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五一假期 五一假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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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假期的第一天，定西下了场小雨。
雨不大，细得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皮肤上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这种雨最让人纠结——打伞显得矫情，不打伞又怕一会儿下大了。林逸飞站在阳台上犹豫了三十秒，最后从鞋柜里翻出一件带帽子的薄外套，套上，出门。
他今天没有明确的计划。赵磊昨天晚上在群里发了一连串消息，从“明天去不去体育场打球”到“要不要去看电影”再到“我请你们吃麻辣烫”，消息密度之大让韩思远又禁了他一次言。但林逸飞一条都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去，而是他在等一个人的消息。
苏栀昨天晚上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只有四个字：“放假啦。”配图是一张书桌的照片，桌上摊着那两本英语阅读理解专项训练，旁边放着一杯水，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林逸飞在那条动态下看了很久，最终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他觉得自己如果点赞，意图太明显了。但如果他不点赞，好像又显得刻意。最后他选择了一种他自认为最安全的方式——不做任何操作，直接退出了微信。
这种纠结在他出门后不久就被赵磊的一条消息打破了。
“兄弟，你在哪？我们在体育场，三缺一，速来。”
林逸飞想了想，回了一条：“马上到。”
他今天确实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苏栀在朋友圈里晒的是英语阅读理解，说明她今天大概率在家学习，不会出门。他在家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出去透透气。
体育场在定西老城区的中心位置，从林逸飞家骑车过去大概十五分钟。他到的时候，赵磊、陈浩、唐文三个人已经占好了场地，正在做热身运动。赵磊穿着一件亮橙色的T恤，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像一颗行走的信号弹。
“你怎么穿成这样？”林逸飞把电瓶车停在球场边的栏杆上，摘下头盔。
“我妈说我穿这个颜色显白。”赵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T恤，“你觉得呢？”
“你穿什么都一个色。”
“你就是嫉妒我皮肤好。”
四个人打的是半场，二对二。林逸飞和陈浩一队，赵磊和唐文一队。赵磊的技术和他的学习成绩成反比——成绩越差，球打得越好。他今天手感爆棚，连续进了三个三分球，每进一个都要大喊一声“MVP”，声音大到旁边打球的初中生都回头看。
“你小点声。”陈浩被他喊得耳朵疼。
“打球不喊有什么意思？你以为是上晚自习吗？”
林逸飞倒是没说什么。他也进了几个球，但没有赵磊那么张扬。他打球的时候不太说话，表情专注，动作干净利落。这是他少有的几种能够完全沉浸其中、什么都不想的状态。
打了大概一个小时，唐文第一个撑不住了，蹲在球场边大口喝水：“不行了不行了，我今天的运动量已经超标了，再打下去我五一过后就要去骨科报到了。”
“你也太虚了。”赵磊擦着汗走过来，“你是不是又一天没吃饭？”
“我吃了。早饭吃了两个包子，午饭吃的……”
“你午饭还没吃呢。”陈浩提醒他。
唐文看了看手机：“哦对，现在才十一点。那我就是没吃午饭。”
“你就知道吃。”赵磊把篮球夹在胳膊底下，看了看林逸飞，“兄弟们，中午怎么吃？我请客，学校门口那家麻辣烫。”
“你不是说要请麻辣烫请了三个星期了吗？”陈浩说。
“今天我带了钱。”赵磊拍了拍裤兜，发出硬币碰撞的声音。
赵磊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他永远都在说“我请客”，但当你真的让他请的时候，他通常会说“我忘带钱了”或者“我微信限额了”。林逸飞有时候觉得，赵磊说的“请客”可能不是一种承诺，而是一种修辞手法，类似于“明天会更好”或者“我一定会好好学习”。
但今天他真的带了钱。而且他不止带了钱，他还带了一个人。
在去麻辣烫店的路上，赵磊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嗯啊啊了几句，挂掉之后脸上露出了一个非常奇怪的表情——介于惊喜和紧张之间。
“那个……兄弟们，”赵磊清了清嗓子，“我有个朋友也要来。”
“什么朋友？”陈浩问。
“就是……一个朋友。”
“男的女的？”
赵磊沉默了两秒：“女的。”
三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女的？”陈浩的眼睛瞪大了，“赵磊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女生？”
“我怎么就不能认识女生了？我又不是和尚。”赵磊的声音明显提高了一个八度，像是在用音量弥补底气不足，“她是……我补习班的同学，叫林雨桐，隔壁学校的，五一放假嘛，她说她一个人在家无聊，我就说我们中午出来吃饭，她就说那她也来。”
“所以你刚才说‘我请客’，是请她？”林逸飞问。
“请你们，也请她，都是顺便。”
“你这个人很不诚实。”陈浩说，“我们认识你两年了，你从来没有主动叫过女生一起吃饭。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赵磊的脸红了。他的脸皮在课堂上一向厚得像城墙，但此刻却红得像个刚被揭穿秘密的小学生。这大概是林逸飞认识赵磊以来，第一次看到他脸红。
麻辣烫店在定西一中对面的巷子里，店面不大，但味道在整个片区都排得上号。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阿姨，人称“麻辣烫西施”——这个外号是赵磊起的，因为他觉得叫“西施”显得年轻。
几个人刚坐下，赵磊就一直在看手机，每隔三十秒就刷新一次微信，动作频率之高让坐在对面的唐文都觉得眼睛累。
“你别看了，她要来自然会来。”唐文说。
“我不是在看她，我在看……天气预报。”
“外面在下雨，你还要什么天气预报？”
