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的回音》陈未了

4、第三章两位心脏病患者 回家后

　　回家后的荣齐并没有提这件事，面对爸妈的满怀期待的目光，她只说了考试和食堂的体验。
　　她并不怕孟柯这样有些严厉的老师。但是如果有什么大的动静，会引来校长的话，那就不好了。
　　从小她就烦所有的亲戚。这个舅舅勉强在讨人厌排名榜里稍微靠后，因为他的杀伤力实在太低，只是偶尔对她的行为做出点不痛不痒的评判，诸如：女孩子怎么可以这么说话？你这穿的什么样子啊？你要是在我的学校，我早给你开除了……
　　随着脑海里的舅舅的身影不断重叠，荣齐沉沉睡去。
　　梦里出现了不让她用勺子吃饭的声音。
　　她问：“凭什么不让我用勺子？”
　　那个声音说：“因为我踩过啊。”
　　荣齐抬头一看，是只长了舅舅脸的蟑螂怪。
　　她随即惊醒过来。

　　第二天正式上课，上午的英语、数学和语文都没有上，因为几乎一整个上午高三都在大扫除。
　　昨天考试时桌子上全部都是灰，大家都是随便擦了一下将就用了。
　　孟老师没给她安排任何劳动任务，荣齐随便拿了个毛巾学着谷倩倩和瞿晓晨擦起了玻璃。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她们：“我们的课程表怎么没有体育课和音乐美术？”
　　谷倩倩说：“现在还没正式开学呢，等正式开学就会有了。”
　　瞿晓晨说：“你也太天真了吧，高三了，肯定没有音乐课美术课了，体育课倒是还有可能，毕竟还要体测。”
　　谷倩倩说：“真的有的，我问我爸了，高三上学期有这些课，到了下学期才会把音乐和美术课剔除掉。”
　　瞿晓晨说：“虽然课程表里写着有，但是到时候肯定会被各科老师霸占的，不信你等着瞧吧。”
　　谷倩倩垮着脸啊了一声。
　　她这边刚啊完，那边她爸，也就是年级主任，就走了过来，随便指了两个男生去搬东西。
　　交代完两个男生后，他还不走，继续张望着，正好看到了擦玻璃的三个女生。
　　小小一块玻璃，至于三个人一起擦吗？真是明目张胆的偷懒！
　　谷倩倩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躲避着她亲爸的视线，拉着瞿晓晨就跑。
　　开玩笑，自己亲爹，一个眼神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肯定是拉人头去当苦力啊！
　　于是剩下的荣齐和刚路过的江为一起被喊走了，年级主任让他们跟着自己去搬东西。
　　江为和荣齐你看我我看你，又被他面色不悦地催促：快点跟上。
　　荣齐想，先去看看是什么东西吧，如果不是什么很重的东西，也不是不能搬。

　　当江为和荣齐一前一后走到了相隔两层楼的储藏室，面对一排又一排货架时，年级主任才说清任务是什么：一台饮水机，一桶矿泉水，搬到教师办公室。
　　荣齐满脑子都是问号：我看起来很孔武有力吗？
　　按年级主任的想法，一个女生搬饮水机绰绰有余，一个男生搬一桶水也绰绰有余，两个绰绰有余怎么也不会有问题的。
　　发布完任务他就走了，完全不理会这两个根本没想接受任务。

