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各有各的假期 五一假期的 ...

  •   五一假期的第四天,当林逸飞和苏栀在酸菜鱼店里面对面坐着的时候,定西一中的其他人也正在度过他们各自假期的第四天。

      这个城市不大,从东到西骑电瓶车穿行不超过四十分钟。但在这四十分钟能跨越的距离里,六十四个人的生活轨迹散落各处,像一把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各自生根,各自生长。

      城南,周敏家。

      上午九点,周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六十四个学生的期中考试成绩分析表。红色的笔、蓝色的笔、黄色的荧光笔,整整齐齐地排在茶几上,像一支等待检阅的队伍。

      她今天本不该工作。五一放假前,年级主任在教师大会上反复强调:“老师们也要休息,放假就是放假,别把作业带回家。”周敏当时点头点的比谁都认真,但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成绩分析表从包里掏了出来。

      这是她的毛病,改不了。

      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播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举着一只烤鸭对着镜头说着什么,嘴巴一张一合,但周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目光在成绩表上移动,从第一名看到第六十四名,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连串数字。这些数字在她的脑子里不是一个抽象的分数,而是一张张具体的脸。

      她在“赵磊”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总分468,班级排名61,比上次月考又退步了两名。这个孩子的轨迹很清晰——高一下学期还能在班里排到前四十,之后就像坐了滑梯一样一路往下出溜,怎么拽都拽不住。

      周敏在赵磊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找家长聊,但不要骂。

      她在“林逸飞”的名字旁边也写了一个字:稳。

      这个评价对她来说已经很高了。从三十名到二十名,不是每一个学生都能做到的,更不是每一个曾经被叫过三次家长的学生能做到的。但林逸飞做到了,而且是在没有人逼他的情况下。这让周敏觉得意外,也让她觉得好奇。

      她想起上周晚自习在走廊上遇到林逸飞去接水时,他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二十年的教学经验告诉她,一个男生的突然进步,通常跟一个女生的出现有关。

      她又看了一眼成绩表上“苏栀”后面的数字——第五名,稳定得像一座山。

      周敏把笔放下,拿起手机,翻到林逸飞妈妈的微信对话框。上次通话后她存了这个号码,备注是“林逸飞妈妈-超市收银”。她想发一条消息过去,告诉林逸飞妈妈,孩子的进步不仅仅是十名的排名,而是一种状态上的转变——他从一个被动学习的人变成了一个主动学习的人。

      但她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手机。有些话,当面说比发消息好。等开学了,找个机会再打电话。

      电视里,美食节目结束了,换成了一个相亲节目。一个男嘉宾正在台上唱情歌,跑调跑得厉害,台下的女嘉宾笑得前仰后合。

      周敏看了一眼电视,摇了摇头,关掉了。

      她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昨天买的排骨,开始解冻。放假这几天她一直没好好做顿饭,一个人住,做饭的动力确实不大。但这把排骨是她专门去菜市场挑的,卖肉的陈师傅留了最好的肋排给她,说是“周老师您拿去炖汤,保准好喝”。

      周敏在菜市场从来不说自己是老师,但陈师傅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每次见她都叫“周老师”,排骨也总是给她留着最好的。她推辞过两次,后来也就接受了。

      这个世界上,有的人用分数衡量你,有的人用排骨衡量你。周敏觉得,被排骨衡量也没什么不好。

      排骨焯水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年级主任发来的通知:五一返校后,高二年级将进行一次突击仪表检查,请各班主任提前通知学生。

      周敏看了一眼,在备忘录里记下了这件事。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字:苏栀的头发是不是该剪了?

      上次见到苏栀扎马尾的时候,她注意到马尾的长度已经超过了学校规定的标准——从发根到发尾超过三十厘米。周敏不是一个喜欢在这些小事上较真的人,但年级主任在乎,所以她必须在乎。

      她叹了口气,把排骨放进砂锅,开小火慢炖。

      窗外的阳光照进厨房,照在灶台上,照在砂锅上,照在周敏那件起了球的灰色家居服上。

      这个五一,她哪儿都没去。

      城北,赵磊家。

      赵磊这天起的比他妈还早。

      他昨晚和林雨桐看电影看到了晚上十点多,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林雨桐在电影院里的样子——她看电影的时候很安静,不大笑也不大哭,遇到好笑的镜头就是嘴角弯一下,遇到感人的镜头就是轻轻地吸一下鼻子。赵磊坐在她旁边,整场电影下来,看完的剧情记得不到一半,但林雨桐吸了几次鼻子他记得清清楚楚。

