光影透过车窗,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
“脚还疼吗?”金石秋突然问。
知夏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关心这个,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好多了。”
“撒谎。”金石秋毫不留情地拆穿,“刚才系安全带的时候,你冷汗都出来了。”
知夏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确实有一层细密的薄汗。
“前面路口右转,有个药店。”金石秋目视前方,语气公事公办,“家里有红花油吗?”
“有……有的。”
“那就行。”金石秋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利落地拐进了一条幽静的小马路,“回去自己揉揉。别明天肿得像个猪蹄,还得赖我送你回来。”
知夏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金石秋的话总是带刺,但这刺底下,却藏着一种笨拙的温柔。
“金石秋。”
“又怎么了?”
“谢谢你。”她认真地说,“还有……谢谢你的拖鞋。”
“闭嘴。再谢就把你扔下去。”
知夏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是今晚,自从逃离那家私房菜馆后,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高级公寓楼下。
知夏解开安全带,刚想推门下车,却发现车门纹丝不动。
“怎么了?”她疑惑地回头。
金石秋按下了中控锁,转头看着她,眼神变得有些严肃:“叶知夏。”
“嗯?”
“以后这种相亲,能不去就不去。”他指了指她脚上的拖鞋,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嫌弃,“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好心,随身带着流浪猫专用的鞋。下次你再穿这种七厘米的高跟鞋去受罪,就把你鞋跟锯了,让你只能穿平底鞋去给那个姓王的当拐杖。”
知夏怔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虽然话难听,但她听懂了里面的意思。
“知道了。”她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会好好走路的。”
金石秋看着她红通通的眼睛,眉头皱了皱,似乎对她的眼泪感到头疼。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行了,快上去吧。”
而是在黄浦江边的一条景观道上停了下来。
江风很大,吹得车窗嗡嗡作响。
金石秋坐在驾驶座上,并没有下车。他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他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声音带着几分睡意朦胧的恭敬:“石秋,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帮我查个人。”金石秋的声音冷得像江边的风,“叶知夏。叶恒森的妹妹。”
金石秋平静地听着李维的报告:“今天的事情,别让第三个人知道。”他想给她留点余地,那是她的秘密,也是伤疤。
原来是个小疯子。金石秋一点害怕都没有。他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车速不快不慢,稳得像是在走一条最寻常的路。
行吧。
既然老天爷给他发了这么一张烂牌,那他就打着玩玩。
反正他金石秋这辈子,也没怕过什么麻烦。
这一夜还很长。
毕竟,养一只随时可能炸毛的小野猫,总得比养鱼多费点心神。
这很正常。
至于明天是深渊还是坦途。
那是明天叶知夏该操心的事。
今晚,或者任何时刻,他只是金石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