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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两场手术 荣齐和江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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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医生的脸色,她想,这一刻终于来了。
终于要结束了。
她偏过头,看向了窗外。大雪没什么力道地袭击着这座城市。
在这样一座南方城市,她自打记事起就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
荣齐想,如果她死在这个冬天,过几年别人再提起她来,大概会说:她就是下着大雪那年死的。
听起来还挺不错。荣齐甚至有些得意起来。
但是她没正常上过几天学,也没有亲密的朋友,除了亲人,又有几个人能记起她呢?
哦对了,隔壁病房的小胖子及其家人一定会记住她。有次小胖子拿水枪滋她(她最讨厌被小孩用水枪滋了),她想上去揍他但是被家人和护士拽住,只能眼看着他冲自己做鬼脸。当晚,她抵住病房的门,准时在半夜两点鬼哭狼嚎,发出像恶鬼一样的惨叫,嚎着“要吃小孩,专吃小胖子”,吓得他哭惨了,第二天就转院了。据说后来还去了几次精神科。
就是这样了,即使有人记得她,印象里的她也一定是脾气古怪,缺少教养的样子。
管他的,都快死了,谁不让她痛快,她就让谁不痛快。
爸妈还想瞒着她,但是她看到过他们在楼道里痛哭。
想到这里她很是烦躁。
她盯着这间空荡荡的vip病房,想找点乐子,然后注意到挂在窗边的红灯笼——那是一个老东西挂上去的,他们叫她护士长,护士长边挂边说灯笼是她孙女亲手做的——上面写着早日康复。
“过年嘛,就算是病房也该有点喜气。而且我孙女哦,手不要太巧,心地也是真的善良。”她呵呵地笑着,眯起眼接受大家对她孙女的夸赞。
康复?喜气?
真是明显的挑衅。
她要把这个灯笼当着老护士的面撕碎,再在脚底狠狠地踩上几脚,如果她还有力气的话。
胡思乱想间,她又沉沉睡去。
走廊上。
满头白发的老人看起来很有精神,相反的,她对面这个刚到四十的女人愁苦满面,眼睛像是金鱼一样浮肿着。
吴素琴呆愣愣地弯腰坐在椅子上,好像已经没有力气把背直起来了。
外婆说:“再生一个吧。”
吴素琴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看向自己妈妈,她想说自己已经四十了,又想说哪怕现在还年轻,也不想再生一个,她只想要自己的小齐能渡过难关。
但是她能挺过去吗?
一墙之隔的病房里住着的是她的心尖肉,还没过十八岁的生日,可医生说除非有合适的心脏,不然……
谁都知道合适的心脏太少了,每年在排队中死去的患者不知有多少,这就是让他们看命的意思。
荣齐的外婆看着自己闺女干张嘴不说话,又说道:“无论这次是什么结果,你都得给我想开点!”
“妈,小齐要是死了,我就活不下去了。”
老人一巴掌拍上她的背。
“瞎说什么,呸呸呸!你前脚死了,小齐她爸后脚就能再找个女的生孩子,你想把这个家白白送人?”
“他不是这种人。”她闷声说。
老人一副不信但是懒得说的样子。
一阵沉默后,外婆再次压低声音说:“我可告诉你啊,你现在这个年纪还能再生,再拖下去就晚了。”
“妈,我不想再要了,都说了多少次了。”
“说多少次也得生,这孩子要是没了,你怎么办?你老了谁给你撑腰?你别说去养老院,你没有个孩子你去哪都受罪。”
“我都跟她爸商量好了,我们就要小齐这一个,这一个孩子我们都给照看成这样了,还生什么二胎……”
外婆瞪着眼睛训斥道:“跟小齐爸爸商量好,呵,男人说的话你能全信?过几年你不能生育了,他还能,小齐要是有个好歹,他还会这么想吗?他妈能接受?我年轻时也觉得孩子生多了没用,现在我老了,上个楼梯都费劲,哪天要是摔一跤就直接起不来了,我就是知道我无论怎么样都有你和你兄弟接着我,养着我,我才敢吃敢喝、走街串巷的。养儿防老这是老话,是有依据的,你得听着!”
