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桃约末践,天规己至 人间岁月, ...
-
人间岁月,最是温柔绵长。
自阿渊留在青竹巷,转眼便是半年光景。春雨收了尾,夏日的绿意爬满枝头,秋风吹黄了竹影,转眼又到了深冬落雪的时节。
青竹巷的烟火气,依旧裹着淡淡的药香,只是这间小小的竹屋里,多了数不尽的温情暖意,再无半分孤寂。灵汐月依旧是那个悬壶济世的医女,每日坐诊采药,眉眼间却多了几分少女的娇羞与欢喜,那是被人放在心尖上呵护,才有的温柔模样。
阿渊依旧记不起过往,却早已融入了这凡尘烟火。他不再是初见时那个满身戾气、茫然无措的伤者,反倒成了青竹巷里人人称赞的好郎君。他会跟着灵汐月学辨认草药,记住她常说的药性药理,虽无医者仁心的执念,却愿为她记下所有琐碎;他会在冬日里烧暖整个竹屋,将她冻得微凉的小手揣进自己怀里捂热;会在她熬夜整理医书时,默默守在一旁,为她添灯煮茶,从不说半句多余的话,却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她。
灵汐月的药篓,再也不必自己背,阿渊总会提前接下,稳稳挎在肩头;她碾药的手,再也不会被粗糙的药杵磨红,阿渊会替她握着药杵,动作轻柔地碾好每一味药;巷子里的街坊见了,总笑着打趣两人,说灵汐月捡回来的不是麻烦,是满心满眼都是她的良人,灵汐月听了,总会红着脸低头,余光却忍不住看向身旁的阿渊,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满心都是甜。
冬日的雪,落得轻柔,给青竹巷披上了一层素白。竹屋里烧着炭火,暖融融的,灵汐月坐在窗边,绣着一方桃花帕子,针脚细密,绣的是漫山遍野的桃花,那是她与阿渊约定好的,来年桃花开时,便要成婚的景致。
阿渊坐在她身侧,看着她低头刺绣的模样,长发垂落,遮住半边脸颊,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岁月静好,大抵便是如此。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鬓边的碎发,指尖触到她温润的肌肤,心头满是安稳。
他时常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梦里是九重天上的琼楼玉宇,云雾缭绕,没有人间的烟火,只有无尽的冰冷与威严;梦里有身着玄色帝袍的自己,站在九霄云巅,受众神朝拜,眉眼间是俯瞰三界的冷漠;梦里还有一道冰冷的声音,反复在他耳畔回响,说着天规,说着宿命,说着他不可沾染的凡尘情念。
每次从梦中惊醒,他都会满身冷汗,看着身边熟睡的灵汐月,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才会慢慢安定下来。他不愿想起那些冰冷的梦境,不愿离开这人间烟火,更不愿离开眼前的姑娘。他只想守着她,守着这间竹屋,守着他们的桃花之约,岁岁年年,安稳度日。
他将那些诡异的梦藏在心底,从未对灵汐月提起,只是愈发珍惜与她相伴的时光。
“阿渊,你看。”灵汐月举起绣好的桃花帕,递到他面前,眼底闪着雀跃的光,“等来年春天,后山的桃花开了,漫山遍野都是这样的景致,到时候,我们就在桃树下拜堂,好不好?”
雪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映得她双眸亮晶晶的,满是对未来的憧憬。阿渊接过桃花帕,指尖抚过上面娇艳的桃花,心中柔情翻涌,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都依你。到时候,我娶你,做我一生唯一的妻,再也不分开。”
灵汐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满心都是安稳。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他们的桃花之约,定会如期而至,以为他们能躲过所有风雨,相守一生。
可她忘了,有些相遇,本就是逆天而行;有些情缘,从一开始,就被天规宿命,判了死刑。
冬雪渐融,枝头冒出新芽,眼看春天将至,桃花含苞待放,阿渊身上的异样,却越来越明显。
他时常会莫名失神,周身会不经意间散发出清冷尊贵的气息,与凡人格格不入;他的伤口,早已痊愈,体内却时常有一股强横的力量冲撞,让他痛苦难忍,却又不敢在灵汐月面前表露半分;那些冰冷的梦境,越来越清晰,梦里的天规、众神、三界苍生,还有那道不容违抗的天命,一遍遍冲击着他残存的凡尘记忆。
他开始害怕,害怕自己想起一切,害怕自己不得不离开,害怕辜负眼前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
可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那夜,月色暗沉,乌云遮月,青竹巷没有了往日的宁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阿渊半夜突然惊醒,浑身剧痛难忍,体内的仙力不受控制地翻涌,周身泛起淡淡的金色神光,那是属于天界帝君的专属仙泽,绝非凡人所有。他咬紧牙关,强忍着撕裂般的疼痛,不敢惊动身旁的灵汐月,一步步挪到屋外,生怕自己失控伤了她。
刚走到院中,天空骤然风云变色,九霄之上,降下一道金色神光,直射而下,笼罩住阿渊的身形。神光之中,传来一道威严庄重,却又冰冷无情的声音,响彻天地:
“天界帝君谢临渊,历劫凡尘期满,尔身系三界安危,执掌天道秩序,速归九重天上,复位帝君,斩断凡尘执念,恪守无情大道!”
