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少年皆杀青》石竹先生

6、晚自习的秘密 期中考试的

　　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在公告栏上贴了三天，被风吹掉过一次，韩思远用胶带重新粘好了。赵磊每次经过那张成绩单的时候都会刻意偏过头，假装在欣赏走廊对面的那面荣誉墙。

　　他被叫家长的日子定在周四下午。他妈从城北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学校，在校门口看到赵磊的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又没吃早饭？”第二句话是：“走吧，带我去见你老师。”

　　赵磊后来跟林逸飞描述那个场景的时候，眼眶红了一瞬，但很快就用一句“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把话题岔开了。林逸飞没有追问。

　　他懂那种感觉。你做了错事，你准备好了迎接一场暴风雨，但那个人来了，她什么都没说，只问你吃没吃饭。这比任何责骂都让人难受。

　　周四晚上，晚自习。

　　定西一中的晚自习从七点上到九点半，中间休息十分钟。走读生可以申请不上晚自习，但需要家长签字。林逸飞他妈签了字，但他还是每天都来。以前是因为家里没有学习氛围，现在的原因多了一个——或者说，一个人。

　　苏栀上晚自习。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肩膀和披散下来的碎发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在校的时候她必须扎马尾，但晚自习没有这项要求，她把头发放下来，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住耳后的碎发。这个造型她在白天从来不露出，林逸飞觉得这大概是她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他在最后一排，隔着整个教室看她。

　　从期中考试结束的那天起，林逸飞和苏栀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不是约定好的，而是在日常的接触中慢慢形成的。她会在走廊上跟他点头，他会在去接水的时候“偶然”路过她的座位，她会在物理课下课后问他“你今天那道大题做对了吗”，他会把化学笔记借给她——虽然她的笔记比他好十倍。

　　这些互动细碎得像粉笔灰，单独拿出来任何一件都毫无意义，但加在一起，就构成了一条隐隐约约的线。

　　两个人之间有一条线。

　　这件事除了林逸飞自己，第二个人知道的是赵磊。

　　“你最近不太对劲。”赵磊趴在桌上，侧着脸看林逸飞，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讯般的审视。

　　“哪里不对劲？”

　　“你以前晚自习不是睡觉就是看小说，最近你晚自习在干嘛？在做题。而且你做题的时候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一眼——”

　　“看什么？”

　　“看第三排。”

　　林逸飞的笔顿了顿。

　　“你别瞎说。”

　　“我瞎说？你自己做贼心虚。”赵磊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对着天花板说话，“我也不傻，你从地震那天开始就不对劲了。送人家回家，问人家物理题，在人家的考场门口绕路——你以为我没看见？”

　　林逸飞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老周这个人你摸不透的。她对别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她最忌讳的就是内部消耗。你要是真有什么想法，你最好先确认你不是倒数第四。”

　　“你是在说你自己的经验吗？”

　　赵磊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面子，但最终只是用力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林逸飞：“随便你，反正我话说到了。”

　　林逸飞继续做题。但这道物理题他看了三遍都没读进去，脑子里全是赵磊刚刚说的那些话。

　　不是倒数第四就行了？

　　他心里清楚，他和苏栀之间的差距不是排名，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苏栀是那种老师眼里的“省心孩子”，成绩好、听话、不惹事，周敏提到她的时候语气都是软的。而他林逸飞是什么人？上学期被叫过三次家长，语文课上第一次回答问题的时候连椅子都拉得惊天动地，到现在小黑板上的积分还没到过70分。

　　他配不上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每次他想靠近苏栀的时候就会扎他一下。

　　但他就是忍不住。

　　晚自习中间休息的时候，林逸飞去水房接水。水房在教学楼东头，走廊上的灯坏了一盏，只有一半是亮的。他接完水出来，在走廊上遇到了一个不该遇到的人。

　　周敏。

　　她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沓试卷在批改，保温杯放在栏杆扶手上，冒着细密的热气。她每周四晚自习都会来学校，不坐办公室，就在走廊上待着，说是“吹吹风，清醒清醒”。

　　“林逸飞。”周敏头都没抬就叫出了他的名字。

　　“周老师。”

　　“期中考试之后状态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行？”周敏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红笔还在试卷上画着勾，“你上次月考30名，这次20名，进步很明显。我想知道你下一步的目标是多少。”

　　林逸飞犹豫了一下：“前十五？”

　　周敏把红笔放下，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说：“你要是真的想往前冲，十五名不是问题。但你要想清楚，你为什么想往前冲。”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林逸飞心里那把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锁里。

　　他没有回答，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敏没有追问。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批改试卷，用红笔在某道题旁边写了一个大大的“-3”，声音平淡得像在自言自语：“行了，去上自习吧。”

