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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国 离婚回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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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瑟落叶的秋天,整个城市好像都带着大病初愈的色彩。叶知夏穿着粉红的大衣,系着褐色围巾,出现在上海国际机场。
她低声说:“哥,我已经到了,没看见你。”
身后一个比知夏高了一整个脑袋的哥哥,说:“不用找了,我就在你后面。”
他顺手接过知夏手中的行李,问:“就一个行李箱吗?”知夏乖巧地说:“剩下的都走托运了。过几天直接邮寄到家。”
人潮拥挤的机场,不同班次的电子播报和人与人的交谈声中,从小知夏就跟在哥哥后面,亦步亦趋。转眼都已成大人模样。
叶恒森开了一个黑色轿车,把文件袋扔在副驾上,没看她,眼里含着眼泪,只盯着前方的路况:“拿着。”
知夏没说话,打开看到里面的房产证和复印件,手指蜷缩了一下。想开口说自己现在不缺钱,嗓子却干涩:“哥,我这次回来第一是筹建药物所在上海的分点,第二是进行WZ系列药物的三期实验志愿者招募和后续跟进可能需要几年,我怀疑数据有造假,第三是你帮我打完官司后,财产分割完还算有钱。”
叶恒森说:“志愿者招募我可以联系卫健委的朋友帮你。至于钱,还是先存起来,稳妥一些。”
车子停在静安寺旁的银行门口。叶恒森推门下车,仿佛急着要把妹妹安顿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银行大厅冷气很足。叶恒森带着她径直走向最里面的VIP柜台,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石秋,帮我妹办张卡。”
柜台后的男人闻声抬头。金石秋穿着并不合规矩的制服,领带被扯松了挂在脖子上,正百无聊赖地转着一只崭新的点钞笔。
他转笔的姿势让知夏想起来多年前他在后排转笔的样子。那根笔在他修长的指间翻飞,像某种无声的挑衅。
金石秋转笔的手指猛地一僵,那支崭新的点钞笔‘啪嗒’一声滚落在柜台上。他下意识想去捡,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台面,却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回来。
原本懒散的目光在触及知夏的那一秒瞬间聚焦,像是一把火扔进了凌乱的枯草堆。他下意识想站起来,却又硬生生止住动作,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压低声音:“叶知夏?你还知道回来?”
知夏被喊得缩了一下脖子。
一点没变。
等叶恒森无奈走远,金石秋单手撑着下巴,那双桃花眼肆无忌惮地在走神的知夏身上打量了一圈。视线在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腕上停留了两秒,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瑞士那边的饭是猪食吗?”他声音低了些,不再是刚才的调侃,反而透着一股压抑的火气,“把你饿成这样,是想碰瓷谁?”
知夏看着他这副穿着制服、端着银行架子样子,觉得有些荒谬。
刚想开口,一瓶挂着水珠的橘子汽水和一杯热茶就“咚”地顿在面前。
冰凉的玻璃瓶身触碰到指尖,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包装一点没变,大大的维C占据瓶上的标签,像一颗被封印的、橙黄色的太阳,瞬间灼烧了知夏的视网膜。
“什么?”知夏看着汽水回神。
“橘子汽水和红枣茶,加了姜丝和红糖,招待贵宾,选一个。”金石秋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混不吝的得意,“别问我怎么知道你爱喝这个。当年在人流量那么大的苏黎世图书馆,我蹲了三天,就坐在你后面三排,闻都闻到了。”
知夏还真毫无印象,看着那瓶汽水,有些恍惚。
一开始朋友圈似乎看到过金石秋刚到爱丁堡不久发的定位,只有一张照片。在一个喧闹的酒吧拍的,焦点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画面中心——金石秋被一群外国辣妹簇拥着,手里举着一杯不知名的烈酒,笑得张扬又肆意。而在他身侧,一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正暧昧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几乎要搂住他的脖子。配文是为什么我这么帅还找不到妹子处对象,痛恨且肘击世界。
知夏那时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不是gay,毕竟长得这么好看还愿意陪她这种无聊的人玩滑板,除了性取向原因,她想不到别的解释。
后面金石秋的朋友圈全是滑板、游戏和抽象的不知所云的吐槽,三天可见。
再后来知夏换了国外的手机和手机号,除了家人没有别人的联系方式。
叶知夏试图转移视线,琐事早就忘个七七八八了,那杯茶冒着热气,在这个城市里,竟比故乡的风还要烫人:“不喝汽水,办卡,怎么选了柜员,不是要继承家业吗?”
