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酸菜鱼与两张电影票 五一假期的 ...
-
五一假期的第四天,林逸飞醒得比前三天都早。
闹钟还没响,他就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白光,照在天花板上,像一条细细的河。他盯着那条河看了很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循环播放:今天晚上六点,学校后门,酸菜鱼。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四十三分。距离晚上六点还有十一个小时零十七分钟。他从来没有觉得一天可以这么长。
躺到七点半,他终于忍不住了,起床洗漱。他妈已经在厨房里煮粥了,看到他这么早出来,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拿稳:“你今天怎么了?放假从来不这么早起。”
“睡不着。”
“是不是昨天晚上空调开太低了?着凉了?”
“不是。”林逸飞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真话,“就是……自然醒。”
他妈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再问下去。她在超市上班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顾客都见过,什么样的表情都读得懂。儿子脸上那种“有事但不想说”的表情,她太熟悉了。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是那种相信“孩子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妈妈。
林逸飞吃了两碗粥,喝了半杯豆浆,吃了一个鸡蛋。他妈在旁边默默计算着他的食量,心想这孩子今天不是胃口好,是在用吃东西压什么东西。
吃完早饭,他回到房间,关上门,开始做一件事——试衣服。
他的衣柜不大,里面挂着的衣服种类也很单一:校服、校服、校服,外加两三件平时穿的T恤和一件卫衣。他把那几件非校服的衣服全部拿出来,一件一件摆在床上,像在办一个小型展览。
第一件:黑色T恤,胸前有一个白色的logo,是他去年过生日的时候他妈在夜市上给他买的。质量一般,洗过几次之后领口有点松了,但胜在颜色百搭。
第二件:灰色卫衣,没有图案,纯色的,穿起来很舒服,但今天最高温度二十六度,穿卫衣可能会热。
第三件:白色衬衫,只穿过一次——上学期学校文艺汇演,全班合唱,统一要求穿白衬衫。从那以后这件衬衫就被压在柜子最底层,皱得像一块抹布。他犹豫了一下,把这件放回去了。穿白衬衫去吃酸菜鱼,万一汤溅上去,他就是全定西最显眼的人。
第四件:深蓝色连帽外套,薄款的,适合这个季节,帽子上有两根带子,带子末端是金属的,走起路来会发出细小的碰撞声。
他在黑色T恤和蓝色外套之间反复横跳了大概二十分钟,最后决定两件都带着。穿T恤去,外套搭在手臂上,到时候看情况。如果店里冷气开得大就穿上,如果不大就挂着。
他甚至还查了一下那家酸菜鱼店的空调温度设置。当然,查不到。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林逸飞试图用做题来打发时间,但他发现自己连数学卷子上的第一道选择题都读不进去。题目说“已知集合A={x|x?-3x+2=0}”,他盯着那个方程看了两分钟,脑子里全是“今天晚上六点今天晚上六点今天晚上六点”。
他放弃了。打开手机,班级群里赵磊还在刷屏,发了他和林雨桐昨天看电影的票根照片,配文是“好看”。陈浩在下面回复:“电影好看还是人好看?”赵磊没有回答,发了一连串表情包把那条回复刷上去了。
林逸飞翻到和苏栀的对话框。昨天从图书馆回来之后,他们没有再聊过。他不想显得太主动,也不想让她觉得他不在乎。这个平衡点太难找了,比物理卷子上最后一道大题的平衡点还难找。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今天在家还是出门?”
看了看,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晚上六点学校后门对吧?”
