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命名的季节》云墨之诗

3、五线谱 中午，

　　中午，大家都去食堂吃饭了，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个人。
　　苏泠嘴里叼着饭团，面前摊着一本乐理笔记。她在画五线谱，笔尖很细，一条一条横线，间距均匀。她写写，翻翻，又在下面标上指法。
　　“苏泠。”
　　她抬头，坐在她隔壁组的余安站在她旁边，他个子很高，挡住了南边的一部分光。
　　“薄荷糖能不能给一个？”
　　余安指了指喉咙，苏泠想起来他好像是唱美音的音乐生，应该是刚刚训练回来。
　　她嗯了一声，抬了抬下巴示意余安可以直接拿。
　　余安伸手拿走了糖，没有走，他靠着旁边的桌角，一条腿微微曲着，重心歪在一边。撕开糖纸，塑料纸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把糖丢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
　　“在画什么？”余安低头看她的本子。
　　“乐理，贝斯的tab谱，”苏泠边画边说。
　　“你们电子乐还要学乐理啊。”
　　“什么乐器都要，怎么，古典乐看不起电子乐啊。”苏泠笑了，眼睛弯弯的，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一个很浅的弧线，不是酒窝，只是笑起来的时候那里的肉会鼓一点点。
　　余安看着她，也笑了。“我以为你们乐队的人都是靠感觉。”
　　苏泠点了点谱子，又点了点太阳穴，“感觉也要，这个也要。”
　　余安弯下腰，凑近了一点看她画的线。他的影子落在她的笔记本上，把五线谱遮住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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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室的最左侧。
　　夏衍坐在那里。脸朝着窗外。
　　他听到了她的笑声。隔了几排桌子，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有点模糊了。但他听出来了，从嗓子轻轻的送出来的声音，很短，尾音轻轻上扬。
　　他不认识那个男生的声音。低低的，说话的时候带着笑意，像是故意压低了声音在跟她说话。他不用回头就知道那个人离她很近。因为她的笑声从同一个方向传过来，很近的那种近。
　　那个笑不是给他的。
　　他知道，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脸颊上会有一个很浅的弧线。他见过，在酒馆里，她抬头看着他，然后轻轻的笑。很短的，像风吹过水面，一下就没了。但那是给他的，那个笑是给他的。
　　他记了很久。
　　现在她在对另一个人笑。那个弧度不是给他的。
　　夏衍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手指平摊着。他盯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鼓起来。他不觉得疼，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用力。他只是觉得那个男生的影子落在她的笔记本上，挡住了光。他不喜欢那道光被挡住。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又蜷了一下。像要攥住什么，但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他只想那个人从她旁边走开，立刻，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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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理书能不能借我看看？我也钻研钻研。”
　　苏泠画完最后一条线，点了点头，“我还有一本在柜子里，你和我来，我给你拿。”
　　随后，余安跟着苏泠往最后面的柜子走，一个红色的身影出现在他侧边。
　　“借过。”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带任何情绪。
　　余安侧身，夏衍径直向教室后面走，没回头，快步走到柜子前，弯腰，拿了几本本子。转身，再一次从余安和苏泠之间走过。
　　他走过去的时候，余安看了他一眼。
　　夏衍还是没有抬头看他，目光落在某个地方，眼皮垂着。
　　他走回最左侧，把书放在桌上，书本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闷的“咚”。他坐下来。椅子腿轻轻刮了一下地面，很短的一声。
　　脸朝着窗外。
　　和一开始一样。
　　余安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的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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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本书飞到了余安的身上。
　　“放学记得还我。”说着，苏泠看着她和余安隔了快两个人的间隙，歪了歪头，“站那么远干嘛？”
　　“没啥。”余安说。他往夏衍的位置瞟了一样，又看回来。“我先座位了，午练还没写。”
　　苏泠没说什么 ，她回到座位，把刚刚画的五线谱收起来，然后从书包里摸出耳塞戴上，趴在桌上。左脸压着臂弯，校服袖子压出一道褶，贴着脸颊。她换了一下位置，把褶子压平了。闭上眼睛。
　　隔着耳塞，她依然能模糊的听到教室里有人在翻书，几个女孩子小声的交谈和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她听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呼吸慢慢变慢。肩膀微微沉了一下。
　　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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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衍拿了一摞本子，又打开其中一本，纸页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他微微侧目，目光越过几排桌子，落在苏泠身上。她趴在桌上，马尾歪在一边，露出后颈。头发有几根散开了，贴在皮肤上。
　　他看了一会儿。
　　笔尖顿在空白的笔记本上，晕出一片墨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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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休结束的铃响了，苏泠抬起头，胳膊上压出一道红印，揉了一下。
　　她去接水，走廊另一端，夏衍靠着墙站着。苏泠迷迷糊糊的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走了几步，她听到身后有人说话。不是跟她说。是有人叫了夏衍的名字。
　　她没听清说的是什么，也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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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自习结束，天色暗沉，苏泠站在公交站牌下面，把书包放在脚边。风把马尾吹到肩膀上，她伸手拢了一下。
　　车还没来。她看着马路对面的奶茶店，灯牌亮着，白色的光，照在台阶上。门口没有人。
　　苏泠抬下头看了一眼站牌，车还有四分钟。
　　再转头回来的时候，马路对面多了一个人。
　　夏衍站在奶茶店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在买奶茶，只是站在那里。脸朝着她的方向。
　　隔着一条马路，路灯在中间亮着，车从他们之间开过去，一辆，又一辆。车身挡住他的时候，苏泠的目光停在车身上。车过去了，他又露出来。还在那里。
　　苏泠没有移开眼睛，他也没有。
　　两个人隔着一条马路对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挥手。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看着。
　　苏泠的那路车来了，她拿起座位上的书包，上车，刷卡，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她往窗外看。
　　夏衍还站在那里，宽大的帽檐遮住了他的脸。车往前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她看着那团红色变小，变模糊，被路边的树挡住，又露出来，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转弯的地方。
　　苏泠转回头。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淡淡的，和窗外的夜景叠在一起。
　　吊环在头顶晃。她把书包抱在怀里，手指在书包带子上绕了一圈，又松开。绕了一圈，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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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家
　　玄关暗着，苏泠慢吞吞的换了鞋。
　　洗漱之后她坐在书桌写想写些什么，可什么都没写得出来。
　　于是她起身躺到了了床上，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线。
　　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她想起夏衍站在奶茶店门口，灯牌的白光照着他，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知道他在看她。因为他的脸朝着她的方向，没有看别处。
　　每当夏衍出现在他旁边的时候，她的目光都会收下他的身影。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各种关于和夏衍的画面开始铺开。
　　她想起她从车窗往外看的那一眼，他在变小，红色的一小团，站在灯牌下面。公交车拐弯的时候，她还在看，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翻了个身。被子被带起来，窸窸窣窣的。
　　她想起夏衍在酒馆里看向自己时黑色的瞳仁，想起他泛红的耳垂。
　　她突然想起在柜子里找书时余光经过的一抹红色。
　　她闭上眼睛。睫毛压在枕头上，痒痒的。她把脸换了个方向。
　　手指在被子上画了一下，横线，一条两条，三条。像画五线谱，画到第四条的时候，停了，手指蜷回去，攥着被角。
　　慢慢的，又松开，呼吸随着手指渐渐变慢。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