      三次。

      他今早起这么早,是因为他约了林雨桐去野餐。

      西郊公园,上午十点,赵磊、林雨桐,还有陈浩、唐文和另外几个同学。赵磊一开始没想叫这么多人,但林雨桐说她“不好意思单独跟男生出去”,所以赵磊只能在群里摇人。

      “五一有没有人去西郊野餐?我请客!”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陈浩第一个回复:“你请客?认真的?”

      “认真的。”

      “那我必去。”

      唐文:“我也去。但我不吃你带的吃的,我自己带。”

      赵磊:“你什么意思?”

      唐文:“上次你说请吃麻辣烫,最后是AA的。这次你说请野餐,我怀疑最后也是AA。”

      赵磊:“我这次是真的请!你们都来!”

      最终确认参加的有七个人——赵磊、林雨桐、陈浩、唐文、张思琪、李浩然,还有韩思远。

      韩思远的出现让所有人都很意外。他平时从来不参加任何课外活动,连班级聚餐都不去。但这次他在群里回了一个“我去”,然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了。陈浩私聊问他“你怎么想通了”,他回了三个字:“没事做。”

      韩思远说自己“没事做”,在所有人听来都像是一句假话。他这个人永远有事做,不是在做题就是在整理积分表,不是在整理积分表就在预习明天的课程。“没事做”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是程老师说“我不知道答案”一样,让人完全无法相信。

      但没有人追问。

      西郊公园在定西的西边,从市区坐公交车大概四十分钟。赵磊早上八点就出门了,先去超市采购。他买了一包薯片、一包虾条、一包瓜子、两瓶可乐、一瓶雪碧、一袋面包、一包火腿肠、一盒草莓——草莓是他专门为林雨桐买的,因为那天看电影的时候,林雨桐说了一句“草莓好贵啊,我都好久没吃了”。

      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巨大的塑料袋里,拎着往公交车站走。塑料袋太沉了,他的手指被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但他没有换手,因为另一只手要留着看手机——他在等林雨桐的消息。

      九点四十三分,林雨桐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赵磊几乎是跑着从公交车站冲到西郊公园门口的。他到的时候,林雨桐已经站在门口的花坛边上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黄色的碎花裙,头上戴了一顶草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部青春电影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赵磊看着她的第一反应,是差一点把手里的塑料袋扔了。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觉得他手里这个装满廉价零食的塑料袋和林雨桐今天的形象之间的反差太大了,大到像是一场行为艺术。

      “早。”林雨桐冲他笑了笑,目光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上,“你都买了什么?”

      “吃的。”赵磊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随便买的,没什么好东西。”

      “我看看。”林雨桐伸手去够那个塑料袋,赵磊躲了一下,没躲开。林雨桐从袋子里翻出了那盒草莓,看了一眼,抬起头看着赵磊。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不是惊喜,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她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总是嘻嘻哈哈、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男生,其实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很认真地在对待她。

      “赵磊。”林雨桐拿着那盒草莓,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记得我说过草莓贵?”

      “不记得。就是我自己想吃。”赵磊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这是他最大的破绽,而他自己不知道。

      林雨桐没有拆穿他。她把草莓放回塑料袋里,说了一句:“谢谢。中午我们一起洗了吃。”

      其他人陆续到了。陈浩骑着他爸的电动车来的,后座带着唐文。唐文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他自己卤的鸡翅和鸡爪,酱色浓郁,卖相出乎意料地好。

      “唐文你居然会做饭?”陈浩震惊了。

      “这有什么难的?卤东西就是把东西扔进卤水里,开火,等。”唐文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值一提的事情,但他嘴角的得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张思琪和李浩然是一起来的。两个人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一前一后,隔着大概两米的距离,像是约好了要保持安全距离。但在西郊公园门口,李浩然去买水的间隙,张思琪站在花坛边等他的时候,脸上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温柔的光。

      赵磊注意到了,韩思远也注意到了。但没有人说什么。

      今天是假期,不是学校。校规管不到公园里的事。

      韩思远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从一辆公交车上下来,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深色长裤,运动鞋,背着一个双肩包。他的打扮在任何场合都显得过分正式,像是一个来参加面试的大学生走错了片场。

      “韩思远你穿成这样来野餐?”赵磊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什么是野餐的指定着装?”韩思远反问。

      “就是……不要穿Polo衫。”

      “为什么不要穿Polo衫?”

