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陈未了

3、第二章新生 手术后四五

　　手术过去四五个月了，荣齐每次复诊结果都很好。
　　医院里熟悉的医护都说，荣齐爸妈看着比过去年轻了许多。
　　最近几天荣家的李阿姨放假了，吴素琴给了李阿姨丰厚的奖金，让她出去旅行。
　　荣齐开心极了，这个阿姨特别擅长做药膳，吃得她苦不堪言。
　　这下好了，起码两个星期不用吃她做的饭菜了！
　　她缠着爸妈一起去超市买菜，说想吃松鼠鱼、风味茄子还有拔丝苹果。
　　荣向来非常享受一家三口逛超市的美好时光，这要放以前真是想都不要想。可他听着这些菜名，脸都垮了，心情也没刚刚那么美丽了。
　　“停停停，你当你爸是五星酒店大厨吗？什么松鼠鱼、什么茄子，你想什么美事呢，等你李阿姨回来才能做。”
　　荣齐撇嘴，晃着他的手臂撒娇道：“那拔丝苹果总行吧！”
　　“看你表现，今天晚上谁洗碗？”
　　“你！当然是你！我吃完饭要陪妈妈一起看电视剧！”
　　“不孝女！”
　　“孩子想吃你就给她做一点，怎么很困难吗？”吴素琴说道。
　　荣向来无话可说。
　　老婆孩子他哪个都不敢使唤，只好自己做饭自己洗碗了。
　　吴素琴见荣向来不吱声，以为他不乐意：“怎么啦，我们娘俩还使唤不动你啦？”
　　荣向来低眉顺眼讨好道：“没，我没这意思，这不是医生说的吗，要少吃甜食。老婆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不会的我就学。”
　　“那你就学学小齐想吃的吧，以后她上了大学，还能吃几顿你做的饭？”
　　荣向来看着妻子又开始患得患失，不由得揽住她的手臂。
　　“真没什么想吃的？”
　　吴素琴想了想说：“嗯，给我炒一个没那么甜的菜就行。”
　　跟老婆一样不爱吃甜口的荣向来闻言叹了口气：“你说小齐怎么就开始喜欢吃甜不拉几的东西了呢？”
　　“是呀，”吴素琴也跟着叹口气，“明明以前不爱吃这些的。”
　　荣齐以前吃的比猫还少，总是吃两口就没有胃口了。现在她的胃口倒是好了，可偏偏爱吃些酸的甜的，爱吃咸口的两口子最近牙都疼了。
　　甚至都不止口味上的变化，连性格都变了。
　　“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她看着女儿的背影说。
　　荣齐刚刚冲到了前头，这时又蹦跳着回来。
　　“你们俩说什么呢？到底给不给我做？”
　　“给你做！我的小祖宗！”
　　荣向来宠溺地点了下她的头，她眯着眼睛，笑嘻嘻地牵住爸妈的手。
　　吴素琴心都化了。
　　荣齐身上已然看不到一点半年以前的样子。
　　这不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吗？她的女儿，不再是缠绵病榻的毫无生气的病人，也不再是一不如意就暴怒嘶吼、摔东西尖叫的野兽，她变得开朗，爱笑，像普通孩子一样在父母跟前撒娇。
　　阳光好像终于青睐了她。
　　纵使吴素琴心里有丝毫的疑虑，也都烟消云散了。
　　这就是自己的女儿，她爱变成什么样就什么样，只要她是开心的。
　　老天保佑，叫她一直这么快乐。

