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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尘缘尽断,仙心焚烈 残雪未消, ...

  •   残雪未消,寒风卷着碎冰碴子,一遍遍刮过青竹巷的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刚落幕的凡尘情缘,泣诉无尽悲凉。

      灵汐月瘫坐在冰冷的雪地里,早已没了半分力气。

      周身的寒意刺骨,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那方绣满灼灼桃花的素帕,被她死死攥在掌心,细密的针脚硌进皮肉,留下深深的红痕,她却浑然不觉。帕上的桃花依旧娇艳欲滴,染着她指尖的温度,可那个承诺与她共赴桃林、拜堂成亲的人,却早已乘着九霄神光,彻底脱离了这凡尘俗世,连一丝余温都未曾留下。

      方才他那句“天界凡间,殊途无归,你我之间,就此了断”,还一遍遍在耳畔回响,字字如冰棱,狠狠扎进她的五脏六腑,将她半年来攒下的所有温情与欢喜,碾得粉碎。

      她曾以为,青竹巷的朝夕相伴是真,寒夜暖炉的温柔是真,灯下刺绣的岁月静好是真,那句“一生唯一的妻,再也不分开”的誓言,更是真。

      她倾尽真心,救他于危难,陪他度过凡尘烟火,把他当作此生唯一的归宿,满心欢喜地等着桃花盛开,等着嫁他为妻。可到头来,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天道安排的情劫,她倾尽所有的爱恋,不过是他修行路上,必须斩断的执念;她满心期许的未来,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街坊邻里被昨夜的天变惊醒,纷纷推开院门,看着雪地里失魂落魄的灵汐月,满心怜惜,却又不知该如何劝慰。

      从前那个眉眼温柔、笑意浅浅,悬壶济世的医女,一夜之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她眼底的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死寂般的空洞,脸颊苍白如纸,往日灵动的双眸,被泪水浸得通红,睫羽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被寒风一吹,便凝成细碎的冰珠。

      “汐月丫头,快起来吧,雪地里凉,会伤了身子的。”隔壁的张婶蹲下身,想要将她扶起,指尖刚触到她的衣袖,便触到一片冰凉,还有她抑制不住的颤抖。

      灵汐月缓缓抬眼,目光空洞地望向九霄之上,那里云雾缭绕,是她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天界。那里住着她的阿渊,不,是住着高高在上、冷漠无情的天界帝君谢临渊。

      那个会为她烧暖竹屋、替她背负药篓、把她的小手揣进怀中捂热的凡夫阿渊,已经死了。

      死在天规降临的那一刻,死在他说出“尘缘皆为历劫”的那一瞬间,死在他决然离去,不曾回头的神光里。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青竹巷的阿渊,只有三界共主、执掌天道、恪守无情大道的天界帝君谢临渊。

      而她灵汐月,不过是他情劫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一个必须被舍弃的凡尘累赘。

      “婶子,我没事。”灵汐月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是被刀割一般疼,她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双腿早已冻得麻木,踉跄了几下,才勉强站稳。

      她低头,看着掌心皱巴巴的桃花帕,缓缓将它贴在胸口,那里心跳微弱,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

      “桃花还没开,他怎么就走了呢……”她喃喃自语,泪水再次决堤,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雪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转瞬便被寒风冻结。

      他说过,来年桃花开时,便娶她为妻。

      他说过,要守着这间竹屋,守着她,岁岁年年,安稳度日。

      他说过,她是他一生唯一的妻,再也不分开。

      原来所有的誓言,在天规宿命面前,都如此不堪一击。

      张婶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红了眼眶,轻叹着劝道:“丫头,人各有命,他本就不是凡人,注定不属于这里,你……你就放下吧,别苦了自己。”

      放下?

      谈何容易。

      那些融入骨血的陪伴,刻进心底的温柔,是她孤寂人生里,唯一的光。是他把她从清冷孤寂的岁月里拉出,给了她人间温情,给了她对未来的所有期许,如今他抽身离去,留下她一人,守着满室回忆,又该如何放下?