      “因为……没有人会在草地上穿Polo衫坐着。”

      韩思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周围——赵磊穿着一件印着巨大卡通图案的T恤,陈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唐文穿着一件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颜色的卫衣,张思琪穿着牛仔裤和卫衣,李浩然穿着运动短裤,林雨桐穿着碎花裙。

      他的Polo衫确实显得突兀。

      “我知道了,”韩思远说,“下次不会了。”

      赵磊张了张嘴,想说“你还打算有下次”,但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来。韩思远能来,就已经是天大的奇迹了,他不应该挑剔人家的穿着。

      七个人在公园的草坪上找了一块树荫,铺开两张野餐垫。赵磊把塑料袋里的东西哗啦啦地倒出来,零食堆成了一座小山。唐文打开保温袋,卤鸡翅的香味立刻飘了出来,所有人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唐文,你以后要是考不上大学,可以去开个卤味店。”陈浩拿起一个鸡翅咬了一口,“这个味道,真的可以开店。”

      “闭嘴吧你。”唐文嘴上这么说,但脸上已经笑开了花。

      林雨桐坐在赵磊旁边,把草莓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一个自带的小碟子上,认真地一颗一颗地洗——她把家里的矿泉水带来了,专门用来洗水果。赵磊看着她洗草莓的样子,觉得连她拧瓶盖的动作都很好看。

      张思琪和李浩然坐在野餐垫的边上,两个人的胳膊挨得很近,但谁都没有刻意移开。李浩然递给张思琪一包薯片,张思琪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两个人的手同时缩了一下,然后又同时伸了回去。

      韩思远坐在野餐垫的另一端,面前放着一瓶矿泉水,旁边是一本他没看完的《百年孤独》。他没有跟大家一起吃零食,也没有主动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翻一页书,偶尔抬头看看远处的人工湖。

      赵磊注意到韩思远在看书,忍不住说了一句:“韩思远,你出来野餐还带书?”

      “排队的时候看的。”

      “什么排队?”

      “等公交车的时候。等了二十分钟,看了二十页。”

      赵磊无言以对。这个人连等公交车的时间都不放过,难怪能每次都考全班第一。

      “韩思远,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林雨桐忽然问了一句。

      所有人都安静了。这个问题在高中里是一个敏感话题,不是因为它不能问,而是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而大部分人的答案都是“不知道”。问这个问题,就像是在一个还没有拆封的礼物上贴“里面是什么”的标签——你好奇,但你不敢猜。

      但韩思远回答得很快:“北京的。”

      “哪个学校?”赵磊追问。

      韩思远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最好的那个。”

      沉默了几秒。

      赵磊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你要是考上了,我就把我这双鞋吃了。”

      韩思远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那双鞋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

      “鞋标不对。”

      赵磊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脸一下子红了。这双鞋是他妈在拼多多上买的,花了一百二十八块钱,他一直以为是正品,还跟人炫耀了好几个月。现在被韩思远一句话就拆穿了,他的虚荣心在这一刻碎得比赵本山的薯片还脆。

      陈浩笑得从野餐垫上滚了下去。唐文笑到打嗝,一边打嗝一边说:“赵磊你……嗝……你被骗了……嗝……”张思琪笑得趴在了李浩然的肩膀上,趴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赶紧直起身来,但李浩然已经红了脸。

      赵磊在众人的笑声中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但他的耳朵是红的,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他在笑。他也在笑。这件事确实很好笑。

      林雨桐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假的也挺好的。”

      赵磊从膝盖间抬起头,看着林雨桐,忽然觉得假鞋这件事也没那么丢人了。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野餐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人工湖上有人在划船,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人的秘密。

      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所有人的秘密都藏不住。

      城东,台球厅。

      下午两点,陈浩在台球厅开了一桌。唐文没有来——他说他卤的鸡翅被抢光了,心情不好,要回家补觉。赵磊也没有来——他说他要送林雨桐回家,“顺路”。

      陈浩一个人站在台球桌前,看了看空荡荡的台球厅,给林逸飞发了条消息:“来打台球,我一个人,无聊死了。”

      林逸飞回了一句:“有事。”

      陈浩:“什么事?”

