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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乱葬岗前逢假死 荒坟堆里见真生 雪停后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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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后复行。路面结冰,车行艰难。林墨令犯人下车步行,以减车身重量。他自己亦步行,铁链拖地,哗啦作响。
“林先生,”孙德厚拄棍随行,“汝之学识,远超老夫所见。老夫有一问,憋闷已久,不知当问否?”
“孙公但问。”
“汝……究竟从何而来?”
林墨脚步微顿。他知孙德厚此问,非问籍贯,乃问来历。
“晚辈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他斟酌词句,“那个地方,有许多此间没有的知识。晚辈所学,不过九牛一毛。”
“很远的地方……”孙德厚沉吟,“可是海外?佛郎机?红毛番?”
“比那更远。”林墨微笑,“远到……无法言说。”
孙德厚不再追问。他只是看着林墨,目光深邃,如观星象。
车行四十日,至山海关。山海关,天下第一关。城墙高峻,巍然耸立,如巨龙横卧于山海之间。城楼上旌旗猎猎,甲士森严,一派肃杀之气。
“林先生,”赵德彪道,“山海关乃军事重地,流放犯不得通行。我等从旁小路绕行。”
小路崎岖,沿山而行。两旁峭壁如削,荆棘丛生。铁链拖地,石声清脆。林墨注意到,越近边墙,人烟越稀。偶见村落,皆残垣断壁,不见炊烟。
“此处百姓,皆已逃散,”赵德彪叹道,“鞑子年年入寇,烧杀抢掠,谁还敢住?”
过山海关,即入辽东。景色骤变。中原之沃野千里,至此化为荒原。枯草连天,寒风呼啸,天地间一片苍黄。
“这便是辽东,”赵德彪道,“欢迎来至地狱。”
入辽东第三日,遇一险事。是日午后,日已西斜,队伍行于干涸河床。忽见河床尽头,卧一人。此人衣衫褴褛,面伏于地,不知死活。
赵德彪命钱三探之。钱三以脚踢之,不动。又翻其身,见面色青紫,唇裂如壑。
“死了?”赵德彪问。
林墨蹲身,以指触其颈脉。脉虽微弱,犹有跳动。
“未死,”他道,“脱水兼冻馁,奄奄一息。”
“救否?”
林墨环顾。荒野之中,无药无医,唯有一壶水、几枚浆果。
“救,”他道,“取浆果捣糊,以水调之,喂之。再以干草覆身,移至向阳处。”
此人名王二,铁岭卫矿工。因矿塌逃散,迷失荒野,已三日未食。林墨以温水喂之,以干粥调养。三日后,王二恢复元气,跪地叩首:“恩公救命之恩,王二没齿难忘!”
林墨扶起:“不必言恩。汝既熟悉本地,可为我等向导。”
王二欣然应允。有王二向导,行程稍顺。他熟知地形,知何处有水源、何处可避风、何处有土匪出没。
入辽东二十日,终至流放营。营名“镇北屯”,属辽东都司定辽右卫。坐落于山谷之中,四围以木栅为墙,内建土坯房数十间,皆低矮破旧,屋顶覆以茅草。
营旁有一荒地,土包累累,木牌参差。赵德彪指之曰:“此乃坟地。去年冬死者,皆埋于此,约二百余。”
林墨默然。二百余命,化为土包木牌,无名无姓,无人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