　　吃饱喝足，荣齐突然提出她要去上学。
　　“要我说，你就别去学校上课了，在家学不行吗？爸爸给你请家教。”
　　荣家的别墅里，荣向来坐在沙发上，给老婆剥着葡萄。
　　“我不想在家呆着，我都快发霉了。”
　　“要不然去国际学校也行，就是远了点儿。”吴素琴晾着刚涂好的指甲说。
　　荣齐说：“我不想去国际学校，就去一中呗，也不算远，我听说一中的人都可聪明了，我想去！再说去上学有什么不好，我天天在家呆着，你们不是早就烦了吗？”
　　荣齐对国际学校印象特别差，主要是因为小时候她去上过几个月，各种类型的活动实在太多了，而她因为身体原因什么都不能参加，还要被别的小朋友嘲笑。
　　吴素琴说：“你别冤枉我跟你爸，我们才没有。”
　　荣向来说：“一中可不行，我听你舅舅说过的，那里太严格你肯定受不了，非得去公立的话还是去三中。”
　　吴素琴说：“三中好啊！你舅舅还是校长，我跟你爸也放心些！”
　　“虽然绕点路，但是不用住校，接送方便。”
　　“对对对，离医院也近。”
　　荣齐眼见着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敲定了这件事，叹了口气。
　　行吧，三中就三中。
　　刚说定的事，夫妻俩又有点后悔了，他们还是担心：这可是公立高中的高三啊，荣齐这个没正经上过几年学的，她能抗住吗？

　　正因为没有正经上过学，学校才对荣齐有极大的吸引力。而且她觉得自己算是脑瓜子好使的，每个年级该学的东西都有家教老师来补课，他们也都夸她聪明。
　　因此荣齐觉得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她压根儿没想到，那都是成年人的人情世故，没人会对雇主说你家孩子连这个都学不会可真傻。
　　吴素琴第二天就找来自己在三中当校长的弟弟，本意想让他分析学什么科目比较好，还有怎么跟老师同学交流，食堂和小卖部在哪里，哪个窗口的饭菜更好吃，校医院在哪，能处理什么程度的外伤……结果吴敏均来了以后，说了一通注意要点：要注意纪律，注意言行，注意校风，吴素琴翻着白眼给他撵走了。
　　“让你来跟孩子聊聊你跑来开会了，赶紧滚蛋！”

　　转眼就到了八月中旬，高三提前开了学。对于升高三的大部分人来说，这个假期都好像没有一样，反正每天都是做卷子，还有很多人参加了补课，强度不比在校时轻松。
　　开学当天的早晨，荣齐再三表示自己不想坐车，想走着去上学，反正也不远。于是变成了一家三口一起走到了校门口，快到的时候，荣齐又一次保证，今天绝对跟别人说三句以上的话。
　　妈妈仿佛没听见，继续叮嘱荣齐：“不要老本着脸，多交朋友，不要有压力，不舒服立马打电话给我们！”
　　荣齐看了眼学校大门，太好了，就在眼前了。
　　目测只需要十秒钟了！
　　她捂着耳朵快步走进去。
　　身后吴素琴叹了口气。
　　荣向来：“别担心了，她现在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了。”
　　“她会跟别人吵架吧？打起来怎么办？她肯定打不过别人！”
　　“怎么会打起来……”
　　“你闺女没怎么跟同龄人相处过，都是学生，又不像大人会处处让着她。”
　　“孩子大了，让她去过自己的人生吧。”而且最关键的是，荣向来也听得耳朵起茧了。
　　他还不敢捂耳朵。