“不喝?”金石秋见她不动,自顾自地把红枣茶推到她手边,“那就喝这个。补血的。”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了知夏一下。她下意识地捂了捂小腹,脸色更白了。
金石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动作。他眼底的笑意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暗涌。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拿起单据,语气变得有些生硬:“办卡。身份证。”
知夏走出银行,犀利地问哥哥:“怎么和金石秋扯上关系了?”叶恒森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你不知道吗?他爸是分管科教文卫的副市长,我直系领导。噢对了,诺伊玛这种外资大项目落地,市里专门成立了工作小组批了红头文件。国内这边的资源对接全是坑。尤其是三期临床,涉及伦理审批和医院协调,没点‘关系’,你能拖到明年。”
一路无言。
车子最终停在静安寺附近的一栋老式公寓楼下。这里没有老洋房的幽深庭院,只有被岁月打磨得发亮的石库门红砖墙,和弄堂口飘来的葱油饼香气。
叶恒森领着知夏穿过狭窄的楼道。
“这是你嫂子名下的资产,就在静安寺旁边,80平,不大。”叶恒森掏出钥匙,打开三楼的一扇防盗门,“知道你回来,我让人重新弄了一下。”
门推开的那一刻,一股淡淡的雪松香薰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新家具特有的皮革气息。
公寓是典型的上海老式格局,但被彻底打通了。原本的隔断墙被拆除,形成了一个开阔的LDK(客餐厨一体)空间。深灰色的微水泥地面一直延伸到阳台,与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无缝衔接。
知夏放下包,手指轻轻抚过中岛台冰冷的大理石台面。
“哥,这……”
“别嫌它冷。”叶恒森打断了她,他走到窗边,拉了拉那副极简的百叶窗,“知道你在国外住惯了这种调调。这里离你要去的几家三甲医院都在半小时车程内。至于装修……”
他转过身,看着知夏,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我让人按‘安全屋’的标准弄的。全屋智能,指纹锁,客厅监控直连妈的手机,她想你了就在里面喊你。剩下的,你自己慢慢添置。”
知夏环顾四周。
客厅里没有电视,只有一面顶天立地的黑胡桃木书架,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书架上空荡荡的,只零星摆着几个极简的相框。角落里放着一张深灰色的模块化沙发,旁边立着一盏线条锋利的钓鱼灯。
卧室的门是隐藏式的,与书架融为一体。
“这是主卧,带独立卫浴。”叶恒森推开一扇隐形门,“衣柜是嵌入式的,还没挂衣服。”
知夏走进卧室。
房间不大,但采光极好。窗外就是静安寺的飞檐翘角,金色的塔尖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谢谢哥。”知夏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南京西路,“这里很好。比我想象的……好太多。”
叶恒森松了一口气,走到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知夏,”他的声音低沉下来,“诺伊玛这个项目,水很深。你这次回来做三期临床,盯着WZ系列的数据,肯定会动不少人的奶酪。这个家……”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板,又指了指窗外繁华却冷漠的城市。
“这个家是你最后的退路。不管外面成什么样,只要这门一关,你就是安全的。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叶恒森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保护好你自己。别像上次那样,为了一个数据,连命都不要了。”
知夏转过身,看着哥哥。
叶恒森眼角的细纹比记忆中深了许多,那是常年在这个名利场里搏杀留下的痕迹。他现在却又努力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我知道。”知夏轻声说,“我会小心的。”
“还有,”叶恒森似乎想起了什么,眉头皱了起来,“那个金石秋……你可以接触接触当朋友。”
知夏愣了一下:“为什么?”
