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生前何必久睡 周敏的积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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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敏的积分制实行了三天，全班已经基本摸清了规则。
加分最快的方式是课堂回答问题——一次五分，一天下来要是每节课都举一次手，一周的底分就稳了。扣分最狠的是迟到，一次五分，而且不设上限。周二早上赵磊迟到了七分钟，被扣了十分，当场哀嚎的声音整层楼都听得见。
“我不是迟到，我是堵车！”赵磊在走廊上追着韩思远解释。
“七点四十上课，你七点四十八到，就是迟到。”韩思远头都没抬，在小黑板上赵磊的名字后面写下“-10”，数字从60掉到50。
“你没有人性吗？”
“这是规则。”
林逸飞坐在最后一排看戏，嘴角带着笑。他这三天过得还算顺利——电瓶车停在了南门外的巷子里，每天多走五分钟的路，但至少没被抓住。手机也老老实实待在书包最里层，开机都没开过。
唯一让他不爽的是，三天下来，他一分都没加到。
不是他没机会，是他不想举手。林逸飞这个人有个毛病，他觉得上课举手回答问题是一件特别“装”的事。尤其是语文课，周敏问的那些问题——“这段话表达了作者什么样的思想感情？”——他觉得这种问题根本没有标准答案，你说什么都行，凭什么周敏说的就是对的？
所以他宁愿坐在最后一排，跷着椅子，盯着黑板发呆，也不愿意把手举起来。
赵磊已经被扣到50分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兄弟，你不加分你就看着我被扣死？你不帮我想想办法？”
“我有什么办法？我也没分啊。”林逸飞说。
“你60分你当然不急，我只有50了，再扣一次我就见家长了。”赵磊掰着手指头算，“迟到扣五分，上课说话扣五分，校服没穿扣三分，我等于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了。”
“谁让你不穿校服的？”
“我穿了！”
“你只穿了上衣，裤子穿的是自己那条黑色运动裤，你以为老周看不出来？”
赵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沉默了三秒：“……我以为她看不出来。”
“她连你家狗叫什么都知道，你觉得她分不清校裤和运动裤？”
赵磊彻底沉默了。
上午第三节是化学课。
化学老师姓曹，三十出头，男的，瘦高个儿，头发永远梳得油光锃亮，衬衫扎进西裤里，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他走在校园里不像个老师，倒像个卖保险的。
但就是这个看着像卖保险的人，是整个年级最受学生欢迎的老师之一。
原因有两个。第一，他上课从不按套路出牌，想到哪儿讲到哪儿，像在聊天一样把知识点讲完。第二，他嘴太毒了，毒到每个学生都怕他，但又想听他说话。
人称“醪糟”。
这个外号的来历已经没人说得清了，有说他姓曹，有说他上课像煮醪糟一样慢慢熬着出味道，也有说他骂人的时候又酸又甜又上头，后劲大。
反正叫了两年，连周敏有时候都叫他“老曹”。
曹老师今天讲的是化学反应速率。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坐标系，转过头来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第三排停了一下。
“张思琪，你来解释一下，什么是活化能?”
张思琪站起来，手里转着笔，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不知道?”曹老师歪着头看她。
张思琪摇头。
“那你上课在干什么?在冥想吗?你这状态去西藏比较
合适，坐这儿浪费电。”曹老师挥挥手让她坐下，目光又往后扫了一下。
这一扫，扫出了事。
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李浩然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均匀，一动不动。
睡着了。
曹老师没有说话，他慢慢走到李浩然桌子旁边，站定。
全班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几个前排的女生已经开始捂
嘴笑了。
李浩然浑然不觉，甚至还换了个姿势，把脸从左边转到右边，继续睡。
曹老师低头看了他大概五秒钟，然后伸手，轻轻地、有节奏地敲了三下桌面。
咚咚咚。
李浩然猛地抬头，眼神涣散，嘴角还挂着一条不太体
面的口水痕迹。他眨了两下眼睛，看清了面前那张带着
微笑的脸，大脑在这一刻完成了从“我是谁”到“我在
哪”到“我完了”的三级跳。
“曹.……曹老师。”李浩然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的。
“醒了?”曹老师微笑着，“睡得怎么样?我有没有打
扰你?”
全班哄堂大笑。
李浩然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擦了擦嘴角，低下头不敢看人。
曹老师没有立刻走开。他站在原地，把手中的粉笔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微微仰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教室里笑声渐渐收了，所有人都在等。等醪糟说出那句经典的、让人又怕又期待的话。
曹老师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句诗：
“生前何必久睡——”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李浩然通红的脸上。
“死后自会长眠。”
教室里安静了半秒。
然后炸了。
赵磊笑得趴在桌上直拍桌子：“我操，这话太狠了!”陈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捂着肚子蹲到了桌子底
下。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韩思远，嘴角都动了一下。
李浩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曹老师面不改色地走回讲台，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继续说课：“好，我们刚刚讲到活化能。李浩然同学虽然错过了这部分内容，但没关系，我相信他那五分钟的睡眠质量已经比他的化学成绩高了。”
“曹老师!”李浩然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
“怎么?”
“.……我错了。”
“知道错了就行。”曹老师难得地笑了一下，伸手在花名
册上写了点什么，“加分还是扣分呢?这个问题我想想
啊.…”
全班竖起耳朵。
“上课睡觉，按校规是要扣分的。但是呢，李浩然同学用他的实际行动，为我们班贡献了一句可以流传三年的名言。这个贡献，我觉得值五分。”
韩思远抬头看他：“曹老师，加分还是扣分?”