突然,母女俩坐着的凳子突然往下一沉,旁边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个女人。
吴素琴被训得一直低着头,这时候抬起头一看,原来这人是小齐的二伯母,也不知道她听见了什么风声着急忙慌地赶过来,一身寒气偏往母女俩身边凑。
“弟妹我跟你讲,孩子不生不要紧,这么大把年纪了你说说,再怀一个多累呀,这到时候怎么带呀。”
这个二伯母,说起孩子两个字就两眼放光,遮掩了嘴角的笑却没遮住笑眯缝儿了的眼睛。?吴素琴和外婆看她这张喜庆的脸就很不爽,一齐翻了个白眼。
二伯母仿佛没看到,继续说:“我跟你讲哦,我们家小二,顶顶聪明的,你知道的吧,从小就又孝顺又听话,过继给你了,就一句话的事,你要是同意,我明天给你们带过来磕头叫爸妈。”
吴素琴和外婆两人直愣愣地盯着这个人,怒气值蹭蹭蹭往上涨,都在想着这人太不要脸,还没回嘴呢这个二伯母就被身后刚赶来的二伯父拉了过去。
“你说什么呢?这事我们不是说好了再商量商量吗?再说了今天在这说这话不合适,过两天我们去他们家里坐下来,是吧,好好商量一下。”
“过两天过两天,再过两天就被你大哥家给占了窝了!他们去年就想过要把自己儿子过继给你弟的!”
“他们家大儿子都老大不小了,小儿子又是心头宝压根儿舍不得送出去,他们不会成功的,而且这大过年的你少说几句行不行!”
二伯母想说不急不行啊,三兄弟里就属他三弟家最有钱,这几年虽然倒霉生了个累赘,但是赚钱这事上走了大运了,万一他们自己又生一个或者领养了一个,这钱不就飞了吗?
一旁的母女俩对视着:他们居然还吵起来了。
外婆四下里找着什么,吴素琴太了解自己老母亲了,知道她老人家是想找件趁手的东西敲他们。
她不准备拦着,甚至想告诉外婆保洁间在哪儿。这家人怎么敢的,在小齐的病房外打自家财产的主意。
荣齐早在二伯母来之前就醒了,病房门本来就是虚掩着的,吵闹声让荣齐越来越烦躁,又想吐又想骂人,一口气憋在胸口,感觉心脏都没有力气跳动了。
这时换药的护士来了,她推门往里走着:“吵什么吵?!这里是病房,不是菜市场!”
本来想要骂夫妻俩的外婆也不好说什么了,和本就不想搭理这家人的吴素琴,一起跟着护士往病房里去。
二伯母拉着二伯父死皮赖脸地也跟着往里走,还仰着下巴对护士说:“怎么啦,我们怎么啦,这个贵宾部都空着呢,我们又没碍着别人什么事!”
吴素琴和外婆回头瞪她,听到护士说:“小齐,你醒了啊。”大家才看向荣齐。
荣齐不理会他人,却独独看向二伯母一家,虚弱地笑了笑,惨白的脸让人有点瘆得慌。
她说:“护士姐姐是说,你们吵着我了,我还没死呢,就算巴不得我死,也稍微有点耐心吧。”
“呸呸呸,说什么呢!”外婆说。
“还有,就你儿子那蠢东西,还想继承我们家财产?真为了他好就赶紧找个残障学校,智力障碍也是残疾的一种。”荣齐轻蔑地看向二伯母,“我看你也听不懂,他智商应该就是遗传了你。”
二伯母气得恨不得她赶紧死,骂她的话到了嘴边,硬是碍于吴素琴在这儿,忍住了,只能心里想着,得亏你有病!人家都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这侄女可真是一句不饶人。
二伯父生怕自己老婆再说些什么,只好拉住她拼命使眼色:你快闭嘴吧。
二伯母此生最讨厌的就是别人不让她说话,可是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二伯父就朝她身后大声打着招呼:“三弟你来啦,我和你二嫂来看看小齐哈哈哈。”
二伯母斜着眼看他:你还哈哈哈,你还不如我呢!