“金家那是真正的深宅大院,水比诺伊玛还深。”叶恒森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金石秋看着玩世不恭,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愿意帮你,是因为他对你……”
叶恒森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算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知夏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流,她知道,她以前重度抑郁进过精神病院,以金石秋妈妈的背景想调查她的档案,易如反掌。
“哥,”她突然喊住正要出门的叶恒森,“那个……WZ系列的志愿者招募,卫健委那边,你真的能联系上吗?”
叶恒森停下脚步,回头,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我是你哥。这点事都办不到,我还怎么当你哥?”
门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知夏走到中岛台前,拉开抽屉。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把瑞士军刀和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她坐在那张深灰色的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的霓虹灯开始闪烁,将这座城市的夜晚切割得支离破碎。
她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未接来电——是Rob Lasser发来的邮件,标题是《WZ系列三期临床初步数据已核实无误》。
知夏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扔在沙发上,起身走到书架前。
她抽出那本空白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一行字,她写得很慢,很用力。
“WZ-03-001:关于诺伊玛临床数据异常的初步核查报告。”
写完这一行,她停下了笔。
目光落在中岛台角落那个不起眼的插座上。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看不见的电流,正顺着地板,顺着墙壁,悄悄蔓延进这个安全的“新家”。
就像那个在银行柜台后转笔的男人。
就像那瓶挂满水珠的橘子汽水。
就像那个被封印在标签上的、橙黄色的太阳。
知夏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
玻璃上倒映出她苍白的脸,和身后那个空旷的房间。
还有这满屋子的雪松香,和窗外!那棵在秋风中依然挺立的梧桐树。
她伸出手,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指尖传来一阵战栗。
那是这座城市的温度。
和平饭店的龙凤厅,水晶吊灯洒下暖黄的光晕,映照着红木桌椅,透着一股子老上海特有的矜贵与沉稳。
叶恒森特意订了个靠窗的小圆桌,桌上摆着那盘知夏最爱的八宝葫芦鸭。鸭皮枣红油亮,肚子里藏着糯米的清香,是小时候父亲在世时,家里逢年过节才舍得点的硬菜。
“姑姑,瑞士是不是到处都是雪?有没有小花喜欢的艾莎公主?”大侄子小草嘴里塞着半块熏鱼,含糊不清地问。
“瑞士没有公主,只有很高的山和很冷的湖。”知夏笑着给小侄女擦了擦嘴角的酱汁,“姑姑给你们带了巧克力,回去让爸爸拿给你们。”
母亲满头白发,坐在主位旁,枯瘦的手紧紧攥着知夏的手腕,仿佛一松开,这个好不容易回来的女儿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她不停地给知夏夹菜,嘴里念叨着:“瘦了,太瘦了,在那边受委屈了吧……对了,你哥,他有个朋友也一个人在上海,我让他一起来吃个饭,人多热闹。”
知夏鼻头一酸,刚想说什么,包厢门被人推开了。
“阿姨,我来晚了,路上有点堵。”
知夏一抬头,愣住了。
金石秋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条纹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两瓶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红酒,脸上挂着标志性的那种天塌下来也和小爷无关的笑。
母亲见到他,脸上的愁容瞬间散开了大半,甚至嗔怪地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你这孩子,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快,坐知夏边上。”
知夏瞪大了眼睛。这什么情况?金石秋跟她妈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金石秋顺势坐下,给知夏倒了杯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学姐,不欢迎我啊?阿姨说今天给你接风,我不得来蹭顿饭?”
