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放假前夜 四月三十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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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三十号，周三。
定西一中的日历上，这一天被所有人用红笔圈了不止一圈。从上周开始，班级群里就在倒计时——“距离五一放假还有7天”“还有6天”“还有5天”，赵磊每天准时在群里播报，被韩思远以“刷屏影响学习”为由禁言了三次，依然乐此不疲。
终于，到了。
早上到校的时候，整栋教学楼的气场都不一样了。走廊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三成，所有人说话的音量都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连晨读的声音都比往常洪亮——不是因为大家突然热爱学习了，而是因为每个人都在用最大的音量表达同一个意思：我要放假了。
周敏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躁动。早读课她站在讲台上，放下保温杯，扫了一圈全班，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宣布今天要注意什么，而是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们心已经飞了，但我丑话说在前面——今天谁惹事，放假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叫家长。”
“不会的周老师！”“我们最乖了！”“您放心去旅游！”底下七嘴八舌地响应，声音里带着一种“先把眼前这关糊弄过去”的心虚。
周敏没接话，翻开课本：“上课。”
上午的课基本上是在一种“人在教室心在远方”的状态中度过的。醪糟的化学课上，他问了一个关于氧化还原反应的问题，全班沉默了三十秒，最后是唐文——唐文！——举的手。醪糟看了他一眼：“唐文，你今天举手，我很感动。但你的答案是错的。”
唐文的脸红了又白，但醪糟没有继续调侃他，而是认真地把那道题从头讲了一遍，并且在最后说了一句：“明天放假，今天好好听，回家不用补。”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有效。全班在剩下的半节课里安静得像在考试。
下午最后一节是生物课。
生物老师姓吴，女，三十五六岁，短发，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说得很清楚。她在这个年级的生物老师里算是最温柔的一个，从来不跟学生红脸，也从来不扣分。她的课堂规矩只有一条——不要在她上课的时候说话，因为她说话声音小，别人一说话她就得停下来等。
这样一个人，在学生中的人气却极高。原因很简单：她会在晚自习的时候给学生放电影。
这件事在整个年级都是公开的秘密。吴老师每周三的晚自习是“电影之夜”，她会带一个U盘来教室，用教室的多媒体设备放一部电影。这不是学校允许的，也不是学校禁止的，属于一种“不被发现就没事”的灰色地带。年级主任偶尔会查，但吴老师总能提前收到风声——隔壁班的班主任会给她通风报信——然后迅速切回PPT，装作在讲生物进化论。
学生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吴导”，她听说以后笑了笑，说：“不要叫我导，叫我吴老师就好。导是导演的导，我又不是导演。”
但赵磊坚持认为，“吴导”这个称呼有两层含义——一层是“导演”，一层是“教导”。她确实在教课，也确实是那个在最该放松的时候给大家放电影的人。
下午最后一节不是吴老师的课，但她在放学前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今天晚上生物晚自习，我带了一部电影，你们想看吗？”
教室里的反应可以用四个字形容——山呼海啸。
“想！！！”
“吴老师万岁！！！”
“您是我们亲老师！！！”
吴老师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推了推眼镜，微笑着说：“那你们晚自习安静一点，别把年级主任招来。”
“没问题！！！”
赵磊当场就站起来了：“吴老师，我向您保证，今天晚上谁发出超过五十分贝的声音，我赵磊第一个把他扔出去！”
“你自己就超过了。”韩思远在旁边冷冷地说。
赵磊当没听见。
吴老师走后，教室里进入了一种“狂欢前的紧张筹备”状态。有人开始讨论吴老师会放什么电影，有人提议带零食来，有人在群里通风报信——“今晚生物晚自习放电影！速来！”
林逸飞靠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色。四月的最后一天，白天已经开始变长了，六点钟天还亮着，夕阳把操场的跑道染成了橙红色。他注意到苏栀正在和张思琪说话，两个人低着头凑在一起，苏栀不知道说了什么，张思琪笑得前仰后合，苏栀的嘴角也弯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现在已经能从苏栀的背影看出她是不是在笑了。
这个发现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
晚自习。
定西一中的晚自习从七点开始，但六点五十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平时晚自习总会有人迟到个三五分钟，今天没有。连赵磊都提前十分钟到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包薯片和一袋花生米。
“你带零食？”林逸飞看了一眼那袋花生米，“你不是说超过五十分贝你就把人扔出去吗？你嚼花生米的声音就超过五十分贝了。”
“我嚼花生米是低频振动，不影响。”
