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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椒麻鸡 曹老师的名 ...

  •   曹老师的名言在班里流传了三天,热度还没下去,新的段子就已经在路上了。

      周三上午第二节是物理课。

      物理老师姓程,叫程远舟,四十出头,国字脸,眉毛浓得像用毛笔画上去的,不笑的时候像一尊门神。高二上学期刚接手这个班的时候,赵磊在底下偷偷说了一句“这老师看着能一拳打死我”,结果程老师耳朵一动,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赵磊,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猜对了,但我一般不打人,我扣分。”

      从此以后,赵磊在物理课上安静得像一只鹌鹑。

      但程老师这个人吧,属于“人狠话不多”的类型。他不像曹老师那样妙语连珠,也不像周敏那样随时准备给你上一堂思想品德课。他讲课就是讲课,板书工整,逻辑清晰,节奏不快不慢,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这台机器唯一的“故障”在于——他的课实在太容易让人犯困了。

      上午第二节,正是人最困的时候。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暖洋洋地铺在桌面上,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再加上程老师那没有起伏的音调……

      这是一场完美的催眠仪式。

      而唐文,成为了今天第一个被催眠的受害者。

      唐文坐第四排靠窗,个子不高,圆脸,平时话不多,属于那种不捣乱也不冒尖的中间分子。他最大的特点就是能吃——课间操别人去操场,他去小卖部;午休别人睡觉,他还能再吃一轮。赵磊说唐文的胃是“独立于中央政府之外的特别行政区”,意思是想吃就吃,不受任何人管束。

      但这会儿,唐文那张能吃的嘴正微微张着,手里的笔已经从指间滑落,整颗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在给谁行大礼。

      程老师正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一个斜面上的小木块,受重力、支持力、摩擦力。他画完最后一根线,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教室,在第四排停了下来。

      唐文的头已经低到了胸口的位置,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折叠状态,仿佛有人把他从中间对折了一下。

      程老师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唐文,然后看了一眼全班。全班同学的表情可以分成三类:一类在憋笑,一类在看戏,一类在用眼神疯狂示意唐文“醒醒!!!”

      但唐文没有接收到任何信号。他的梦境质量显然很高,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程老师放下粉笔,从讲台上走下来。

      他的步伐不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笃笃”声。这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庄严的倒计时。

      赵磊用脚踢了一下林逸飞的椅子腿,林逸飞抬头,看到程老师正朝唐文走去,就知道——来了。

      老师在唐文的桌子旁边站定。

      他没有像曹老师那样敲桌子,也没有叫人。他就站在那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低头看着唐文,一言不发。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上风吹过窗棂的声音。

      一秒。

      两秒。

      三秒。

      大约过了十秒钟,唐文依然没有醒。他甚至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呼噜声。

      前排的张思琪终于忍不住了,她伸手越过过道,用笔尖戳了一下唐文的胳膊。

      唐文猛地一哆嗦,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已经先动了:“到!我没睡!”

      全班哄堂大笑。

      唐文这才看清面前站着的人——程老师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浓眉下面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这让唐文更害怕了。

      “没睡?”程老师终于开口了,声音平得像一面湖,“那你刚才是在给谁鞠躬?”

      “我……我没……我就是……”唐文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他的嘴在动,但发出的声音没有任何意义。

      程老师抬手制止了他继续制造垃圾信息。

      “行了。”程老师说,“既然你醒了,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唐文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好。”

      程老师转过身,面朝全班,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我问你们——鸡上厕所,蹲久了,叫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炸开了锅。

      “什么?”

      “鸡上什么?”

      “程老师你说什么?”

      赵磊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拍了一下桌子:“鸡上厕所蹲久了——是不是叫‘蹲久鸡’?不对不对,蹲久了……”

      “麻鸡?”陈浩瞎猜。

      “椒麻鸡!”不知道是谁在角落里喊了一声。

      这一嗓子像点燃了引线,全班的热情瞬间被引爆了。

      “椒麻鸡!就是椒麻鸡!”