赵磊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你们能不能别老盯着我？今天的主角是我吗？不是，今天的主角是麻辣烫。”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出现在门口，穿一件白色的卫衣，背着一个帆布书包，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尖还在滴水。她的脸很小，眼睛很大，五官精致得像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店内，目光锁定在赵磊身上，嘴角弯了一下。
“赵磊。”
赵磊嗖地站起来，动作快得椅子差点翻过去：“林雨桐！这边这边！”
林雨桐走过来，把伞放在门口的桶里，在赵磊旁边的空位坐下。她看了看桌上的几个人，微笑着点了点头：“你们好，我是林雨桐，赵磊的……朋友。”
林逸飞注意到她在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有一个非常微妙的停顿。不是故意的，而是那种自己也说不清该用什么词来定义这段关系的停顿。
“你好你好。”陈浩第一个伸出手去握手，握手的热情程度像是接见外宾。
唐文跟着也握了，握完以后小声对林逸飞说：“这女生好漂亮。”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林雨桐听到了。她笑了笑，没有不好意思，落落大方的样子。
林逸飞最后跟她握了手，说了句“你好”，就坐下了。
五个人点了两锅麻辣烫，鸳鸯锅。赵磊坚持要点鸳鸯锅，理由是“林雨桐不能吃辣”。陈浩当场拆穿：“你上次跟我们吃的时候不也点的鸳鸯锅？你也不能吃辣？”
“那不一样，上次是我胃不舒服，这次是为她考虑。”
“赵磊你真的很有问题。”陈浩说。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赵磊一直在给林雨桐夹菜。他夹菜的动作小心得像在做化学实验，每次夹完都要确认一下林雨桐有没有在吃，那个专注程度堪比期末考试前夜复习。林雨桐倒是不太在意，赵磊夹什么她吃什么，偶尔也会反过来给赵磊夹一筷子。
整个过程中，其他三个人安静得像空气。不是因为没话说，而是因为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了同一个事实——赵磊在追这个女生，而且这不是开玩笑的那种追，是那种认真的、会让人脸红心跳的、赵磊自己可能都还没完全搞明白的那种追。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逸飞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苏栀发来的消息。
“你在家吗？”
林逸飞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方的时间——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苏栀这个时候给他发消息，说明她不是在学习就是在吃饭，而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她想到了他。
他没有马上回复。不是因为他想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而是因为他需要想清楚怎么回。跟苏栀发消息这件事，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随意的事。每一条消息的内容、发送的时间、甚至标点符号的使用，他都会反复斟酌，像是在做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语文阅读理解题。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条：“在外面吃饭，和赵磊他们。你呢？”
苏栀几乎是秒回的：“在家。写完了一套英语阅读，错了两道。”
“两道也不算多吧？”
“对我来说算多了。”
林逸飞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开始在脑子里构思回复的内容，完全没注意到赵磊正在对面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他。
“你在跟谁发消息？”赵磊问。
林逸飞把手机扣在桌上：“没谁。”
“你刚才笑了。”
“我没有。”
“你嘴角到现在还没放下来呢。”
林逸飞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发现确实还没放下来。他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窗外下雨。玻璃上爬满了细密的水珠，外面的世界被扭曲成模糊的形状，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林雨桐看了林逸飞一眼，又看了赵磊一眼，微笑着低下头继续吃麻辣烫。
下午，雨停了。
几个人从麻辣烫店出来，站在巷口商量下午的安排。赵磊提议去看电影，陈浩说想去打台球，唐文说他都可以但“能不能先找个地方坐一会儿我吃撑了”。意见不统一，五个人最终分成了三拨——赵磊陪林雨桐去看电影，陈浩拉着唐文去打台球，林逸飞一个人骑车回家。
他骑着电瓶车经过定西市图书馆的时候，看到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人，穿着不同学校的校服，正在聊天。他放慢了速度，认出了其中一个——高一时的同班同学周扬，现在在三班。
周扬也看到了他，远远地冲他招手：“林逸飞！过来坐会儿！”
林逸飞停下车，走过去。台阶上一共五个人，三男两女，都是其他学校的，他大部分不认识。周扬给他挨个介绍了一下，他点点头，在台阶最边上坐下来。
“你们班五一有什么安排？”周扬问。
“没什么特别的。今天上午打了球，中午吃了麻辣烫。”林逸飞说。
“就这？”
“就这。”
“那你够无聊的。”周扬笑着说，“我们班好多人约了去野餐，明天上午去西郊公园，你要不要一起？”
林逸飞想了一下：“都有谁？”
“我们班的，还有二班的几个，大概十几个人。大家带吃的，铺个垫子在草地上坐一下午，聊聊天，拍拍照，挺舒服的。”
林逸飞没有马上答应。他想到的是苏栀。如果她去，他就去。但苏栀大概率不会去——她宁愿在家做英语阅读理解也不会参加这种十几个人的野餐。热闹不是她喜欢的氛围。
“我再看看吧。”他说。
坐了一会儿，林逸飞起身告辞。他骑电瓶车回家的路上经过了一家台球厅，透过玻璃窗看到陈浩正在俯身瞄准，唐文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瓶水，脸色通红，显然还没有从麻辣烫的饱腹感中缓过来。
他又经过了一家电影院，门口排着长队，大多是年轻的情侣，手牵着手，有说有笑。他想到了赵磊和林雨桐，不知道他们看的是哪部电影，也不确定他们之间的“朋友”关系今天会不会有什么进展。
这些都是别人的五一。