声音如洪钟,震得阿渊脑海一片轰鸣,那些被遗忘的过往,那些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他不是凡夫俗子阿渊,他是天界帝君谢临渊,是三界共主,生来便要守天道、护苍生,修无情道,断凡尘念。
他下凡失忆,本就是天道安排的情劫,而灵汐月,这个他倾心相待的女子,竟是上古月神遗脉,天生与他命格相克,是他修行路上最大的情劫,更是天道口中,会引发混沌乱世、危及三界的灭世之劫。
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想起了天规戒律,想起了三界苍生的性命,全都悬于他一念之间。
也想起了青竹巷的朝夕相伴,想起了她的温柔笑颜,想起了她为他疗伤熬药,想起了桃花之约,想起了那句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一边是三界苍生,天道宿命,天规难违;一边是心爱之人,凡尘温情,誓言在心。
两种记忆,两种身份,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痛得他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攥着地面,指节泛白,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周身的金色神光与凡尘的烟火气交织、撕裂,让他痛苦不堪。
屋内的灵汐月,被屋外的动静惊醒,睁眼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心头猛地一慌,连忙披衣起身,快步跑到屋外。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月色下,阿渊跪倒在雪地里,周身金色神光环绕,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不再是那个温柔内敛的凡夫阿渊,而是满身威严、清冷尊贵,自带压迫感的存在。他垂着头,浑身颤抖,痛苦至极。
“阿渊……”灵汐月声音颤抖,脚步踉跄着走上前,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她的声音,谢临渊猛地抬头,看向她。
那双曾经满是温柔与深情的眼眸,此刻被痛苦、挣扎、冰冷与无奈填满,一半是凡尘阿渊的柔情,一半是天界帝君的冷漠,两种情绪交织,看得灵汐月心头一紧,莫名的恐慌席卷全身。
他张了张嘴,想要像往常一样唤她“汐月”,想要告诉她别怕,可天道的声音,天规的束缚,三界苍生的重担,死死压在他心头,让他发不出半点温柔的声响。
他终于明白,这场凡尘相遇,从来都不是偶然,而是天道设下的局,让他动情,再让他亲手斩断情丝,渡过大劫,恪守帝君职责。
而他心爱的姑娘,便是这场劫里,唯一的祭品。
“汐月,我……”谢临渊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痛苦与挣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是阿渊,我是天界帝君,谢临渊。”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灵汐月耳边炸响。
她身子猛地一震,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没了半点血色,眼底的欢喜与憧憬,瞬间破碎,化作难以置信的泪光。
她想起他初见时的清冷尊贵,想起他身上与众不同的气息,想起那些他莫名失神的时刻,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她心心念念的阿渊,她等着桃花之约的良人,竟是高高在上的天界帝君。
那他们的朝夕相伴,他们的海誓山盟,他们的桃花之约,又算什么?
是他历劫的一场戏,还是天道安排的一场劫?
灵汐月看着眼前痛苦挣扎的他,看着那身不属于凡尘的金色神光,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所以,你一直都在骗我吗?那些温柔,那些誓言,全都是假的吗?”
谢临渊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心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无法呼吸。他多想上前抱住她,告诉她他从未骗她,告诉她他是真心爱她,可他不能。
天道在上,天规难违,他是天界帝君,三界苍生在他肩上,他没有选择。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柔情被强行压制,只剩下冰冷的漠然,可那漠然之下,藏着无人知晓的痛苦与悔恨。
“凡尘过往,皆是历劫。”他声音冰冷,没有半分温度,每一个字,都扎进灵汐月的心口,“情劫已过,我该归位。从此,天界凡间,殊途无归,你我之间,就此了断。”
话音落,他不敢再看她一眼,周身神光暴涨,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就要随着九霄神光,返回九重天上。
“不要!”灵汐月疯了一般冲上前,想要抓住他的衣袖,可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冰冷的神光,什么都没抓到,“谢临渊!阿渊!你说过要娶我的,你说过桃花开了就娶我的,你不能走!”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可那道金色神光,还是带着他的身影,缓缓升入天际,消失在乌云之中。
院中只剩她一人,孤零零地站在残雪之中,手里还攥着那方绣好的桃花帕,桃花娇艳,可许下约定的人,却已离去。
桃花未开,誓言未践,天规已至,情缘将断。
灵汐月瘫坐在雪地里,泪水模糊了双眼,看着空荡荡的天空,满心都是绝望。她不知道,这一别,等待她的,不是重逢,而是诛仙台上的冰冷,是他亲手挥下的斩仙剑,是那场焚心蚀骨,永无解脱的劫。
风卷着残雪,吹落枝头的新芽,也吹碎了凡尘里最后一点温情。青竹巷的竹屋依旧,药香依旧,可那个陪她看雪、陪她待花开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而九霄之上,谢临渊站在云端,回头望向那片再也回不去的凡尘,眼底的冰冷瞬间崩塌,泪水无声滑落。
他弃了凡尘的阿渊,做回了天界帝君,守住了三界苍生,却也亲手,弄丢了他此生唯一的光。
情劫已起,焚心之痛,方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