　　储物间里，只剩荣齐和江为互相瞪着眼。
　　荣齐心想：全都让他搬，会不会太过分了点？
　　江为心想：全都让她搬，也太过分了点……
　　荣齐挠着鼻子，江为手插着兜，两人完全一副不想动的样子。
　　荣齐想：要不告诉他我搬不动？
　　江为想：我总不能说自己搬不动吧？
　　荣齐真想去喊年级主任自己来搬，但是昨天刚被班主任谈过话……算了。
　　她打破了沉默，说：“呃，那个什么，我有病。”
　　江为：？
　　荣齐：“我不是不想搬，说真的，我身体不太舒服，所以……你能不能把饮水机也搬了？”
　　“我也……身体不舒服。”
　　“哦？你哪里不舒服？”
　　“我……”
　　“说不上来？”
　　“那你呢？”
　　“我心脏不舒服。”
　　江为心说：今天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对方净说自己的词？
　　“你该不会说你有心脏病吧？”
　　“是啊，”荣齐点着头坦然道，“很严重那种。”
　　在她预设的情况中，对方听到她说的话会很震惊，然后在震惊中，就把拍着胸脯说自己一个人搬就好了，在最好的情况下，他还会保证不跟别人讲。
　　没想到……
　　江为竟然完全不以为意，反而嘴角抽吧了一下，她没看清，但她直觉告诉自己，刚刚他笑了！
　　他说：“很严重，是有多严重？”
　　荣齐心里立刻冒起了火苗，呛声道：“我有必要告诉你吗？”
　　江为好像噎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荣齐眼睛也看向了别处。话是脱口而出的，说完她才发觉自己的语气不太好。
　　她又放缓了语气说了句：“本来不想说的，我先心病，刚换了心脏。”不知道为什么她扬起了下巴，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她等着江为的反应。
　　结果又不是她所预料的那样：不是震惊，也不是质疑，江为满脸写着困惑两个字。
　　怎么会这么巧呢，江为想。
　　荣齐有些摸不着头脑：“……呃，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我想想……”江为皱着眉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说道，“我也是，我也换过心脏。”
　　荣齐的第一反应是：你当我傻呀？一个班里两个换心脏的？这人一定是从哪里知道了我的事，在这耍我呢！
　　她瞪了江为几秒，又觉得他的神情非常真诚，不像在说谎。
　　江为没有管她不可置信的表情和乱飞的思绪，他微笑着说：“重新认识一下吧，江为，扩张型心肌病。”

　　荣齐花了点时间接受了江为也是个做过心脏移植手术的人，慢慢冷静下来了。
　　她刚刚问了很多心脏病的细节，治疗的过程，他都答得上来，甚至在最后，给她看了眼手术后留下的部分疤痕。
　　为什么是部分呢？因为江为不愿意脱光上衣……
　　荣齐找了个干净的办公椅，坐上面优哉游哉地转起来圈圈。
　　“你这么小就得扩张性心肌病？”这病一般不都是年纪大的人得的吗？
　　但她又想到，自己一个还没出生就得心脏病的人还说别人？于是撇了撇嘴。
　　“这种病谁说得好呢。”
　　江为见她想法都写在脸上，全然没有心眼的样子，对她生出些好感，于是一改平时沉默寡言的性子，多跟她说了几句。
　　聊到后来，江为也不知不觉找了个椅子坐下来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手术啊？”
　　“大概有半年了吧。”
　　“啊，我也是！”
　　“你在哪儿做的手术？外地吗？”
　　“不啊，就在这儿第一人民医院做的。”
　　“我也是……不会吧？不会这么巧吧？！”
　　“手术那天是——”
　　“1月26。”
　　“1月26。”
　　“原来是你啊。”
　　“什么？”
　　“当时新闻报道说有两台心脏移植手术同时进行。”
　　“好吧，但是为什么我没见过你？”
　　“我住的是普通病房，术后的ICU也在普通病区。”
　　他听闲聊的护士说过，医院的国际部有个女孩也是同天做的手术，而且还提到她脾气不太好的事。
　　荣齐“啊”了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
　　接着她说：“如果你在我附近的病房，应该会被我和我家奇葩亲戚的吵架烦死，还没等到心脏就挂掉了。”
　　江为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短暂的沉默，视线又落回了年级主任交代的任务物品上。
　　江为站起来，问道：“那这些怎么办？得搬回去啊……”
　　“你说，年级主任会记得我们长什么样吗？”
　　“你想……直接走？不搬了？”江为思考了几秒，摇头道，“不行，他记性很好，而且万一他很闲，为了找到我们去查监控，那就麻烦了。”
　　“那我们找别人来搬？”
　　“然后被别人说连桶水都搬不动吗？”
　　“谁爱说谁说好了，我们又不是装的。”
　　江为没吭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走来走去。
　　天气热得不像话，正觉得有些烦躁时，荣齐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可能是某种沐浴露或者洗发水的味道，这味道让她平静了一点。

