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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空弦 舞台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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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灯光很亮。
苏泠站在最左边,深棕色贝斯抵着胯骨。主唱在灯下忘我的唱着情歌。她站在侧光的阴影里,垂着眼拨弄着琴弦。
来自贝斯的低音嗡嗡地震动,填满小小舞台的缝隙。她穿着简约的牛仔外套扎着高马尾,时不时轻轻的给主唱和声。不施粉黛的娃娃脸和喧闹的酒馆格格不入,可她的表情却是放松的,挂着浅浅的微笑。
她抬眼,却看到了一个熟悉却不应该出现在这的身影。
一个男生穿着酒红色的连帽衫,拉链拉到顶,宽大的帽檐遮住半张脸,模糊了他的五官,可她知道他在看她。黑眼珠很大,直勾勾穿过喧闹的人群,穿过绚烂的灯光,落在她身上。
没有表情,没有欢呼,只是看。
像在看一件遥不可及的展品。
苏泠和他对望着,她认得他,班级里一个寡言的男孩,他怎么会在这?
她移开视线,手指却按错一个音。低音弦发出浑浊的嗡鸣,被鼓点盖住。
一曲终了,她抱着贝斯下台,汗水把刘海黏在额头上,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要了一杯西瓜汁。
那个男孩走到了她的面前。
她愣住。他比她想象中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看着她,不笑,不说话,手指攥着帽衫拉链,指节泛白。
“你……"她开口
他慢慢伸出手。
她下意识摸向头发——高马尾散了下来,发绳不见了。
而他的掌心躺着那根发绳。看起来被他攥了很久,绳圈上被攥的有了些褶皱。
"我的?"她问。
他不回答。耳廓红了,从苍白的皮肤底下渗出来,像雪地里的火星。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像舍不得松开。但最终还是放开了。
发绳落在她掌心。温热的。
"谢谢。"她说。
他垂下眼,睫毛在苍白脸上投下阴影。转身走进人群,没有脚步声,像一滴血融进水里。
她握着那根发绳,站在原地。酒馆的音乐再一次像潮水涌上来,可那个角落很安静。
她把发绳绕在手腕上,颜色是和他衣服一样的红色,在暗处像一道勒痕。
第二天,她在教室最后一排看见他。红色帽衫缩在阴影里,脸朝着窗外。
她走过去,把一颗薄荷糖放在他桌上。
“夏衍。”
男生微微抬头,那对黑色的瞳仁直勾勾地看着她,没有表情,课桌下的指尖缺微微发抖。
“别说出去。”
指她在酒馆弹琴的事。她不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那个偏僻酒馆,只当是巧合。
他看着那颗糖,很久没动。她转身要走,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弹的……"他停顿了很久,像每个字都要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很好听。"
她愣住,回头。他已经把脸埋进臂弯里,红色 帽衫被晒得发烫,只露出一只通红的耳朵。
像某种隐秘的、笨拙的回应。
上课铃响了。
苏眨了眨眼睛,回到座位,她托着腮,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枯的绿萝上,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为什么喜欢弹贝斯?
因为所有人都被主唱的高音和吉他的炫技吸引。贝斯不一样——它是那个让一切落下来的东西。没了它,歌就飘着,像悬在半空找不到地面的脚。像一个来自远方的老者,用着苍老的声音诉说着他曾经的传奇,没人知道故事的真假,可他的表情却不减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多数人听不见它。偶尔有人称赞,也只是客套。
她以前这么觉得。
可是———
她用小指勾起一缕头发,卷了卷,目光越过几排课桌,落向那个角落。
想起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黑得发蓝,像深海里某种沉默的鱼。又让她无端想起西方歌曲里的"我那婴儿蓝眼睛的爱人"。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抱起贝斯的下午。那把贝斯在琴行最角落,积着灰,弦锈了,老板说放了一年没人要。她拨了一下最低的那根弦,嗡鸣声从胸腔里漫出来,像某种被遗忘的语言忽然找到了喉咙。
而眼前的人,好像也是角落里积灰的那一种。
她想说"你根本不懂贝斯",想说"你只是在说客套话"。可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看着他攥着拉链的手指,看着他直勾勾的眼神里那种饥饿的、绝望的、却又笨拙的真诚——
她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像柳絮堵在喉咙里,痒痒的,咽不下,咳不出。她用小指勾着头发,卷了又卷,直到发尾打结,扯得头皮发疼。
放学后,苏泠收拾好书包
走到教室门口,她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自己想回头,她在那里站了两秒钟。然后耸耸肩,走了出去。
左手插进口袋。摸到一颗还没送出去的第二颗薄荷糖,她顺手拆开丢进了嘴里。
教室里,同学们都走了。
夏衍还坐在那里,他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张糖纸,上面还留着她指甲的月牙痕。
他把它展平,放进了一个有些锈斑的铁盒里。
动作很轻,像安放某种赦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