“加五分。”曹老师把花名册合上，“写上去，就
写‘为班级文化建设做出突出贡献’。”
赵磊震惊了：“这也行?!”
“你也想被扣分然后加回来?”曹老师瞥了他一
眼，“你也睡一觉?你现在睡，我现在说，你要是能贡
献一句比我还狠的，我给你加十分。”
赵磊立刻趴下：“我准备好了。”
“起来，你那个睡相不好看，影响班容。”
赵磊又趴回去了，这次是真笑趴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曹老师拎着他的水杯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李浩然：“下次要睡带个枕头，别把胳膊压麻了。”
李浩然趴在桌上，这次是真的想哭了。
但韩思远已经在小黑板上写好了：李浩然+5 （上课睡
觉，醪糟名言贡献）。
林逸飞金程看完了这出戏，也跟着笑了几声。但笑完之
后，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苏栀也在笑。
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安静得像一幅
画，笑的时候嘴角只微微弯一下，像春天的风吹过湖
面，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但今天，在曹老师说出那句话的瞬间，苏栀是真的笑出了声。
虽然只是一声很短的笑，很快就收了回去，但林逸飞听见了。
他发现自己居然在注意这种事。
这让他有点烦躁。
午休的时候，赵磊拉着林逸飞去小卖部买水。走廊上遇到了李浩然和张思琪，两人正站在一起说话，靠得很近。
“看，那对小情侣。”赵磊用下巴指了指。
林逸飞看了一眼，没说话。
李浩然和张思琪从高一就在一起了，全班都知道，连周敏都知道。但周敏从来没因为这件事找过他们麻烦，只要不闹出事，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说老周是不是不知道?”赵磊问。
“她什么都知道。”林逸飞说。
“那她不管?”
“管什么?人家也没影响学习，李浩然上学期期末还进
步了十名。”林逸飞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老周这个人，你把她规矩守好了，她不会故意为难你。”
赵磊想了想，觉得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那你呢?”赵磊问，“你的电瓶车打算一直停南门?
万一哪天被发现了呢?”
“被发现再说。”
“你不是说不想被你妈叫来学校吗?”
林逸飞没回答，把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完，捏扁了瓶子报进垃圾桶。
他不想让妈妈来学校，不是因为怕挨骂，是因为他妈
妈在超市做收银员，上班请假要扣工资。上一次被叫家
长，他妈请了半天假，扣了八十块钱。
八十块钱够他们家吃两天的菜。
所以这一次，他不想再被叫家长了。
下午第二节课是周敏的语文课。
上课前，周敏站在讲台上，先看了一眼小黑板。
“李浩然加五分?上课睡觉加的分?”她的语气听不出
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全班憋笑。
韩思远站起来解释：“曹老师说，李浩然同学为班级贡献了一句名言，属于日常表现加分范畴。”
“什么名言?”
“‘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韩思远一字一顿地复述，表情严肃得像在背诵课文。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老师面对学生时的礼貌性微
笑，而是一种“这确实有点意思”的笑容。
“醪糟这个人。”她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上课。”她翻开课本，“今天我们讲文言文，请同学
们翻到《师说》。”
林逸飞翻开了书，但没看进去。他的目光越过前面几排人的头顶，落在了苏栀的侧脸上。她正低着头在课本上划线，笔尖移动得很慢，很认真。
周敏在黑板上写下了课文的题目，转过身来。
“谁来翻译第一段?”
没有人举手。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苏栀没有举手，这在她的标准里是不正常的——她几乎每节课都会至少回答一次问题。
林逸飞看了一眼苏栀，又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他其实知道第一段是什么意思，这对他来说不难。
但他不举手。
他从不举手。
下一秒，一件让他自己都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手举了起来。
不是很高，时部还靠在桌面上，掌心微微前倾，像一棵还没完全长起来的树苗。
周敏看到了。
全班都看到了。
赵磊张大了嘴，用嘴型说出两个字：“卧槽。”
周敏停了一下，确认了一下举起手来的人是林逸飞，然后点了点头：“林逸飞。”
林逸飞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吡啦”声。
他请了清嗓子，把第一段从头到尾翻译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没有磕巴，没有错误。
翻译完了，他站在那里，等着周敏的反应。
周敏看了他两秒，然后说：“翻译得不错，但是下次
站起来的时候，先把椅子往前挪一下，别发出那么大声音，扣印象分。”
“.……知道了。”
“回答正确，加五分。坐下。”
韩思远在小黑板上的“林逸飞 60”后面写了“+5”，变成了65。
林逸飞坐下来的时候，心跳有点快。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一—不是因为回答问题的紧张，而是因为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苏栀的侧脸微微转了一下，她的目光似乎扫过了他。
只是一瞬间的事。
但他捕捉到了。
赵磊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你居然举手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是不是被醪糟那句话刺激到了?生前何必久坐，死后自会长站?”
“滚。”林逸飞说。
但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放学后，林逸飞去南门巷子取电瓶车。走到巷口的时
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苏栀背着书包，站在巷子尽头的公交站牌下，正在等
车。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着头在看手机，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林逸飞犹豫了一下，没有走过去。
他戴上头盔，发动电瓶车，从巷子的另一个方向离开
了。
后视镜里，苏栀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拐角处。
他加速骑出去，风吹在脸上，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微凉。
“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他小声念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生前何必久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