“你那个叫咀嚼音，是噪音污染。”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适合过集体生活。”赵磊把花生米塞进抽屉里，“分享精神呢？”
七点整，吴老师走进了教室。她手里拿着一个U盘和一个保温杯，U盘上贴着一个标签，写着“电影专用”四个字。她走到讲台前，把U盘插进教室电脑的USB接口，打开投影仪，拉起幕布。
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老手。
“今天放什么？”前排有人问。
吴老师双击了U盘里的一个文件，投影幕上出现了四个大字：《分手大师》。
“《分手大师》！邓超那个！”“我看过！笑死我了！”“没看过，但听说过，特别搞！”
吴老师转过身，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嘘。我把声音放小一点，你们也别太大声，隔壁班在上自习。”
她点了播放键。
教室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压抑的安静，而是一种“所有人都在同频共振”的安静。当电影片头的音乐响起，当邓超的脸出现在巨大的投影幕上，当第一个笑点炸开的时候——全班同时笑了。那种笑声不是平时有人讲了个笑话、几个人跟着笑两声的那种，而是一种集体的、流畅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笑。
赵磊笑得趴在桌上，花生米撒了一地，但他根本没注意到。唐文笑到打嗝，打一下笑一下，笑一下打一下，形成了一种诡异的节奏。李浩然和张思琪坐在一起，两个人的肩膀因为笑而撞在一起，撞了一下又一下，每次撞到都会对视一眼，然后笑得更厉害。
苏栀也笑了。
她笑的时候用手捂着嘴，不想发出太大的声音，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平时总是平静得像湖水的眼睛里，此刻闪着亮晶晶的光，笑得弯成了两道月牙。
林逸飞坐在最后一排，本来在看电影，但看着看着，目光就不自觉地移到了苏栀身上。他在想一个问题：她笑起来的样子，为什么和白天不一样？
白天她也笑。但白天的笑是“好学生”的笑——得体、适度、不越界。而现在，在昏暗的教室里，在投影幕忽明忽暗的光线下，她的笑是没有设防的，是不需要考虑“我是谁”的。
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吧。
林逸飞在心里默默地说。
就在这个时候，赵磊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二班今天晚上也出去了。”
“出去了？”
“嗯，他们班主任带他们去操场玩了，说是什么‘减压活动’。他们在操场上踢毽子、跳大绳，我们在教室里看电影，你说哪个更爽？”
林逸飞想了想：“看电影。”
“真的？人家可是在外面玩，我们关在教室里看电影，你觉得看电影更爽？”
“外面热。”林逸飞说。
赵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投影幕上邓超正在跳钢管舞的画面：“你确定不是因为你在这里能看到某人？”
“你能不能安静看电影？”
“好好好，我不说了。”赵磊缩回去，但三秒钟后又探过头来，“我就说最后一句——二班出去玩我们班看电影，你不羡慕吗？”
林逸飞看了一眼苏栀的方向。她刚好又笑了一下，侧脸在投影幕的光里明灭不定，像一帧被慢放的镜头。
“不羡慕。”他说。
这次他说的是真心话。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韩思远从前排走到后排，在林逸飞旁边停下来。
“林逸飞。”
“嗯？”
“周老师让我问你，你妈上周四来学校的事，你有没有跟她说什么？”
林逸飞愣了一下。他差点忘了这件事——上周四赵磊被叫家长，他妈来了；而他妈也来了。
不，他妈没来。
周敏上周四下午确实打了电话给他妈妈，但不是为了叫家长，而是为了告诉他妈妈一件事：林逸飞期中考试进步了十名。
“你孩子这次考得很好，”周敏在电话里说，“他最近变化很大，您不用担心。我就是想跟您说一下这个。”
林逸飞是后来才知道这件事的。他妈那天晚上下班回到家，眼眶红红地跟他说：“你们周老师打电话来说你进步了，她是个好老师，你别辜负人家。”
他当时没说话，回到房间关上门，坐了很久。
“我跟她说了。”林逸飞回答韩思远。
韩思远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电影在九点十分左右结束，比晚自习结束早了二十分钟。吴老师关掉投影，站起来，拍了拍手：“好了，电影看完了，还有二十分钟，你们可以自习，也可以聊会儿天，但不要影响到隔壁班。”
“吴老师，下次放什么？”赵磊举手。
“下次再说。”
“能不能放《夏洛特烦恼》？”
“我说了下次再说。”
“吴老师你是我亲老师——”
“赵磊，”吴老师微笑着看他，“你再说话我就让你把这二十分钟用来背生物必修三。”
赵磊立刻闭嘴了。
最后二十分钟的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电影散场后特有的慵懒气氛。有人拿出了作业，有人趴在桌上发呆，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聊天。投影幕还没有收起来，白色的幕布在灯光下像一面巨大的、空白的墙面，上面什么都没有，但又好像什么都有。
林逸飞拿出数学卷子，但没写几个字就停下来了。他在想一件事——二班今晚在外面玩，他们班在看电影。两个班隔着一栋教学楼，两种不同的“减压方式”。但说到底，不管是哪种方式，所有人都在等同一件事：明天。
五一放假。
整整五天不用来学校。
五天不用早起，五天不用看小黑板上的分数，五天不用在走廊上遇到周敏时提心吊胆。
五天不用看到她。