      林逸飞没有回。

      陈浩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放在台球桌边缘,拿起球杆,自己跟自己打。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如果不跟别人在一起,他就跟自己在一起。他不会因为没有朋友就不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台球是他的爱好,小时候是他爸教的,他爸说打台球可以锻炼一个人的耐心和精准度。陈浩觉得他爸说这话的时候大概是在掩饰自己年轻时候在台球厅混日子的往事,但他没有拆穿。

      陈浩一个人打了一个小时的台球。期间台球厅进来了两个初中生,开了旁边的一桌,打了几局就走了。陈浩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好快。他自己初中毕业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群朋友一起去台球厅,现在那些人去了不同的高中,有的还能在朋友圈里看到,有的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

      人就是这样,走着走着就散了。

      陈浩把最后一颗球打进袋,放下球杆,结了账,走出台球厅。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骑上电动车,一个人回家了。

      城南,游泳馆。

      下午三点,李浩然和张思琪出现在城南游泳馆的门口。

      这不是他们的计划。野餐结束后,赵磊送林雨桐回家,韩思远说他要回家看书,陈浩去打台球。张思琪说她也想回家,李浩然说好,两个人一起走到公交站,但公交车一直不来,李浩然忽然说了一句:“要不要去游泳?”

      张思琪看着他:“你会游泳吗?”

      “会。你呢?”

      “不会。”

      沉默。

      “那我教你。”李浩然说。

      张思琪看了他两秒,然后说:“好。”

      这就是他们出现在游泳馆门口的原因。张思琪买了泳衣——游泳馆里面的小商店有卖的,最便宜的款式,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海豚。她穿上以后从更衣室出来,走到泳池边,看到李浩然已经在水里了,穿着一条黑色的泳裤,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你下来啊,水不深。”李浩然冲她招手。

      张思琪蹲在池边,把脚伸进水里,缩了一下:“好凉。”

      “适应一下就好了。”

      她又把脚伸进去,这次忍住没有缩回来。她坐在池边,双脚在水里轻轻踢着,溅起细小的水花。李浩然游到她面前,扶着池壁,仰头看着她。

      “你真不会游泳?”

      “真不会。”

      “那我教你。你先下来,站在池底,水到你胸口。”

      张思琪犹豫了一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滑进水里。脚踩到池底的那一瞬间,水的浮力让她整个人往上浮了一下,她本能地抓住了李浩然的手臂。

      “别紧张,”李浩然的声音比平时温柔了很多,温柔到张思琪差点没认出来,“你抓着池壁,我先教你憋气。”

      张思琪抓着池壁,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水里。她在水下睁开眼睛,看到李浩然的腿在水里晃来晃去,瓷砖上印着蓝色的分道线,一切都模糊而柔软。

      她憋了大概十秒钟,从水里抬起头来,大口大口地呼吸。

      “多久?”她问。

      “十一秒。”李浩然说,“不错了,第一次就能憋十一秒。”

      “你呢?”

      “我大概……一分钟?”

      “你怎么不憋给我看看?”

      李浩然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入水中。他在水里待了大概四十秒,然后浮上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水珠飞溅到张思琪的脸上。张思琪擦了擦脸,笑了一下。

      “再来,”她说,“教我换气。”

      李浩然绕到她身后,双手轻轻地扶着她的腰,让她浮在水面上。他的手掌贴着她腰侧的那一小块皮肤,隔着泳衣的布料,温度清晰地传过来。

      “头侧过来,用嘴吸气,在水里用鼻子呼气。”

      张思琪照做了。她侧过头,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脸埋进水里,咕噜咕噜地吐了一串泡泡,再抬起头来。

      “对,就是这样。再来一次。”

      两个人就这样在泳池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张思琪从完全不会游泳,到能憋着气游个三五米,到能笨拙地换气,每一步都有李浩然在旁边陪着,扶着,教着。

      她不知道的是,李浩然的游泳是他爸教的,而他爸在他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就去外地打工了,一年才回来一次。他去游泳馆的时候,总是一个人,从来没有人需要他教。

      今天是他第一次当别人的游泳教练。

      这种感觉很好。

      从游泳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张思琪的头发还没有干,湿漉漉地披在肩膀上,风吹过来有点凉。李浩然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穿上,别感冒了。”

      “你不冷?”