　　林逸飞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周老师。”

　　“嗯？”

　　“没什么。”他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来，加快脚步回了教室。

　　晚自习最后半个小时，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和写字的声音。韩思远坐在第一排，面前摆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和一张积分记录表，他正在核算本周的积分，表情专注得像在解一道压轴题。

　　苏栀在整理英语笔记。她的字迹工整到一种近乎偏执的程度，每一个字母的倾斜角度都一致，像是在印刷而不是在书写。张思琪坐在她旁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声轻而均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大概梦到了什么好事。

　　林逸飞写完了最后一道数学题，把笔放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二十。还有十分钟放学。

　　他收拾好书包，在座位上等了一会儿。九点二十五，他开始往教室门口移动，但不是为了提前走，而是为了在走廊上“偶遇”某个人。

　　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晚自习结束后，苏栀会从教室后门出来，经过走廊，下楼梯，出校门，走到南门巷子的公交站。这条路上有几个关键节点，如果他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位置，他们就会有大约三十秒的独处时间。

　　今天晚上，他在后门口等到了她。

　　苏栀背着书包从后门出来，看到林逸飞靠在走廊的墙上，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种“偶遇”。

　　“今天物理作业的最后一题，你用了几种方法？”她问。

　　“一种。做出来了，但过程很丑。”

　　“我用了两种。第二种是用能量守恒做的，比受力分析快很多。”

　　两个人并排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教学楼里回响。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一盏，像一串被踩亮的音符。

　　走到一楼的时候，林逸飞忽然说了一句：“你说，周敏为什么把办公室的灯开到那么晚？”

　　苏栀想了想：“她住在学校对面的小区，走回去只要五分钟。她可能觉得，在办公室多待一会儿，就能多改几本作业。”

　　“她就是那种人吧，嘴上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

　　苏栀转头看了林逸飞一眼。走廊尽头的路灯照过来，她的侧脸有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你最近说话好像不太一样了。”她说。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从来不讨论老师。你只吐槽他们。”

　　林逸飞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可能是因为以前我觉得他们都在针对我，现在觉得……他们可能只是想让我好。”

　　苏栀没有回答，但她走路的速度放慢了一点。

　　两个人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经过保安室的时候，保安大爷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门口到南门巷子的这段路，路灯不多，有一段需要摸黑走。林逸飞走在苏栀的左边，靠马路的那一侧。这不是刻意的，但他发现自己自然而然地走到了那个位置。

　　“你知不知道，”苏栀忽然开口，“你搬走那天，公交站牌下的那个位置，后来被一个胖大叔占了。”

　　“什么位置？”

　　“就是你等我的那个位置。那人每天下午六点十分准时到，站到六点四十，然后有一辆黑色轿车来接他。”苏栀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他大概是你们那条巷子的长期用户。”

　　林逸飞忍不住笑了：“那我明天早点到，把位置抢回来。”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

　　这好像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出现这种带着暗示意味的对话。不是关于物理题，不是关于考试，不是关于周敏或者醪糟，而是关于“明天”和“等”。

　　林逸飞觉得自己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心跳猛地加速了。

　　苏栀没有接话，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加快了脚步。

　　到了公交站，公交车刚好进站。苏栀上车前回头看了林逸飞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见。”

　　“明天见。”

　　车门关上了。

　　林逸飞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消失在十字路口的拐角，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红色的弧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向南门巷子，骑上电瓶车，回家。

　　周五早上，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赵磊的小黑板上又多了一个“-5”，原因是迟到。他现在只剩下47分，是全班的“积分倒数第一”。这个称号他拿得很稳，第二名是唐文，52分，差了整整五分。

　　第二件——这件事在整个年级炸开了锅。

　　高二五班的一个男生在晚自习后表白被拒绝了，但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表白信贴在了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上，旁边就是年级排名榜。

　　信的开头是：“亲爱的某某某，我决定用公开的方式告诉你我的心情，因为我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光荣的事，不需要躲躲藏藏。”

　　落款是：“一个你不一定认识的男生。”

　　这件事在早读课上被赵磊发现，他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回教室，上气不接下气地宣布：“出大事了！告示栏被人贴情书了！”

　　全班炸了。

　　“谁这么勇？”陈浩第一个站起来。

　　“高二五班的，叫什么来着……刘什么远。”

　　“刘志远？”李浩然问。

　　“对，就他！”

　　“他不是上次化学考了14分那个吗？”

　　“就是他！醪糟说他是‘化学界的一块净土’，意思是干净得什么都没有。”

　　全班笑成一团。

　　周敏走进教室的时候，笑声还没收住。她站在讲台上，放下保温杯，看了一眼全班：“笑什么呢？”