林逸飞想到这里的时候，忽然觉得五天好像也没那么让人期待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第三排。苏栀正在跟张思琪说话，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转，动作很慢，姿态很放松。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目光穿过整个教室，落在最后一排林逸飞的身上。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
苏栀先移开了目光，低头继续转笔。
林逸飞也移开了目光，低头继续做数学卷子。
但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
所有人同时从座位上弹起来，那种“终于解放了”的释放感比任何一天都要强烈。赵磊第一个冲出教室，在走廊上大喊了一声：“五——一——快——乐——！”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赵磊你给我闭嘴！”不知道是哪个老师从办公室探出头来骂了一句。
赵磊把书包往肩上一甩，笑嘻嘻地跑了。
林逸飞不紧不慢地收拾书包。他习惯了等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再走，因为这样他就可以在走廊上没有那么多人的情况下，跟苏栀并排走一段。
今晚苏栀也走得比平时慢。她把笔记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背上书包，往后门走。
走到后门口的时候，林逸飞刚好在那里等她。
“今晚的电影好看吗？”他问，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挺好的。”苏栀说，“我以前没看过。”
“我也没看过。”
两个人并排走下楼梯。今天的声控灯好像特别灵敏，脚步声不大，但一盏一盏全都亮了，从三楼一直亮到一楼，像是在为他们开道。
“你五一有什么安排？”苏栀问。
“没什么安排。在家写作业，可能出去骑骑车。”
“你呢？”
“在家看书。我妈给我买了两本英语阅读理解的专项训练，让我趁着放假做完。”
“你妈对你挺严格的。”林逸飞说。
“她只是觉得我英语还可以更好。”苏栀顿了顿，“她说，如果你能考到年级前一百，高考就有希望了。”
林逸飞在心里算了一下。年级前一百，以苏栀现在的排名，再往前冲二三十名就够了。以她的努力程度，不是不可能。
“你肯定可以的。”他说。
苏栀没有接这句话。两个人走到了校门口，保安大爷今晚的精神特别好，坐在门口听收音机，里面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悠扬，像来自另一个时代。
“林逸飞。”苏栀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今天说你不羡慕二班。”
“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羡慕？他们出去玩，我们关在教室里看电影，你不觉得憋得慌吗？”
林逸飞想了想，说出了他今晚真正想说的话。
“因为我觉得，电影在哪里看不重要，跟谁一起看比较重要。”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就后悔了。这句话太明显了，明显到只要不是傻子就能听懂。
苏栀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路灯下她的侧脸有一半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清楚。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嗯”的分量很轻，但林逸飞觉得它重得像一块石头，落在他心里，沉甸甸的。
两个人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在公交站牌下分手。
苏栀上了车，林逸飞站在站牌下，看着公交车消失。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就是上周写的那张——看了很久，然后又塞了回去。
他骑上电瓶车回家。路上风很大，吹得他校服猎猎作响。四月最后一天的夜风里带着初夏的味道，一种温暖的、潮湿的、让人想深呼吸的味道。
到家的时候，他妈妈还没睡。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晚自习放电影了，出来得晚了一会儿。”
“什么电影？”
“《分手大师》。”
他妈妈笑了一下：“那电影我看过，挺搞笑的。”
“嗯。”
林逸飞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打开台灯。他坐在书桌前，从书包里拿出那张数学卷子，看到上面只写了两道选择题，不禁苦笑了一下。
这个晚自习，他几乎什么都没做。
但他觉得，这是他这个学期以来，最好的一个晚自习。
他拿起笔，在卷子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4月30日，晴，晚自习看《分手大师》，二班出去玩了，不羡慕。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把“不羡慕”三个字圈了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指向空白处。他在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小字：
因为她在。
写完，他把卷子翻过去，开始做题。
窗外的风停了。
天上没有星星，但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
明天就放假了。
五天，一百二十个小时。
等他再回学校的时候，就是五月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放假前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