又删掉了。这个问题太蠢了,昨天已经说好了,再确认一遍显得他像个记不住事情的小孩。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扔在床上,打开衣柜,又把那件黑色T恤拿出来看了看。
下午四点,林逸飞开始准备出门。
他现在出门要骑电瓶车,从家到学校后门大概二十分钟。六点见面,五点二十出发比较合适。也就是说,他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的时间来让自己不紧张。
但这个过程本身就很紧张。
他洗了个澡,吹了头发——平时他从来不吹头发,洗完用毛巾擦两下就完事了。今天他对着镜子吹了大概十分钟,把头发吹出了一个“看起来很随意但其实不那么随意”的效果。
然后他换上黑色T恤和深蓝色外套,对着镜子看了三秒钟,觉得哪里不太对。太正式了?也不太正式,就是……太刻意了。穿成这样去吃酸菜鱼,像去参加面试。
他把外套脱了,只穿T恤。又觉得太单调了。又把外套穿上。又脱了。反复了三次之后,他决定保持最开始的选择——穿T恤,外套搭在手臂上,到时候随机应变。
他站在镜子前最后检查了一遍:头发OK,衣服OK,脸上没有奇怪的东西,鞋是干净的。一切看起来都符合“一个正常男生出门吃个饭”的标准,没有任何过度的修饰。
他下楼的时候,他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妈,我出去了。”
“去哪儿?”
“吃饭。”
“跟谁?”
“同学。”
“哪个同学?”
林逸飞斟酌了一下用词:“班上的。”
他妈看了他一眼,电视的声音在背景里嗡嗡地响着。她没有再问了,只是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知道了。”
林逸飞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他妈对着电视说了一句:“是女同学吧。”
电视机没有回答她。
五点四十二分,林逸飞到了学校后门。
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八分钟。
他把电瓶车停在巷口,自己站在后门对面的路灯下,两手插在裤兜里,假装在看手机。但他手机屏幕上的内容从五分钟前就没有变过——微信主界面,最上面是苏栀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
学校后门这条街,平时放学的时候热闹得像菜市场,但放假期间冷清了很多。街边的小店大部分关着门,只有一家奶茶店还在营业,门口坐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初中生,正在低头写作业。
林逸飞的视线在那条街上反复扫射。每一辆经过的公交车,每一个走过来的女生,都会让他的心跳加速一次。然后他发现不是苏栀,心跳又降回去。这个“升-降”的过程重复了大概七八次,他开始觉得自己像个心率监测仪。
五点五十八分,他从巷口看到了一个人。
苏栀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浅粉色的薄开衫,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披散着,没有扎马尾。她走过来的时候,风吹起了开衫的衣角,裙摆在膝盖附近轻轻晃动。
林逸飞觉得自己的心跳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频率——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有些事情正在发生”的预感。
苏栀也看到了他。她冲他微微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保持着一种从容的速度走过来。走到他面前时,她上下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他差点咬到舌头的话:
“你怎么穿了一身黑?”
林逸飞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T恤,黑色裤子,黑色鞋子。他之前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在选衣服的时候本能地选了最不显眼的颜色,结果把自己穿成了一个行走的阴影。
“我……喜欢黑色。”他说。
苏栀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评论他的穿搭。她转身往巷子里走:“那家店在巷子最里面,我上次路过的时候闻到了酸菜味,馋了好几天。”
“你一个人来吃过吗?”
“没有。我一直想找个人一起来。”她顿了顿,“今天终于找到了。”
林逸飞跟在她身后,心脏砰砰砰地跳着,声音大得他觉得苏栀一定能听到。
酸菜鱼店在一个居民楼的一层,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老坛酸菜鱼”五个字,字体歪歪扭扭的,像是老板自己写的。店里大概有七八张桌子,晚饭时间只坐了一半,空气里弥漫着酸菜和辣椒混合的香味,浓郁得让人还没坐下就开始分泌唾液。
两个人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走过来递上菜单:“两位?”
苏栀接过菜单,翻了两页,看了一眼林逸飞:“你能吃辣吗?”
“能。”
“微辣还是中辣?”