知夏还没来得及反驳,母亲已经给金石秋夹了一筷子鸭肉:“小石啊,多吃点,别客气。知夏在国外不懂照顾自己,以后你在上海,多帮衬着点。”
“您放心阿姨,”金石秋笑得像狐狸,“知夏的事,就是我的事。”
母亲突然掏出一张照片,包厢里的空气有些凝滞。
母亲正拿着那张烫金的相亲资料卡,苦口婆心地劝着:“知夏啊,妈不是逼你。你看你都多大了?离了婚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但这日子总得过下去。这个王医生,是瑞金医院心内科的副主任,离异无孩,条件多好……”
知夏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把那一小撮白饭戳得乱七八糟。她不想反驳,因为一开口就会伤到母亲那颗小心翼翼的心,但那种被当作滞销商品推销的窒息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阿姨,”
金石秋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带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红酒杯,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微小清脆的一声“叮”,精准地切断了母亲的絮叨。
“您这可就冤枉知夏了。”金石秋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弧度,看向母亲时满是无奈,“您以为她在国外是去享福的?她是去拼命的。”
母亲愣了一下:“拼命?”
“WZ系列药物的三期临床,那是跟死神抢人的活儿,死神为了业绩达标下了抑郁症的咒语,他们用化学打破。”金石秋语气诙谐,说出来的话却分量极重,“知夏在那边没日没夜地盯数据、做实验,有时候为了一个样本能熬三个通宵。她瘦是因为累,不是因为受委屈。”
这番话,既拔高了知夏的“价值”,又把她的“瘦”解释成了“敬业”,瞬间把母亲眼中的“可怜弃妇”变成了“药学家”,其实知夏远没有那么厉害。
母亲张了张嘴,显然没料到这一层,脸上的表情从心疼变成了骄傲,又带着一丝敬畏:“这……这么辛苦啊?那王医生那个……”
“阿姨,王医生虽好,但人家是心内科的,知夏搞的是神经药理,这俩专业不对口,聊不到一块儿去。”金石秋笑着摆摆手,随后极其自然地拿起知夏面前的骨碟,把她不爱吃的葱姜挑出来,又给她盛了一碗松茸汤,“再说了,一般的凡夫俗子哪接得住她的梗?她那脑子转得比我的量化交易模型还快,跟不懂行的人吃饭,那不是相亲,那是扶贫。”
知夏猛地抬头,撞进金石秋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里。他在桌下轻轻踢了踢她的鞋尖,知夏迅速向另一边挪去,眼神里写着:太夸张了,别碰我。
“那……那也不能一直单着啊。”母亲虽然被说服了一半,但还是不甘心。
“谁说她单着呢?”金石秋突然抛出一颗重磅炸弹。
他单手撑着下巴,目光在知夏惊愕的脸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阿姨,您不知道,知夏在国外可是抢手货。追她的人从苏黎世排到了爱丁堡,也就是她眼光高,看不上那些只会送花的富二代。她现在的标准可是很高的。”
说完,他转头看向知夏,举起酒杯,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和揶揄:“是吧,叶博士?”
这一声“叶博士”,叫得母亲彻底闭了嘴,也让知夏那颗悬着的心,轻轻落回了肚子里。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深灰色条纹西装的男人,灯光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片好看的阴影。他突然转过头,对着知夏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
“快吃。”
知夏如坐针毡:“可以见一面。妈你选个时间。我最近比较闲,要等到11月底才能入职。你看着安排。”
这顿饭吃得她消化不良。只是有趣,可以做朋友的有趣,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
他一路顺风顺水,根本不了解知夏的不堪。
借口去洗手间,她逃也似的离开了包厢。
站在洗手台前,冰冷的水扑在脸上,才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隔间里传来一个有些尴尬的女声:“那个……不好意思,请问能麻烦你帮个忙吗?”
知夏擦干手,问:“怎么了?”
“我……我那个来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买点……姨妈巾?”清脆的女声听起来很窘迫,带着南方城市女孩独有的节奏,“我这刚做完头发,裙子也没口袋,实在不方便出去。”
知夏愣了一下,随即应道:“行,你等一下。”
出了饭店大门,她在旁边的便利店买了夏娃一包日用和一包夜用,从缝隙递进去。
知夏担心她还有其他需要,在原地等着。
“太谢谢你了,真是救急了。”女人感激地笑了,“我叫葵小椿。”
知夏心里一动。葵小椿?同名?