　　没有人敢回答。

　　“赵磊，你说。”

　　赵磊站起来，脸上的肌肉在拼命抑制笑意，但没成功：“周老师，那个……高二五班的刘志远在公告栏上贴了一封情书。”

　　周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们觉得这件事好笑吗？”她问。

　　全班的笑容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喜欢一个人，这件事本身不可笑。”周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可笑的是，他把这件事做成了一个公共事件。他以为这是一种勇气，其实这是一种对别人不负责的行为。那个被他表白的女生现在在承受什么，你们想过吗？”

　　没有人说话。

　　教室里的气氛从刚才的沸腾降到了冰点。

　　周敏没有继续说这件事。她拿起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课程标题，然后说了一句话：

　　“上课。”

　　但这件事没有结束。中午的时候，那个贴情书的男生被年级主任叫去了办公室。消息很快传开——他被记了一次警告处分，同时，他所在班级的本周流动红旗被取消了。

　　晚自习的时候，赵磊趴在桌上，小声问林逸飞：“你说，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你会跟她表白吗？”

　　林逸飞正在做数学题，笔尖顿了一下。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表白，我还能继续做物理题给她看。”林逸飞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赵磊能听见，“如果我表白了，她拒绝了，我连给她讲物理题的资格都没有了。”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说：“兄弟，你这个思路，我觉得可以在《知音》上发一篇。”

　　“滚。”

　　但赵磊没有滚。他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林逸飞：“我是说真的。你知道吗，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不像自己的人。”

　　“什么意思？”

　　“以前的你，骑电瓶车上学、跟老师顶嘴、不交作业、上课睡觉——那是你觉得‘林逸飞’应该做的事。现在你在做物理题、在晚自习上待到最后一分钟、在人家的考场门口绕路——这也是你觉得‘林逸飞’应该做的事。”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林逸飞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你就不能安静地上个晚自习吗？”

　　“不能。因为我很无聊，而你是我身边唯一一个比我还有故事的人。”

　　林逸飞偏过头看着赵磊。赵磊的眼睛在日光灯下闪着一层薄薄的光，不知道是因为困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也去找个喜欢的人，”林逸飞说，“这样你就不无聊了。”

　　赵磊嗤了一声：“我？我连我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喜欢别人？”

　　他说完就把脸埋进胳膊里，不再说话了。

　　晚自习结束后，林逸飞照例在后门口等苏栀。但这次，她没有出现。

　　他等了大概两分钟，开始往回走。走到第三排的时候，他看到苏栀还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练习册，笔在手里转着，但没有写。

　　“还不走？”林逸飞问。

　　苏栀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一点奇怪，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开口：“林逸飞，你听说今天那个贴情书的事了吗？”

　　“听说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就像周敏说的，方式不对。”

　　苏栀把笔放下，轻轻呼出一口气：“我认识那个女生。她是我初中同学。她今天一天都没来上课。”

　　林逸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苏栀的桌子旁边，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姿势有点僵硬。

　　“我不是想跟你说这个，”苏栀站起来，开始收拾书包，“我只是觉得……有时候一个人的好意，可能会变成另一个人的负担。”

　　她说完这句话，背上书包，从林逸飞身边走过去。

　　这一次，她在前面走，林逸飞在后面跟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走过校门口，走上那条有一段没有路灯的路。

　　林逸飞快走了两步，跟她并排。

　　“苏栀。”

　　“嗯？”

　　“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苏栀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我说，”林逸飞深吸了一口气，“我不会做让你为难的事。那些物理题，还有……那些题目以外的事情，都不会。”

　　苏栀沉默了很久。

　　这段沉默足够他们走完剩下的半边路，走到公交站牌下。

　　公交车还没来。

　　苏栀转过身，面对着林逸飞。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林逸飞能看到她眼睛里的反光。

　　“你最近进步很大，”苏栀说，“别退步了。”

　　她说的不是成绩。

　　林逸飞知道。

　　但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既像是一个答案，又像一个还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公交车来了。

　　苏栀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的时候，她隔着车窗看了林逸飞一眼，然后低下头，开始看手机。

　　林逸飞站在站牌下，看着公交车越来越远，尾灯在夜色里画出两道平行的红线。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校服口袋，在里面摸到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那上面是他今天下午写的一行字，本来打算晚自习的时候偷偷塞给苏栀的。但最后他没有塞。

　　他把纸条揉成更小的一团，塞进口袋最深处，然后转身走向南门巷子。

　　巷子很暗，他走得很慢。

　　头顶的星星不多，但有一颗特别亮，悬在教学楼的尖顶上方，像一盏没人关掉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