      “我不冷。”

      张思琪接过外套,穿上。外套很大,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手指。外套上有李浩然的味道,一种洗衣液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她低着头闻了一下,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公交站等车。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叠在一起。

      “张思琪。”李浩然忽然叫她的全名。

      “嗯?”

      “你以后想考哪里?”

      张思琪想了想:“还没想好。你呢?”

      “我想去南方。”

      “为什么?”

      “因为南方暖和。”

      张思琪转过头看着他,公交车刚好来了,车灯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天气。

      “我也可以去南方。”张思琪说。

      李浩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不是那种爱笑的人,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很好看的弧线。

      公交车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车,在最后一排并排坐下。

      车窗外的城市正在从白天过渡到夜晚,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灯,行人匆匆,车流不息。这座城市在五一假期的第四天晚上,依然忙碌,依然拥挤,依然充满了各种各样正在发生的故事。

      李浩然看着窗外,右手悄悄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移到座位中间。

      张思琪看着另一边的窗外,左手也悄悄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移到座位中间。

      两只手在座位中间相遇,手指交缠在一起,紧紧地、沉默地握着。

      公交车在城市中穿行,载着这个无人知晓的秘密,一路向南。

      学校。晚上。

      保安大爷老李头在门卫室里泡了一壶茶,打开了收音机。

      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老李头跟着哼了两句,声音沙哑,跑调很严重,但他不在乎。门卫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唱给谁听呢?唱给自己听。

      他在这所学校当了十二年的保安,每天看着学生们走进来又走出去,一批一批的,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但他从来不觉得这些孩子是“产品”。他觉得他们是种子,在这所学校里埋下去,浇水,施肥,然后被风带到别的地方,继续生长。

      十二年里,他见证过无数次开学、考试、毕业。他见过考了第一名在走廊上打电话哭着跟妈妈说“我做到了”的学生,也见过考了最后一名在操场上独自坐到天黑的少年。他见过老师们在办公室里为了一个学生的成绩争得面红耳赤,也见过学生们在毕业那天抱着班主任哭成一团。

      这些都是他看到的。还有很多他没看到的,在教室的角落里,在走廊的拐角处,在晚自习结束后漆黑的楼道里,在那些成年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发生着。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喝了一口。

      收音机里的歌唱到了最后一句:“……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老李头放下茶杯,拿起手电筒,走出门卫室,开始他的夜间巡逻。

      教学楼是空的,走廊上安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到三楼的时候,在高二一班的教室门口停了一下。

      教室的门锁着,窗户玻璃上映着走廊的白炽灯光。透过玻璃,他看到了教室里面的景象——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小黑板还挂在墙上,上面的积分数字还留在放假前的状态。赵磊,47分。唐文,52分。林逸飞,65分。苏栀,70分。

      老李头不知道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五天之后,这些数字会变,这些孩子也会有新的故事。

      他关掉手电筒,走下楼去。

      收音机里的歌已经换了一首,这次是一首更老的歌,老到连他自己都忘了叫什么名字。

      五月的定西,夜晚的风里带着槐花的味道,甜甜的,淡淡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翻了一瓶蜂蜜。

      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在这个假期里发生着不同的故事。

      有人在酸菜鱼店里小心翼翼地说着“现在不是时候”。

      有人在水里第一次学会了换气,顺带学会了牵手。

      有人在公园的草坪上被揭穿了假鞋的秘密,却发现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在意。

      有人在台球厅里一个人打完了一整桌球,然后骑电动车穿过半个城市回家。

      有人在厨房里炖着排骨汤,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成绩分析表摊在茶几上还没有收起来。

      有人在门卫室里听邓丽君,然后在无人的教学楼里走了一圈,锁好门,关灯,回家。

      五一假期还有明天最后一天。

      然后,一切恢复。

      小黑板还会继续扣分,周敏还会继续叫家长,醪糟还会继续说出那些让人又爱又恨的话,程老师还会继续用沉默震慑所有人。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每个人心里都悄悄地多了一些什么,或者少了一些什么,或者换了一些什么。

      这些变化太小了,小到在返校后的第一天不会有人注意到。

      但它在那里。

      像五月的槐花一样,在那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各有各的假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