“没事,举手之劳。”知夏强装淡淡地说,手心泌出汗,更认真细微地端详了葵小椿。
是个很温婉的女人,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气质干净利落,眼角眉梢带着点书卷气。
葵小椿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这个牌子很贵吧。真是不好意思,我手机落在包厢桌子上了,身上也没现金。你把电话留给我吧,回头加你微信把钱转过去。”
知夏下意识地想拒绝。
但转念一想,这万一是那个葵小椿,知夏萌生了非常不体面的好奇。
鬼使神差地,知夏报出了一串数字,她想验证一个答案,哪怕这个答案会刺痛自己。
“138xxxx……,我叫叶知夏,能记住吗?”
“倒背都可以。”葵小椿调皮地挥手,“那我先回去了,学生们还在里面等着呢,今天是为了庆祝他们拿奖,家长特意来这儿摆酒的。”
知夏看着她转身走进包厢的背影,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做了个见不得人的动作,默默打开了微信允许手机号搜索。在浏览器搜索竞赛老师葵小椿——04年人,父母是电子厂工人,高二通过数学竞赛保送华清数学系,因高考结束被采访时声称已被保送重在参与和甜美微笑的反差萌,被誉为向日葵女孩,本科毕业进入京北四中,后进入东华第二附中任教,上海市优秀青年教师,高中数学竞赛教程主要撰写者之一。
是她。叶知夏苦笑,连名字都这么般配。
原来,这就是林叙冬的答案。
等到知夏走到拐角,被突然冒出来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金石秋靠在大理石墙面上,指尖夹着那根没点燃的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躲这儿查户口呢?”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戏谑,“叶博士,刚才在桌上看那位葵老师的眼神,啧啧,那是羡慕啊,还是嫉妒啊?”
知夏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你胡说什么。诶,你怎么学会吸烟了。”
“我是替你急。”金石秋把烟收起来,双手插兜,语气突然正经了几分,“叶知夏,你刚才那眼神我熟。你觉得她活成了你梦想中的样子,对吧?温婉、体面、被爱。”
知夏沉默了。
“但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金石秋指了指包厢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那种‘正确答案’,通常是演出来的。就像你刚才在饭桌上演‘乖巧女儿’一样。大家都是演员,谁也别笑话谁。”
知夏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眸子里。
金石秋看着她,眼神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过,你这凡夫俗子的样子,倒比刚才装出来的淡定顺眼多了。”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冲她扬了扬下巴:“走吧,再不去,阿姨该以为我把你拐跑了。”
知夏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我就是个不断被捶打的凡夫俗子,”她对着空气低声说,像是在承认,又像是在自嘲,“当然会嫉妒那些活在光里的人。”
葵小椿送完学生后回到家里,小姑娘林葵已经睡着了。
暖黄的灯光下,林叙冬蹲在她脚边,轻轻脱下她的袜子,将她的脚放进温热的水盆里。水雾氤氲,映得他侧脸柔和。
“今天真是糗大了。”葵小椿靠在沙发上,声音里还带着点笑意,“那个路人挺好的,帮我买了姨妈巾,还是夏娃的,挺贵的。”
林叙冬低头洗着,动作轻柔,按摩着脚底的穴位,语气却漫不经心:“哦?什么样的路人?”