他在想着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也在想他吗？大概率不会。苏栀现在大概正在做第二套英语阅读理解，或者在看一篇什么英文短文。她没有时间想他。
林逸飞把油门拧大了一点，电瓶车加速驶过湿漉漉的街道。
五一假期的第三天，定西放晴了。
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把前几天积攒的湿气全部蒸发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雨后初晴特有的清新味道，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深呼吸。
林逸飞今天没有出门。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和物理的假期作业，但进度缓慢。他的手机就放在作业本的旁边，屏幕朝上，每震动一下他就会立刻拿起来看，然后发现是班级群里赵磊在分享他和林雨桐看电影的“战报”，或者是陈浩发了台球厅的照片，又或者是谁在问“明天有没有人约饭”。
苏栀从早上到现在，一条消息都没有发。
林逸飞看了一眼她的朋友圈——没有更新。他又看了一眼她的微信状态——没有设置。
也许她今天也出门了。
也许她和别人出去玩了。
也许她和某个他不知道的人去看电影了。
也许她和某个他不知道的人去看电影了，坐在一起，肩膀靠着肩膀，就像李浩然和张思琪在操场上那样。
这些念头像苍蝇一样在他脑子里嗡嗡嗡地转，他赶不走，也打不死。他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苏栀不是那种会跟人出去看电影的人——至少不是跟那种“关系不明”的人。但知道是一回事，控制不去想是另一回事。
他终于忍不住了，打开和苏栀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今天有出门吗？”
看了三秒钟，删掉。
重新打：“你英语阅读做完了吗？”
又删掉。
再打：“五一过得怎么样？”
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开始做数学题。
手机背面朝上的时候，世界安静了。
但这种安静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他听到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翻过来——是苏栀。
“我下午去图书馆。”
林逸飞盯着这七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回了一条：“哪个图书馆？”
“市图书馆。我自己来的。”
“几点去的？”
“两点。还在。”
林逸飞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三点四十。他飞速地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从他家骑电瓶车到市图书馆需要多长时间：十五分钟。四点之前可以到。图书馆下午五点关门，他还有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够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冲到门口换鞋。
“妈，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图书馆！借本书！”
关门声响过之后，他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看着紧闭的大门，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去图书馆就去图书馆，跑那么快干什么，书又不会跑了。”
林逸飞骑车到市图书馆的时候是三点五十八分。
他把电瓶车停在门口，摘下头盔，推门进去。图书馆里很安静，空调开得有些低，冷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一楼是借阅区，二楼是自习室。苏栀大概率在二楼。
他上楼梯的时候尽量放轻脚步，但老旧的楼梯还是不争气地发出了吱呀声。他走到二楼，推开门，看到了一个长条形的自习室，里面坐了大概二三十个人，每人面前都摊着书或笔记本，低着头的姿势出奇地一致，像一幅被复制粘贴了很多遍的画。
苏栀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薄外套，头发没有扎马尾，而是披散在肩膀上，用一根银色的发夹别住了右边的碎发。她面前摊着一本练习册，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奶茶，吸管上还挂着一滴水珠。
林逸飞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他找了一个离苏栀隔了两排的座位坐下——这是他计算过的距离。太近了显得刻意，太远了“偶遇”的可信度太低，隔两排是最佳距离，既不会让她觉得他在跟踪她，又能让他看到她。
他坐下以后，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物理练习册，翻到上次没做完的那一章，开始做题。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苏栀一直在低头写东西，没有抬头。林逸飞想叫她，但不敢。他怕他开口说“好巧啊你也在这里”的时候，苏栀会看出来他根本不是来借书的，他是来借她的。
就在他开始觉得自己今天的行为是不是有点过于明显的时候，苏栀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然后慢慢地把头转向自习室里面——
她的目光和林逸飞撞上了。
“林逸飞？”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自习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旁边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林逸飞举起手里的物理练习册，比划了一下：“我来……看书。”
苏栀看了他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多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写东西。但这次，她把自己的书包从旁边的椅子上拿了下来，放在了地上。
空出了一把椅子。
林逸飞看着那把空椅子，心跳加速了。
他站起来，拿着物理练习册，走到苏栀旁边的空位，坐下。