　　因为到得很早，教室里还很空。荣齐选了个靠窗的座位，翻着自己看起来还算崭新的高中教材。
　　教室里陆陆续续进来几个人，大部分都安静坐着不说话。
　　荣齐托着腮帮子，听前排的两个泪眼相望的姐妹互诉悲情。
　　扎马尾的告诉披肩发，自己暑假上了钟老师的课，钟老师给她妈妈打小报告说她上课睡觉。
　　“只睡了五分钟，害我在家里被骂了一小时。”
　　“那你可太惨了！”
　　披肩发又告诉马尾辫，自己爸爸托人给她报了一个高考出卷人的课程，可是那课上得还不如普通老师。
　　这话并没有如愿引起马尾辫的附和，她收起了脸上哀戚的表情，正色道：“啊？你怎么没告诉我你报了这个班？”
　　披肩发不以为然道：“这是我爸临时给我报的，我是加塞进去的，普通人肯定进不了，所以我就没跟你说。”
　　马尾辫更不高兴了：“你什么意思啊？我们家就普通喽？我爸也认识很多人啊。”
　　披肩发：“那你上钟老师课也没告诉我啊，你放假前说你什么班都没报。”
　　马尾辫眨巴一下眼：“我这也是有原因的，钟老师找到我妈说我英语成绩不行，一定要报，不然就完了。”
　　披肩发翻白眼：“是是是，你都是有原因的。”
　　马尾辫：“少阴阳怪气。”
　　马尾辫见披肩发整理书包不说话了，就东张西望着，她转过头看见了荣齐。
　　马尾辫：“诶，你以前是哪班的？”
　　荣齐摇摇头。
　　“问你哪个班，摇头是什么意思？”
　　荣齐说：“摇头还能有什么意思，摇头就是不知道。”
　　要是平时，马尾辫就一个白眼转过去了，但是她不想跟披肩发聊天，又不想让披肩发觉得自己跟谁都聊不好，又耐着性子说：“我叫瞿晓晨，你呢？”
　　“荣齐。”
　　瞿晓晨打量着荣齐，说：“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荣齐的长相在人群中也算比较突出了，娃娃脸，大眼睛，有浓密的睫毛和微微翘起的鼻头，只是一直做着面无表情的冷酷模样，看起来生人勿近。
　　“很正常。”荣齐说。
　　毕竟学校的人口密度这么大，你谁啊你能谁都认识。
　　瞿晓晨真的无话可说了，气鼓鼓地转过身去。
　　荣齐却对自己很满意：我今天已经跟别人说了三句话了，而且都不是骂人的！
　　瞿晓晨捏着自己书包挂件，这时披肩发从书包里拔出几张写满了笔记的复印纸，递给了瞿晓晨。
　　“喏，给你的。”
　　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用小号字体写的笔记，瞿晓晨终于笑了，热切地跟她继续说起暑假的事情来。

　　荣齐觉得这个叫瞿晓晨的同学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找自己聊天了，于是观察起别人。
　　她太久没身处这种集体之中了，对一切都非常新奇。
　　张望中她看见了一个人，一个默默坐在角落里看书的男生。
　　人群中，江为穿着一件白色T恤，看起来格外纯净，消瘦的脸上不同于周围人的嬉闹与幼稚，呈现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江为以前就是这个班的，但是现在没几个认识的人。
　　他高一时偶尔请假，到了高二就变成偶尔不请假，经过文理分科后这个班里他已经认不出几个同学了。班里仅有的几个看他眼熟的人，小声讨论着以前是不是组织过大家给他捐钱。

　　教室里声音越来越大了，当班里座位差不多坐满了的时候，班主任来了。
　　班主任是一位女老师，四五十岁，戴着眼镜，穿着深灰色正装，看起来非常严肃。
　　老师上来就简短的介绍了一下自己，姓孟名柯，教数学。
　　荣齐还有点紧张不知道怎么做自我介绍，结果老师没让大家上去，只说高三了，就不浪费时间一个一个介绍了，重点全部放在了讲解高三的课程安排和复习要点上。
　　最后，班主任说今天还不是正式开学，接下来要进行一场突击的摸底测试，只考语数外三门。
　　“看看你们这个假期到底用没用功。”
　　班里顿时一片哀嚎。
　　一个坐在最后排的男生大声喊：“老师，我没带笔！”
　　他旁边的人附和着：“对啊，我们什么都没带，没法考试！”
　　班主任把卷子一拍，全场噤声。
　　“开学连支笔都不带还好意思说，没有的文具跟其他同学借，借不到就找我，办公室里一堆呢！”
　　两个晃着二郎腿的刺儿头闭嘴了。