“挺安静的,有点疏离,但眼神很干净。”葵小椿说,“就是……她好像有点累,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林叙冬没说话,手指在她脚踝处轻轻摩挲了一下。只是又加了一瓢热水,生怕她着凉。
“对了,她还留了电话给我,要转钱给她。”葵小椿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往左上方飘去,“我记了,138……”
林叙冬的手顿了一下,水花轻轻溅出。
“怎么了?”葵小椿察觉异样。
“没事。”他低头继续洗,声音轻得像水声,
葵小椿没在意,摸摸耳朵笑着说:“不过她名字挺特别的,叶知夏,像首诗。”
“现在银行都能号码转账了,不用加微信那么麻烦。我帮你转了吧。”林叙冬一边擦脚一边说,语气自然得像随口一提。
葵小椿笑着点头:“也行。”
他低下头,轻轻擦干她的脚,放进柔软的拖鞋里。
水盆里的水渐渐凉了。
林叙冬把水倒进马桶,按下冲水键。
上海的夜变深,但夜生活才刚开始。
静安区的小房子里,知夏看着通讯录里仅仅只有一条微信好友申请通知发呆,纠结要不要通过,头像是抽象的动漫人物:“hi?我是金石秋。”
与此同时,听到母女俩均匀的呼吸,林叙冬才拿起小葵的手机,点开那个刚刚搜索到的号码,转账80元。
“叮。”
支付宝到账80元。叶知夏看到转账人,*椿,喃喃:“连名字都这么般配。”
叶知夏和林叙冬同时打开手机通讯录,没有备注,界面有简单的对话,
叶知夏:新年快乐。群发。
林叙冬:今天不是过年。
对于现在的林叙冬来说,叶知夏不再是一个可怜的无害的老同学,而是一个“不可控变量”。
这个变量的出现,可能会打破他精心构建的家庭平衡,可能会给小葵带来不必要的困扰,甚至可能会让他的家庭出现裂痕。
作为丈夫,作为父亲,他必须切断这个变量。
没有犹豫,他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份措辞不当的文书。
他点击了“加入黑名单”,动作行云流水。
三秒后,林知夏发来了那条“我没有恶意,只是巧合”。
屏幕上跳出了红色的感叹号。
其实无论知夏说什么都不重要。他不需要知道她说了什么。
他关掉手机,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和葵小椿的手机并排放在一起插上充电线。
躺回床上,帮妻子掖了掖被角。
他不想再给叶知夏任何回音。留有余地,只会让她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任何一点微弱的信号,都可能被她解读成“还有希望”,从而在那条死胡同里撞得头破血流。
他看着天花板,深邃的眼眸里有一份沉静的坚定。他尊重她的破碎,也接受自己的选择。他像起伏的山峦,沉默地包容着一切,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他脑海中闪现的那个下午。华清大学的男生宿舍,他端着一本国际政治史半天没翻一页,斜倚在床上,窗外是蝉鸣聒噪的活力满满的盛夏。
电话那头,叶知夏的声音断断续续,逻辑混乱,背景音是精神病院特有的狂叫和压抑的哭声。
“叙冬……我骗医生说,这是我哥哥的电话……你不要说话,不然就露馅了……”
“我喜欢你……能不能等等我……我会努力变好的……”
那时候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治病。”
那不是心动,甚至不是犹豫。那是幸运者对溺水者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慈悲。既然无法感同身受,也就不好指责什么。
都好多年了。叶知夏,你还是停留在原地,这么过分偏执得让人心疼,也让人……害怕。而他的人生,藤蔓早已顺着时间的大树,蔓延出了节律性的、符合自然法则的崭新的枝蔓。他有要守护的家,有熟睡的妻子和女儿。选择了就不要后悔,主次必须分清。
他理解叶知夏的不幸。
因为他深知,对于他们小镇做题家,不幸就像推倒多米诺骨牌,一旦开始,就会引起一系列无法逆转的连锁反应。非大毅力者,不可纠正;非上帝,不可拯救。
他不是上帝,之前的沉默,是为了给昔日同窗留一个宣泄的窗口;而现在的拉黑,是为了防止这副骨牌倒塌在自己幸福的屋檐下。
叶知夏,祝你好运。梦醒了虽然痛,但只有清醒地活着才算重生。
愿你不再偏执,去爱具体的生活,去爱身边触手可及的人,而不是困在过去的影子里。把锐气收起来,去享受循规蹈矩的日子。
他默默祝福,阖上双眼。
静安区的平层里,叶知夏睡着了,突然翻了个身,感觉很心安,弯了一下嘴角,谁也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没有瑞士冬天里白雪皑皑巍峨壮观的山脉,也没有一瓶咕噜冒泡橘子汽水,只有一片白茫茫的空地,她一个人在里面走,走得很累,但心里却异常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