“你真的来借书？”苏栀侧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温和的审视。
“真的。”林逸飞把物理练习册翻到某一页，“你看，我在做题。”
苏栀看了一眼他翻到的那一页，忽然笑了：“这是第一章的题。你们现在学到第三章了。”
林逸飞低头一看，脸刷地红了。他慌乱地把练习册翻到第三章，动作太大，差点把苏栀的奶茶碰倒。
“我来帮你。”苏栀伸手扶稳了奶茶杯，然后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推到林逸飞面前。
纸上写着：第三章动量守恒重点题型归纳。
下面是几条手写的要点，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像一份迷你讲义。
林逸飞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今天下午在图书馆这一个小时，比他前面三天假期加在一起都要值得。
“你写到哪了？”苏栀问。
“刚开了个头。”
“那你先做第12页的例题，那个是最基础的。”
林逸飞翻到第12页，开始做题。苏栀继续写她的英语阅读理解。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中间隔着一杯凉了的奶茶，各自安静地做着各自的事。
窗外，阳光从云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图书馆的地板上画出明晃晃的光斑。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翻动了苏栀放在桌角的草稿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林逸飞在做物理题的时候，余光一直在看苏栀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标准，中指上有一个因为常年写字而磨出的茧。
他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
但自习室里太安静了，任何多余的话都像是对这种安静的冒犯。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做题。
五点整，图书馆的闭馆铃声响了。
两个人同时开始收拾东西。苏栀把笔记本和练习册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动作不紧不慢。林逸飞比她快得多，几下就把东西塞进书包，然后站在那里等她，像在等一个自然而然会发生的事情。
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外面的阳光比下午弱了一些，但依然亮得晃眼。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两个初中生，正在吃冰淇淋，脸上沾满了奶油。
“你刚才说你来借书，”苏栀站在台阶上，转过身看着他，“你借了什么书？”
林逸飞愣住了。
他忘了借书这回事。
他没有走进借阅区，直接上了二楼自习室，全程没有碰过任何一本图书馆的书。他书包里唯一的一本书就是那本物理练习册，而那本练习册是他自己的。
苏栀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笑了。
不是那种捂嘴的、含蓄的笑，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一点点得意和很多很多善意的笑。
“你的表情出卖了你。”她说。
林逸飞当然不可能承认。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一些：“我没借，是因为——因为我想借的那本书被借走了。”
“什么书？”
“一本……物理竞赛的书。”
“你什么时候开始对物理竞赛感兴趣了？”
“从……上次你问我那道摩擦力开始。”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林逸飞自己都吃了一惊。他说了真话，而且是在一个他没有准备好说真话的时刻。这就像你在考试的时候不小心把草稿纸交了上去，上面写满了你真正的解题思路，而不是你精修过的那个版本。
苏栀安静了下来。
她低下头，用鞋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林逸飞。”她叫他的名字，这次没有带姓。
“嗯。”
“你五一有没有哪天晚上是有空的？”
林逸飞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冲到了一个他自己都没体验过的频率。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都有空。”
“那后天晚上……”苏栀顿了一下，“如果你没事的话，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我知道学校后门新开了一家酸菜鱼，味道还不错。”
“好。”
“你都不问几点？”
“几点？”
“六点。学校后门见。”
“好。”
苏栀点了点头，转身往公交站走去。
林逸飞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的马尾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他深呼吸，再深呼吸。
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赵磊的对话框，打了四个字：
“救命。急。”
赵磊秒回：“咋了？”
林逸飞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了出去：“苏栀约我后天晚上吃饭。”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赵磊发了一段语音。林逸飞点开，赵磊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音量大到路边的行人都回头看：“我操！！！！！你特么还说我？？？？你不是说你不羡慕二班吗？？？？现在谁在羡慕你？？？？是我！！！！！是我赵磊在羡慕你！！！！！！”
林逸飞笑着把语音关掉了。
他骑上电瓶车，发动，汇入五月的车流中。
后视镜里的图书馆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他身后。
但他知道，后天晚上六点，学校后门，他会再见到她。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五一假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