　　猝不及防的考试，上午只考了语文，下午是数学和英语。中午有的同学住得近会回家午休，也有人选择留在学校。
　　荣齐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回家吃饭，下午的考试时间比较紧，回家的话太麻烦了点。
　　但是荣齐还从来没在任何食堂吃过饭，她不知道怎么买饭，用学生卡吗？还是也可以微信支付宝？她甚至不知道怎么去。
　　这时披肩发和瞿晓晨正准备起身，瞿晓晨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身问荣齐：“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食堂啊？”
　　荣齐忙点头，有人带路，太好了。
　　荣齐掏出手机，给家里发了消息说自己就在学校吃午饭不回去了，然后跟着她们俩往食堂去。
　　路上她们互相认识了下，披肩发叫谷倩倩，她爸是高三的年级主任；瞿晓晨和谷倩倩她俩从初中就认识了。
　　荣齐面对食堂一脸无知的样子让她们俩很好奇，心想这人不是转班而是转校来的吧？
　　“你以前哪个学校的？”
　　“初中吗？不记得了。”好像是个私立的，叫什么来着？
　　谷倩倩和瞿晓晨对视了一眼。?“这都能不记得？”谷倩倩说。
　　“我以前没怎么来学校上过课，都是在家里找家教学的。”
　　谷倩倩：“啊？还能这样？”
　　瞿晓晨：“有钱人！”
　　荣齐不想说太具体，于是她说：“我以前身体不太好。”
　　两人又对视一眼。
　　荣齐不太喜欢这种对视，好像把空气割裂成了两份，一份是专供她们的，一份是给不能理解她们眼神的小可怜的。
　　到了食堂，谷倩倩指着前面一个男生说：“那不是江为吗？”
　　没再理会荣齐，她们俩头挨着头，八卦了几句江为的事情。
　　谷倩倩她们俩显然不太清楚江为的事情，讲了几句无外乎是他好像成绩不错，又听说家里好像不太有钱的样子，因为某个认识的人曾经给他们家捐过款。
　　荣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听到她们每句开头都是“听说”，一句三个“好像”，连接词都是“也许”，她就莫名烦躁，于是一吃完就就跟她们分开了，自己在学校里瞎逛。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的妈妈太小瞧自己了，谁还不会跟别人相处似的，聊不到一起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别聊。
　　下午的考试十分不顺利，荣齐觉得很多题都不会。一个摸底考试有必要这么难吗，是为了给刚升高三的人一个下马威？
　　但是自己都做不出来的题，别人应该也差不多吧。
　　荣齐没有很在意，简单收拾下东西就准备走。
　　“荣齐，你等一下。”班主任孟柯喊住荣齐。
　　“你爸妈跟老师说了你的情况，”等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孟老师看着荣齐说，“之前因为心脏病比较严重，没有上过几天学。”
　　荣齐：话是这么说，但，听起来怎么这么不对劲呢……
　　“我们老师也商量过，同意你爸妈让你带手机来学校的事，允许你带手机，是为了让你身体突然不舒服了可以及时地联络家人，不是为了让你玩或者显摆的，你不能总是在大家眼皮子底下拿手机出来，这样影响不好。”
　　“我……”也没“总”拿出来看啊？
　　荣齐被突如其来的训话搞得有点懵。
　　孟老师不是温柔的类型，无论说什么都听起来像责备。
　　荣齐心里不痛快，但还是说：“好吧，以后我不拿出来用。”
　　孟老师这几句话里有很多重要信息：一，爸妈还是把自己生病的事告诉老师了；二，老师认为她搞特殊化，从语气到眼神老师都表明了态度，她虽然理解但是并不认同；三，学校平时不允许带手机，所以其他同学从头到尾都没有拿出过手机；四，第三点自己一天下来居然完全没发现，这可能意味着自己也是一个笨蛋；五，她快速回忆了，自己从来没当着老师的面拿出过手机，所以，有人跟老师打了小报告。
　　“这才第一天。”孟老师叹了口气，原以为今天就算要找学生谈话，对象也得是那两个刺儿头。
　　“这才第一天……”荣齐已经觉得心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