      “对对对,肯定是椒麻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程老师站在原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介于“想笑”和“觉得你们太吵了”之间。

      他抬手,全班安静。

      然后他的目光落回唐文身上:“唐文,你说。”

      唐文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刚才根本就没听见程老师问了什么——他的大脑还在从“我从梦中被戳醒”这个事件中恢复运行,目前只加载了“恐惧”和“社死”两个模块,其他功能全部报错。

      “我……我不知道。”唐文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不知道?”程老师说,“全班都知道,就你不知道?你刚才在梦里没学吗?”

      赵磊在后排举手:“老师!我知道!椒麻鸡!”

      程老师看了赵磊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转过身走回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椒麻鸡。

      “答案是对的。”程老师说,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讲解一道物理题,“但这个知识点不属于本节课内容,所以不加分。”

      赵磊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那您问来做什么的!”

      “为了证明唐文同学确实醒了。”程老师看了一眼唐
      文,“现在他醒了,我们可以继续上课了。”

      唐文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雷劈过一样,久久不能回
      神。他的耳朵里反复回响着三个字——椒麻鸡。

      这个词从此以后将伴随他整个高中生涯,甚至可能更长。

      下课后,唐文成了全班的焦点。

      “唐哥,鸡上厕所蹲久了到底叫什么你学会了没?”

      “唐哥,你是不是在梦里吃鸡呢?所以嘴角带笑?”

      “唐哥不愧是干饭王,连做梦都跟吃有关。”

      赵磊更是直接跑到唐文桌子前,一脸郑重地伸出
      手:“唐文同学,恭喜你,你成功接替了李浩然的位
      置,成为本周班里的‘梗王’。李浩然,你让一下。”

      李浩然在旁边喊:“凭什么我要让?我那句‘生前何必
      久睡’多经典!”

      “你那句是醪糟说的,不是你说的。唐文这个是程老师亲口问他的,含金量不一样。”赵磊振振有词。

      唐文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死活不肯抬起来。

      林逸飞靠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一直没收起来。他觉得这个班挺有意思的——明明被周敏管得死死的,明明每个人头上都悬着一块记分小黑板,明明谁都不想被叫家长,但大家还是能这样笑着、闹着、开彼此的玩笑。

      好像那60分的底分不是压力,而是一种背景音。它一直
      在,但不妨碍你在它的伴奏下过自己的生活。

      物理课的事很快传到了周敏耳朵里。

      “唐文上课睡觉?”周敏在办公室翻着教案,头都没
      抬。

      “嗯,程老师说的。”韩思远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积分记录本。

      “程老师怎么处理的?

      “他没扣分。”

      周敏抬头,挑了一下眉:“没扣?”

      “他问了一个问题,把唐文弄醒了,然后继续上课
      了。”韩思远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他说那个问题不属于本节课内容,所以也没加分。”

      周敏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
      —一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

      “程老师这个人是有点东西的。”她说,“不像某些
      老师,上来就扣分叫家长,也不看看学生到底什么情
      况。”

      韩思远没接话,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转身要走。

      “等一下。”周敏叫住他。

      韩思远回头。

      “你看看林逸飞的积分。”

      韩思远翻了两页:
      “林逸飞,目前65分。上周五语文课回答了一次问题,加了五分。其他时间没有加分也没有扣分。”

      周敏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他表现怎么样最近?”周敏问。

      “还行。没有迟到,没有早退,上课不捣乱,手机没
      有发现,电瓶车……”韩思远顿了一下,“目前没有发
      现。”

      周敏看了他一眼:“‘目前没有发现’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韩思远推了推眼镜。

      周敏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行,你回去吧。”

      韩思远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上遇到了林逸飞。两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说话,擦肩而过。

      林逸飞是来交语文作业的。周敏上周末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高中生活》。全班只有两个人没交,一个是赵磊——他说他忘了;一个是林逸飞。

      周敏看到林逸飞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来交作文的?”