　　荣齐突然问：“你是不是不想被别人知道自己身体不好？”
　　江为迟疑一下，点了头：“嗯。”
　　仓库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是班里两个刺头。
　　“哟，你们在这约会呢？”
　　荣齐很反感他这么讲话。
　　“你们来干嘛？”她问。
　　“年级主任让我们来搬东西。”刺头一号说，“他说刚找了两个人，半天了都没搬上来，就让我们来搬了。”
　　“饮水机，还有一桶水。”刺头二号边找边自言自语。
　　“这么巧，那让他们搬吧。”荣齐抬脚就想走。江为拉住她，说等等，跟刺头确认道：“是让你们搬到我们那层的办公室吗？”
　　那俩点头。
　　刺头二号问：“他说的那两个人，不会就是你们吧？”
　　“你们搁这儿偷懒呢？”
　　荣齐说：“不是偷懒，是我们搬不了，还是你们来吧。”
　　说完她还做了个“请”的动作。
　　“啥情况，你们俩为什么不搬？”
　　“我身体不舒服，”荣齐又看了眼江为说，“他胳膊受伤了，我们都使不上劲。”
　　“真的假的？”
　　荣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说：“我从来不骗人。”
　　“行吧。”刺头二号直接答应了。

　　荣齐和江为很是贴心地帮他们找了一辆小推车，可以运到楼梯口，剩下的两层楼台阶就需要他们自己爬了。
　　江为把小推车还回去后，跟荣齐挑了挑眉，说：“从来不骗人？”
　　荣齐嘿嘿地笑了一声，突然抬手给了江为胳膊一拳。
　　“啊！”江为皱着眉头问她：“你干嘛？！”
　　荣齐举着拳头，说：“从来不骗人。”
　　“现在你的胳膊是真的受伤了。”
　　他护着自己的伤处，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剩一张表情扭曲的脸。

　　上课铃响了，两人慢吞吞回到班里，其他人都坐好了，班主任从后门走到讲台上，说接下来换座位。
　　荣齐心不在焉地跟着大家出去排队。
　　她脑子里正思考着等中午放了学要赶紧跟爸妈说说江为的事。
　　这不会是舅舅特意安排的吧？
　　荣齐的座位仍是靠窗，新同桌是个话很少的女孩。她的前排仍是谷倩倩和瞿晓晨，后排变成了江为和另一个男生，最后一排是俩刺儿头。
　　收拾好东西以后，离放学只有二十分钟了，荣齐无心看书，随手翻着练习册，看向窗外。窗外的梧桐伸出手臂摇摇晃晃地招荣齐去看它，阳光透过缝隙温柔洒在她脸上，她惬意得想睡觉，恍惚中又闻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香味。
　　而此时的江为揉着自己的胳膊，一定青了一大块，他猜。