“中辣。”
苏栀对老板说:“中辣,多放酸菜,少放粉丝。”
老板记下,又问了句要不要凉菜,苏栀点了一盘拍黄瓜和一盘花生米。林逸飞全程没有说话,因为苏栀点菜的速度太快了,思路太清晰了,他还没来得及看菜单,她就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不舒服,而是一种“被照顾到了”的感觉。从小到大,跟他一起吃饭的人要么是他妈,点什么他吃什么;要么是赵磊,点什么骂什么。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苏栀这样,在不需要他开口的情况下,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你不问我想吃什么?”林逸飞问。
“你刚才说了中辣。”苏栀把菜单还给老板,“而且你看起来像是那种吃什么都可以的人。”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连借书都借不到,吃饭肯定也不会挑。”苏栀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但眼神里带着笑意。
林逸飞知道她在说昨天图书馆的事。那个梗她会记多久?可能是永远。
酸菜鱼端上来的时候,林逸飞的第一个反应是:好大一盆。
盆是那种不锈钢的大盆,直径至少四十厘米,里面的汤是金黄色的,飘着一层红油,酸菜切成大块沉在汤底,鱼片薄而完整,铺满了整个表面。热气从盆里升腾起来,带着酸和辣的双重攻击,直接冲进鼻腔。
林逸飞不争气地咽了一下口水。
“吃吧。”苏栀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鱼,放在碗里,吹了两下,送进嘴里。她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从“好烫”到“好酸”到“好辣”到“好好吃”的完整演变。
林逸飞也夹了一片。鱼肉很嫩,入口即化,酸菜的酸和辣椒的辣在嘴里打架,谁也不让谁,最后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他忍不住又夹了一片,然后又一片。
两个人吃了大概十分钟,没有说话。不是没话说,而是这盆酸菜鱼太好吃了,说话会影响进食速度。
“你五一前面几天都干嘛了?”苏栀终于开口了,手里还在剥花生米。
“第一天去打了球,第二天在家,第三天去了图书馆。”林逸飞说这段话的时候,把“去了图书馆”四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
“打球和谁?”
“赵磊、陈浩、唐文。”
苏栀点了点头,把剥好的花生米放进嘴里:“赵磊最近是不是在追一个女生?我听张思琪说的。”
林逸飞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想到赵磊的事已经传到苏栀的耳朵里了。不过转念一想,张思琪是苏栀的同桌,赵磊是张思琪前桌的隔壁宿舍的谁谁,这种人际关系链在高中里传播八卦的速度,大概等于光速。
“好像是吧,”林逸飞说,“隔壁学校的,叫林雨桐。”
“名字好听。”
“人也挺好的。”林逸飞顿了一下,“赵磊对她挺认真的。”
苏栀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用筷子在汤里捞了捞,捞出一块酸菜,放在碗里,慢慢嚼着。
“你呢?”她忽然问。
“我什么?”
“你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林逸飞差点被嘴里的花生米噎死。他用力咳了几下,脸涨得通红,拿起水杯猛灌了两口水。花生米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他的眼泪都快呛出来了。
苏栀看着他,表情里有一种“我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的担忧:“你没事吧?”
“没事。”林逸飞的声音还有点哑,“花生米……呛到了。”
苏栀把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逸飞又喝了一口水,终于把那颗作乱的花生米送了下去。他放下水杯,意识到一个问题——苏栀刚才问的那个问题,他没有回答。而他的反应,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一个正常人被问到“你有没有喜欢的女生”的时候,不会呛到花生米。
苏栀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吃鱼。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林逸飞注意到了。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吃完饭,他要说。
酸菜鱼吃到尾声的时候,盆里的鱼片已经被捞得差不多了,汤里只剩下酸菜和粉丝。林逸飞喝了一碗汤,汤的热度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都变得松弛了一些。这种松弛不是因为不紧张了,而是因为紧张了太久,身体自动调低了紧张感的等级,进入了一个“既紧张又舒适”的微妙区间。
“苏栀。”他叫她。
苏栀抬起头,筷子还夹着一根粉丝。
“你昨天为什么要约我吃饭?”
这话问得很直接,直接到不像林逸飞的风格。但他在喝了两碗酸菜鱼汤之后,觉得自己应该有勇气说出一些平时不太说的话。
苏栀把粉丝吸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争取思考的时间。
“因为你昨天来图书馆了。”她说。
“这算什么理由?”
