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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铁盒 夏衍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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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衍第一次看见她,是在开学第一天的走廊。
她抱着一个琴盒,从三楼走到四楼。琴盒是深棕色的,比她腿还长。她走得很快,马尾在后面甩,像钟摆。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她没有看他。
那是他记住她的全部理由。
没有更多了。
后来分班名单贴出来的时候,他在同一个教室里看到了那个名字。
“苏泠”
他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揪住了,不舒服。但他不讨厌。
“苏泠”
真好听的名字,像铃铛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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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知道那把琴是贝斯。
他不知道贝斯是什么。他只知道每次路过音乐教室,是学校在排练开学典礼的节目。如果里面传出那种低低的、嗡嗡的声音,他就会停下来。
听一会儿。然后走。
他从来没有推过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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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那晚是个意外。
他只是在公交站看到一个背影很像她。她上了那辆车。他也鬼使神差的上了那辆车。
她下了车。他也下了车。
她在小巷子里七拐八拐一路小跑的进了那家酒馆,他悄悄的跟着,然后在酒馆门口站了很久。
十月的天气还戴着夏天最后的一丝燥热,可酒馆里的冷气开的很大,拉链拉到顶,帽檐压到最低。
然后走进了那个喧闹的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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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最侧边的角落。
灯光很亮。她站在最左边,垂着眼,手指在琴弦上走。
贝斯的声音很低,低到身体里。不是在耳朵里响,是在胸口震。
他听不见别的。
主唱在唱什么,人群在喊什么,都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只有那个低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像他第一次在走廊上看到她的背影时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和她的手指同步。
然后她抬头了。
没有征兆。
“嗡——”
她的眼睛穿过人群,穿过灯光——
落在他身上。
他的呼吸停了。
那一瞬间,贝斯发出一声浑浊的嗡鸣。她按错了。
他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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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台了,抱着琴,走到坐在角落,安静的喝着西瓜汁。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根发绳。
是刚刚她下台的时候吧台上的装饰铃铛把她的发绳勾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她抬头看他。
他看见他的身影倒映在她澄澈的瞳仁里,他想说些什么,却迷失在了那双眼睛里,只能直勾勾的看着她。
他张开手。发绳躺在掌心里。
她的马尾散了。她摸了摸头发,又看了看他。
“我的?”
他说不出一句话。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烧。整张脸都在烧。他想说“是”。想说“是你刚刚下台的时候掉出来的”。想说很多东西。
但他只是把手指蜷缩了一下。
不想放手。还是放了。
发绳落在她的手心。
“谢谢。”
他感觉脸越来越烫,把帽檐拉低了几分,几乎是逃跑的离开了这座酒馆。
他的耳朵里全是那两个字。
谢谢。谢谢。谢谢。
像铃铛一样清脆,他突然想起她的名字。
“泉水击石,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
眼前只有她那双明亮澄澈的眼睛。
她跟我说话了。
夏衍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跑出去之后,在路灯下站了很久。然后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
他松开手。掌心里有四个月牙痕。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插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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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教室里,在夏衍的余光中,她走过来,放了一颗薄荷糖在他桌上。
“夏衍。”
她在叫他的名字,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听起来不像他的名字,像别的东西。更好听的东西。
她告诉自己让自己为她保守她在酒馆弹琴的秘密。
他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点了头。他只是想让那个声音多停留一会儿。
她转身要走。
“你……”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想说些什么让她再在他身边停留一会,可最后他只憋出了干巴巴的一句,
“……弹得很好。”
一个在乐队里存在感低的乐器,可是在夏衍的耳朵里,只有那像心跳跳动的贝斯声。
她没有说话。
他不敢再看她,把脸埋进臂弯。帽衫晒得很烫,耳朵在外面,一定红了。
他闭着眼睛。
心跳得很快,比贝斯快很多,那种不对的、太快的心跳,一直在他的胸腔跳动。
他的心里泛起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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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
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把那颗糖拿出来,上面有她指甲按出的月牙痕。他用指腹摸了摸那道痕。
慢慢的拆开,放在了自己的嘴里。
好甜。
薄荷糖怎么会那么甜。
他的耳朵又烧起来了。
他把糖纸展平,然后拉开书包最里层的拉链,拿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里面什么都没有。这是第一个放进去的东西。
他轻轻的把糖纸放进去,盖上盖子。
咔
他把铁盒贴在胸口,塞回书包。
然后他趴在桌上。
天空的蓝色渐渐被晚霞晕染开。
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他想着,他开始期待明天。明天她会不会还和自己讲话。
因为明天,她还会从教室门口走进来。他还会坐在教室的最侧边,脸朝着窗外。
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他想起以前一个奶奶告诉自己。
“不可奢望,不可贪求”
只要能看着她,他就满足了。
夏衍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的。只知道晚霞照在他的脸上,他感觉很舒服。
而苏泠不知道,夏衍口袋里也有一颗糖。
是昨天买的。
没给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