荣齐爸爸垂头丧气走了进来,他找了很多人打听转院的事,看看北京上海是不是能救救小齐,但是无一例外地都告诉他还是别转院了。
他们的原话是:都这时候了……
哪一句都没有这句让他难受。
他无心理会自己二哥二嫂,他想把每一分钟每一秒都给自己的孩子。
吴素琴看着荣向来的脸,上面写满了疲惫和无奈,她的眼泪又一下子流出来。
荣齐生了这么多年的病,要说有什么比病痛更让她难受的事,那就是看着自己爸妈哭。
这一哭,让她比刚刚生气时还要激动,直接就晕过去了。
大家乱作一团,吴素琴哭得更大声,护士赶紧按下呼叫铃,荣向来跑出去大喊:“医生!医生!”
彻底昏迷前,荣齐听见外婆的大嗓门在她耳边喊,声音洪亮得堪比菜市场的喇叭:“你撑住了!你看看这群人,你死了他们就会变成豺狼,你忍心让你爸妈被他们吃光吗!”
遥远的地方有医生跑过来,他笑着,嘴里喊着什么。
荣向来在听清对方说的话后,瞬间耳鸣了。
“有心脏源了,可以做手术了!”
吴素琴发抖的手被母亲攥紧,一时间不敢置信。
病房外,二伯母小声念叨着:“怎么就突然有心脏了?”
“你小心被人听见!”二伯父看了眼四周。
“这话说的,我还能巴望着自家侄女死不成?”
“听起来还就是。”
就在二伯父和二伯母在一起商量着怎么办的时候,在医院里的另一栋楼,一间普通病房里也有人纳了闷。
“怎么就突然有心脏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我没什么意思,你看你多想了不是?我这也替江为高兴呢,”说话的人不好意思地看向自己大哥,“可是吧,我确实一下拿不出多少钱来,最近日子不好过……”
江为的爸爸江飞看了一眼躺在那了无生气的儿子,他知道自己亲戚都没什么钱,而且都已经被他借了一圈了,可是自己儿子的命不能等啊,他们本来也想过最坏的可能,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老天爷既然让他们等来了这颗心脏,就没道理这时候放弃。
还没等江飞说什么,他弟妹就开口道:“大哥,我们现在顶多能凑出来三千块钱,我家里也有孩子呀,他奶奶还得我们养,总得吃饭呀。”
自从医生来告诉他们有合适的心脏之后,还一直处在做梦状态的江为妈妈一下子清醒了。
张青玲今年四十五岁,但皱纹和晒斑让她看起来有五十多岁了。
她拿着毛巾擦着江为的额头,这张只有十八岁的脸浮肿且苍白。
有心脏有什么用?他们没钱。
江为慢慢睁开眼,他问:“妈,几点了?”
“四点半,快五点了。”
“你快回家吧,江来该等急了。”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张青玲知道确实该回家了,她还得从邻居那儿把孩子接回家,料理好小儿子再给他们父子带饭过来。
她匆匆收拾了东西,走之前甚至没敢看一眼自己的大儿子。
是她无用,对不起孩子。
她面无表情地买菜,接孩子,做饭。
切菜的时候,她突然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一般。
她蹲在厨房里,失声痛哭。
江来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妈妈,他把电视声音开大了一些,默默想着,这一集动画片结束的时候,妈妈应该就好了吧。
这是他和妈妈之间的默契。
手机响了,是丈夫打来的。
张青玲擦擦手,赶忙接起来。
“我们小为,有救了。”
“老二偷偷塞给我两万块钱,孔医生也说,他们有捐款渠道,能帮我们把手术费先付了,剩下的我们还可以去一些平台上筹,以后的药费,孔医生也说会尽力用医保范围内的药,”他的声音支支吾吾的,这么多年的夫妻她听得出来,他在忍住不哭,“还有,我妈给了我一个存折,这应该是她的棺材本了。”
于是,江为奇迹一般获得了手术的机会。
这座城市罕见的在同一天进行了两台心脏移植手术,这件事甚至上了新闻。
在手术过程中,荣齐和江为都好像做了一场美梦,梦见了阔别已久的阳光,草地,还有笑声。那笑声消失在一片迷雾里,隐约中他们都在追寻着一个身影,那身影熟悉、亲密。
他们在怅然中伸手: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