“这就是理由。”苏栀把纸巾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放在桌上,“你没有借到书,你带的是你自己的练习册,你翻到了错误的页码,你坐在了离我两排的位置——但你过来了。”
林逸飞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她什么都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苏栀看着他的表情,抿了一下嘴唇,声音放得很轻:“我没有说你做得不对。我只是想说,你让我觉得……你很认真。”
“认真?”
“对。做物理题的时候认真,从来图书馆的路上认真,问问题的时候认真。”她顿了一下,“对我,也认真。”
林逸飞没有说话。他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两个字在反复回响——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知道。她知道他知道她知道。
这种循环嵌套的逻辑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台死机的电脑。
“我没有在跟你表白。”苏栀很快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怕你误会”的急促,“我只是在告诉你,你的认真我都看到了。至于其他事情……现在不是时候。”
现在不是时候。
这五个字像一盆冰水,但不是那种把人浇醒的冰水,而是一种温和的、克制的、带着余地的拒绝。她没有说不,她说的是现在不是时候。这意味着以后可能是时候。也可能不是。但至少不是没有可能。
林逸飞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的动作——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而是一种“好吧,我认了”的笑。
“我知道了。”他说。
“你知道什么了?”
“现在不是时候。但物理题还是可以继续问的。”
苏栀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这次她没有捂嘴,也没有收住,就是大大方方地、毫不掩饰地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比平时更好看,林逸飞在心里确认了这一点。
“对,物理题还是可以继续问的。”她说。
两个人把剩下的酸菜和粉丝也吃完了。林逸飞去结账,苏栀没有跟他抢。她站在门口等他,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开衫的衣角,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巷子的水泥地面上。
林逸飞从店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现在去哪儿?”他问。
苏栀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四月底的夜空不算太黑,城市的灯光把天幕映成了深蓝色,找不到几颗星星。
“你晚上有事吗?”她问。
“没有。”
“那要不要去看个电影?”苏栀从开衫口袋里掏出两张票,“我昨天在网上买的。”
林逸飞接过票看了一眼——《后来的我们》,晚上七点四十,万达影城。
他看了一眼手机——现在七点十分。从学校后门骑电瓶车到万达影城,大概十五分钟。时间刚好。
“你什么时候买的?”他问。
“昨天。”苏栀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而是在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本来打算跟张思琪去看的,她今天有事来不了。”
这个借口太假了。张思琪今天有什么事,林逸飞不知道,但他在赵磊的群里看到张思琪下午还在问“今天晚上有没有人出来吃烧烤”。一个有事的人不会约人吃烧烤。
但他没有拆穿。
“那走吧,”他说,“我骑车带你。”
两个人走到巷口,林逸飞从车上拿出那个备用头盔,递给苏栀。苏栀接过去,这次戴头盔的动作熟练了很多——扣扣子,调整松紧,三秒钟搞定。
她坐上后座,双手这次没有抓着座椅边缘,而是轻轻地、试探性地扶住了林逸飞的腰。指尖碰到他腰侧的那一瞬间,林逸飞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苏栀大概也感觉到了,她的手缩回去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开。
林逸飞发动车子,驶入五月的夜色中。
晚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白天太阳晒过的路面的余温和夜晚特有的清凉。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橘黄色的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又离开,像某种古老而温柔的节拍器。
苏栀在头盔里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吞掉了大半,林逸飞只听到了最后两个字。
“你说什么?”他微微侧过头。
苏栀凑近了一点,声音穿过风声传到他的耳朵里:“我说——酸菜鱼很好吃。下次再来。”
下次。
这个词语在林逸飞心里亮了一下,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好,”他说,“下次再来。”
电瓶车在车流中穿行,汇入定西五月的夜。
远处万达影城的招牌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像一个巨大的、明亮的、正在等待他们的盒子。
他不知道那部电影好不好看。
但他知道,不管电影好不好看,今晚都会是他五一假期最好的一晚。
嘿嘿,今天小表哥结婚,要去坐席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