      灵汐月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身,一步步走进那间熟悉的竹屋。

      屋内炭火早已熄灭,寒气弥漫,依旧是往日的模样,药柜整齐排列,医书摊在桌案上,灯台上还残留着昨夜未燃尽的灯芯,处处都是他存在过的痕迹。

      他曾坐在桌旁,安静地看着她整理医书;他曾在这灶台前,笨拙地为她煮茶;他曾在这床榻边,温柔地为她掖好被角;他曾在这里,轻轻拂开她鬓边的碎发,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柔情。

      可如今,屋中空空荡荡,再无那个身形挺拔、眉眼温柔的男子,只剩她一人,被无尽的孤寂与绝望包裹。

      她走到桌前,抚过他曾坐过的板凳,指尖划过他抄写的草药笔记,上面的字迹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是为她而写。泪水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墨痕,如同她支离破碎的心。

      往后,再也没有人替她背负沉重的药篓,再也没有人替她碾药磨粉,再也没有人在寒夜里为她添灯煮茶,再也没有人,把她的小手揣进怀中,给她满心的温暖。

      她的阿渊,真的走了。

      带着所有的温情与誓言,彻底离开了她的世界,不留一丝余地。

      灵汐月缓缓蹲下身子,将脸埋在膝盖间,终于压抑不住,失声痛哭。

      哭声细碎,却满是绝望,在空旷的竹屋里回荡,与窗外的寒风交织,听得人心头发紧。她哭自己的痴心错付,哭这场虚妄的情缘,哭那未践的桃花之约,哭她刚抓住的光,转瞬便熄灭,留她一人,坠入无边黑暗。

      而九霄之上,九重天宫,却是另一番冰冷景象。

      云海翻涌,琼楼玉宇矗立云端,仙气缭绕,却没有半分人间烟火气,处处都透着至高无上的威严,与拒人千里的冰冷。这里是三界之巅,是万物尊崇的天界,是谢临渊生来就该驻守的地方,却也是困住他所有温情的牢笼。

      金色神光散尽,谢临渊伫立在凌霄宝殿之上,周身玄色帝袍翻飞,玉带束腰,头戴帝冠,垂落的珠旒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周身散发出的,是属于天界帝君的清冷威压,让殿内众神俯首,不敢仰视。

      方才在凡尘的隐忍与痛苦,在此刻尽数压在心底,他抬眼,目光扫过阶下众仙,声音淡漠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朕,归位。”

      简简单单三字,宣告着凡尘情劫落幕,天界帝君归位,天道秩序重归稳固。

      众神纷纷跪拜,山呼万岁,声音响彻整个凌霄宝殿,恭敬又虔诚。在他们眼中,帝君历劫归来,斩断凡尘情念,恪守无情大道,乃是三界之幸,天道所归。

      只有谢临渊自己知道,在他平静无波的表象下,是怎样翻江倒海的痛苦与煎熬。

      凡尘的记忆,并未随着他归位而消散,反而愈发清晰,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他的仙骨之上,融入他的神魂之中。

      灵汐月落泪的模样,她颤抖着唤他“阿渊”的声音,她伸手想要抓住他,却只触到一片神光的绝望,还有她那方染着泪水的桃花帕,无时无刻不在他脑海中浮现,撕扯着他的心脏。

      他从未想过,这场情劫,会如此残忍。

      天道给他的选择,从来都不是渡劫,而是绝杀。

      一边是三界苍生,万千生灵,他身为天界帝君,自降生之日起,便肩负着守护三界、执掌天道的使命,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责任,容不得半分违抗。天规戒律高悬于顶,仙凡相恋本就是大忌,更何况他是帝君,她是上古月神遗脉,命格相克,情念纠缠,必会引发三界动荡,混沌乱世。

      他若执意留恋凡尘,与她相守,等待他们的,不仅是自身魂飞魄散,更会连累万千生灵,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另一边,是他真心所爱,放在心尖上呵护的姑娘。

      在青竹巷的半年,是他此生千万年岁月里,唯一感受到的温情。他早已不是那个冷漠寡情、俯瞰三界的帝君,他是属于灵汐月的阿渊,是会为她心动,为她温柔,为她许下一生承诺的凡人。他爱她的温柔善良,爱她的纯粹坚定,爱她给予他的人间烟火,爱她眼底独属于他的光芒。