　　晚上的大课间后就是晚自习，很多同学会买点面包直接在教室里解决晚饭，然后就开始刷题。荣齐去食堂溜达了一圈，买了油炸糕和紫米粥，吃完了才慢吞吞回教室。
　　刚坐下，就看见谷倩倩和瞿晓晨手挽着手回来了，宛如一对连体姐妹，手上还都拿着一个煎饼。
　　谷倩倩回到座位，边啃着煎饼边问荣齐：“诶，你以前成绩怎么样？”
　　荣齐想起家教老师在父母面前夸奖自己的话，自觉应该很不错吧，起码是个名列前茅。
　　荣齐咳了一声，还是低调点吧。
　　她说：“还行吧。”
　　十分钟后，她庆幸自己没有跟别人吹自己成绩很不错的事。
　　荣齐真没想到，这学校效率这么高，考完试的第二天晚自习，成绩就出来了。
　　试卷明天上课时由各科老师发下来，班主任孟老师只带着一沓成绩单来。成绩单上有各科成绩，以及班级排名和年级排名。
　　班里各种交头接耳，瞿晓晨和谷倩倩直接互换了成绩单看。
　　荣齐看着自己的成绩有点不太敢相信，睁大了眼又看了一遍。
　　居然这么低！
　　班级排名46；年级排名681。
　　没有一个科目是好的，分数低得很均匀。
　　孟老师说：“提醒一下大家，全班一共48人，全年级一共705人。”
　　她扫视了一遍，接着说：“自己心里都有点数。”
　　荣齐没抬头，她直觉孟柯一定扫视过自己这里。她人生第一次有了这种抬头对上老师的眼神就会中弹的感觉。
　　她把成绩单快速窝成一团塞进书包里。
　　孟老师又说：“每张成绩单都要家长签字，明天交上来。”
　　荣齐怀疑孟柯看见了自己的动作，她咬着牙又把成绩单拿出来用手抚平。
　　孟柯宣布接下来按照成绩选班委，包括语数外的课代表。其它还没考试的科目由各科老师来选。
　　在荣齐能叫出名字的人里，只有瞿晓晨当了个英语课代表。
　　接下来的自习课荣齐都跟便秘一样，黑着脸，憋着一股气。
　　瞿晓晨向四周打听大家的成绩，问完荣齐的同桌（她大概是班里20名左右）再看荣齐这张脸就知道她没考好，索性不问荣齐了，直接跳过她问起了更后排。
　　瞿晓晨从头到尾没说自己的排名和分数，但是荣齐看到一眼她的成绩单，是前十。周围没有比瞿晓晨分数更高的，她的脸上也从始至终保持住了微笑。
　　倒是江为出乎荣齐预料。
　　本来她想着，大家都有病，都没上过多少学，差别能有多大？
　　结果呢，人家成绩就是比她高很多，这么临时的考试，他的排名也在前十五。
　　而且他本人还不满意。
　　瞿晓晨看着一个两个都不想搭理她，切了一声转过身去。

　　放学后，荣齐让接她下班的司机先走，她要一个人静静。
　　走着走着，从身后快步略过去一个人影。
　　荣齐叫住他。
　　“江为！”
　　江为回过头，停在原地等她追上来。
　　“我想问你件事，但是我忘了什么事了……”荣齐快步走到他旁边，挠着头。
　　“成绩的事？”他能看出她心情挺低落，“只是一次测试，不用放在心上，毕竟还有将近一年——”
　　“不是不是，我不是想说成绩的事，不过话说，你成绩怎么这么好啊？你是不是有很厉害的家教啊？”
　　江为摇头道：“我没请过家教，就自己做题看视频什么的。”
　　“那你是自学成才！好厉害！”荣齐更佩服了。
　　要不是天黑，荣齐就能看出他脸都红了。
　　他说：“这次成绩也没那么好吧，很一般。”
　　“十几名诶，很厉害了！我之前都没上过公立的高中，没想到卷成这样啊，题目都太难了！”
　　“其实我们学校还好了，有很多学校更严格，跟工厂车间的流水线一样。我听说，他们下课都不能说话的。”江为很知足，要是去那种高中，他的身体一定扛不住，“而且全班十几名也不算什么，要想考一所好大学，起码要前五。”
　　荣齐更震惊了，原来眼前这个少年的目标是前五！相比之下，自己科科都及格的目标真的是不能看了。
　　“等会儿，下课都不能说话，还有这种学校呢？在我们市吗？”荣齐还没开学的时候，上网搜索高三生活的时候，是刷到过一些严格到夸张的学校，早上五点多起床，还要军事化管理，女生都必须短头发……但是这种学校应该很少吧？
　　“对啊，七中还有五中，好像今年都是这么要求的，他们引进了衡水校规什么的。”
　　荣齐张大了嘴巴，她一直以为这种学校只存在于网上，没想到离她这么近。幸好舅舅还是个人，没有这么摧残他们。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就这么走到了岔路口。
　　他们要走不同的方向。
　　江为：“明天见。”
　　“明天见。”
　　荣齐又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对了，你知道给我们捐献心脏的人，很可能是一对夫妻吗？”
　　江为一瞬间呆滞了一下：“啊？”
　　荣齐在大课间时躲开人群，搜索了很久关于他们移植手术的信息，只搜到这么一点儿有用的。
　　瞧他那呆愣的样子，看来是不知道了。
　　荣齐笑了，背对着他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