      “嗯。”林逸飞把作文本放在办公桌上,转身要走。

      “等一下。”周敏翻开他的作文本,快速扫了一眼。字数够了,字迹也还算工整,内容写的是他在初中的一些事情,跟“高中生活”勉强沾边,但看得出来在敷衍。

      周敏没有当场点评,把作文本合上,放在了那摞已经批改完的作业的最上面。

      “林逸飞。”她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人。

      林逸飞回头。

      “你上周五为什么举手?”

      林逸飞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因为……会。”他说。

      “你以前也会,但你没举过。”

      林逸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以前不想举。”

      “那为什么现在想了?”

      林逸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句:“没什么为什么。走了,老师。”

      他说完就推门出去了,走廊上的风吹起他的校服下摆,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

      周敏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半
      响,轻轻笑了一下。

      她教了二十年书,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那些突然开始认真听课、突然开始举手回答问题的男生,背后通常只有一个原因。

      她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年轻真好。”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没有老师看着,但没人敢闹
      —一韩思远的小黑板就挂在墙上,谁扣分谁倒霉。

      林逸飞难得地拿出了物理练习册,开始做题。

      赵磊凑过来看了一眼,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你是不是被人附身了?你居然在做物理题?”

      “闭嘴。”

      “你真被附身了,你以前自习课不是睡觉就是看小说,今天居然做题?你是不是暗恋程老师?”

      林逸飞把笔放下,转头看着赵磊,表情认真:“你再
      说一个字,我就告诉韩思远你上周五自习课用手机看视
      频。”

      赵磊的脸色瞬间变了:“你看到了?”

      “我不仅看到了,我还看到你看的是什么——《三年高考五年模拟》的配套讲解视频。”

      “那是我在认真学习!”

      “你在班里公放,虽然声音很小,但被我听到了。”

      赵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你狠。”

      林逸飞重新拿起笔,继续做题。

      他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物理题。他不讨厌物理,但也谈不上喜欢。他只是觉得,既然已经举手回答了语文课的问题,既然已经开了这个头,那不如就.……认真一点?

      苏栀坐在第三排,正在整理笔记。她的笔记工整得像打
      印出来的,每个章节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和易
      错点。她的同桌张思琪凑过来看了一眼,小说:“栀
      子,你笔记借我抄一下呗?”

      苏栀点点头,把笔记本推过去。

      张思琪翻了两页,突然指着一行字:“这里写的是什么?‘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这不是醪糟的话吗?你怎么记到物理笔记上了?”

      苏栀愣了一下,伸手把笔记本拿回来看了一眼,脸微微红了一下:“写错了地方。”

      “你写错地方?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张思琪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那行字,忽然笑了,“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也喜欢醪糟那句话?”

      苏栀没回答,把笔记本翻到了正确的那一页,低头继续写。

      张思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最后一排正在做题的林逸飞,眼睛转了转,但什么也没说。

      放学后,林逸飞照例去南门巷子取电瓶车。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又看到了苏栀。

      这一次,她没有在公交站等车,而是站在巷子中间,似乎在等人。

      林逸飞放慢了脚步。

      苏栀看到了他,犹豫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话。

      “林逸飞,你昨天的物理作业第五题做出来了吗?”

      林逸飞停住脚步,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物理作业第五题。”苏栀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我算了两遍,答案都不一样。你做了吗?”

      林逸飞确实做了那道题。他昨晚花了四十分钟,翻了两遍课本,最后终于做出来了。

      “做了。”他说,“答案是12米每秒。”

      苏栀的眼睛亮了一下:“12?我算了一遍是12,第二遍算成了10,所以我就觉得哪里不对。”

      “你第一次是对的。”林逸飞说,“第二步的摩擦力方向你画反了。”

      苏栀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受力分析图,过了两秒,抬起头来看着他:“你说得对,我确实画反了。”

      两个人站在那里,中间隔了大概两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巷子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像两条平行的线。

      “谢谢。”苏栀先开口了。

      “没什么。”林逸飞说。

      苏栀点了点头,转身往公交站走去。

      林逸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他戴上头盔,发动电瓶车,从巷子另一个方向骑了出去。

      风还是那阵风,路还是那条路。

      但他觉得今天傍晚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椒麻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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