      他从未骗过她,那些温柔,那些陪伴,那些誓言,全都是真心实意。

      可他却不得不亲手,掐断这份情意,亲手推开他此生唯一的光,亲手用最冰冷的话语,伤透她的心。

      说出“尘缘皆为历劫,就此了断”的那一刻,他的心,早已随着凡尘的风雪,一同冰封碎裂。他不敢回头,不敢看她绝望的模样,他怕自己一回头,所有的坚持都会崩塌,会不顾一切,留在她身边,哪怕违背天道,哪怕倾覆三界。

      他只能选择狠绝,选择离开,选择用最残忍的方式,斩断这份情缘。

      以为这样,便能护她周全,便能让她彻底死心,忘却凡尘过往,安稳度过余生。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登天,都如同走在刀尖之上,神魂俱裂。

      “帝君,此番历劫圆满,乃是三界之福。此后还望帝君恪守无情大道,勿再沾染凡尘情念,以三界苍生为重。”太上老君上前一步,手持拂尘,躬身劝谏,语气满是恳切。

      天规在上,帝君修无情道,乃是天道定数,容不得半分私情。

      谢临渊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指尖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却依旧压不住心口的焚心之痛。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依旧是一片冰冷漠然,声音没有半分温度:“朕知晓。”

      简单三字,却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众神退去,凌霄宝殿内,只剩下谢临渊一人。

      空旷的大殿,冰冷的石柱,无尽的云海,将他彻底包裹。这里没有青竹巷的烟火气,没有暖融融的炭火,没有那个眉眼温柔的姑娘,只有无尽的孤寂与冰冷。

      他缓缓走到殿边,凭栏而立,目光穿透层层云海,望向凡尘那片熟悉的青竹巷。

      隔着天界与凡间的遥远距离,他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女子瘫坐在雪地里,泪流满面的模样;仿佛还能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声都在唤他阿渊。

      心口骤然传来剧烈的疼痛,仙力不受控制地翻涌,周身的仙气紊乱不堪,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情劫已过,可焚心之痛,才刚刚开始。

      他以为斩断情念,便可归位安神,却不知,动心容易,断情太难。那份深入神魂的爱恋,早已扎根心底,越是压制,越是疯长,日夜灼烧着他的仙心,让他承受着万蚁噬心、神魂撕裂般的痛苦。

      他守住了三界苍生,恪守了天规戒律,做回了那个冷漠无情的天界帝君,可他却永远失去了他的汐月,失去了他在凡尘唯一的牵挂,失去了那束照亮他千万年孤寂岁月的光。

      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仿佛还能握住她温润的小手,还能触到她鬓边柔软的碎发,还能感受到她靠在他怀中的温度。

      “汐月……”

      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无尽的痛苦与悔恨,还有深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爱意。

      对不起。

      不能陪你看桃花盛开,不能娶你为妻,不能守着你岁岁年年。

      若有来生,我不愿做这三界帝君,不愿执掌天道,只愿做青竹巷的凡夫阿渊,守着你,一生一世,再不分离。

      可这世间,从来都没有来生,只有眼前的天规难违,宿命难改,还有这场,注定要以血泪为祭,焚心蚀骨,永无解脱的情劫。

      云海翻涌,寒风呼啸,吹起他的帝袍,却吹不散他眼底深处,那抹化不开的痛楚与思念。

      而凡尘青竹巷,灵汐月哭干了泪水,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残雪之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她缓缓将那方桃花帕,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紧贴着心口。

      桃花未开,誓言未践,情缘已断。

      但她不信,他们之间,不过一场虚妄的历劫。

      她不信,那些朝夕相伴的温柔,全都是假的。

      阿渊,谢临渊。

      不管你是凡尘凡夫,还是天界帝君,我都不会放下。

      你既离去,那我便踏遍千山,逆着天道,也要去寻你。

      哪怕天界遥远,哪怕天规森严,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我也绝不回头。

      这桃花之约,我等你。

      这场情缘,我不认命。

      寒风穿过竹窗,吹动桌案上的医书,哗哗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一段未完待续的情缘,也像是在预示着,一场更为惨烈的宿命劫难,正在缓缓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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