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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中暑 步子小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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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松开盛靳的手臂。她的手指从他臂弯里抽出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蹭到了他的手背。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收回手。
“谢谢。”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在操场的嘈杂里几乎听不见。
盛靳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是挽手训练以来，他第一次正眼看她。
他的目光在她通红的脸上停了一瞬。从额头到脸颊到耳朵尖，整张脸都是红的，像一只被蒸熟的虾饺。
“你脸红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不像调侃，更不是关心，只是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事实。
秦昭的脸更红了。“晒的。”
盛靳没有接话。他移开视线，转身往树荫下走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偏过头，声音不大不小地丢下一句——
“步子小一点，不用追我。”
秦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把迷彩服的袖子撸到了小臂中间，露出的那截手腕上，黑色的表盘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
她收回视线，慢慢走回冯媛和安婧琪身边。但腿还在微微发软，不知道是站军姿站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唉，累死了。”冯媛和安婧琪一左一右靠着她坐下来，三个人围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大家的脸上都布满了汗珠，头发被汗水浸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
冯媛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露出一抹带着调侃的坏笑。她用胳膊轻轻碰了碰秦昭，打趣道：“怎么样，和帅哥亲密接触的感觉还不错吧？哈哈哈。”
“哪有啊！你不知道，我都丢脸死了。只有我一个女生做不好，不知道大家怎么看我呢。我太丢女生的脸了。”
秦昭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懊恼，尾音微微发颤。冯媛原本还想再逗两句，看见她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安婧琪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秦昭的肩膀，安抚道：“哎呀，你就别瞎想啦。大家都自顾不暇，忙着训练呢，哪有闲工夫盯着你看。放心吧。”
虽然其实大家真的很有闲工夫。
“这两个人是不是绑定了什么军训剧情线啊，怎么罚站也是他俩。”
她旁边的女生双手捧着脸，用气声接话：“她好像是我们班唯一一个被拉出来的女生吧，刚才那一整排就她一个女的，我替她尴尬得脚趾都在抠地。”
“尴尬什么呀，盛靳站她旁边你没看见？那个身高差，他低头跟她说话的时候，我感觉整个操场都变成了偶像剧片场。”
说完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你小点声，教官往这边看了。”
“盛靳平时那张脸冷得跟欠他几百万似的，刚才教官说挽手的时候，他挽得倒是挺快。”后排一个男生拿膝盖顶着前面人的背，边说边往前探。
前面那个同学回头跟他击了个掌：“你发现没有，秦昭挽上去的时候盛靳整个人僵了一下，就肩膀那一下。不明显，但我看见了。”
旁边的男生跟着点头：“你别说，他那个身体往秦昭那边斜的动作也太自然了，要不是身高差太多根本用不着斜。这叫什么来着，绅士腿？不对，绅士斜。”
“那是怕拽倒她，腿太长的人挽手都这样。”
……
秦昭皱着眉头，小脸满是苦涩，轻轻叹了口气说：“这才第一天，我感觉自己都快撑不下去了，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她说着，又回想起刚才训练时的场景，挽着盛靳的手臂，走得同手同脚，班主任还刚好路过。
她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心里又是一阵难受，声音闷闷的：“我真的特别怕自己做不好，拖大家后腿。刚才走齐步的时候，我感觉全世界的目光都在我身上，那种滋味太难受了。”
安婧琪搂住秦昭的胳膊，把下巴搁在她肩头上：“不要这么焦虑嘛。你想想，军训虽然苦，但也就这两个星期，忍一忍就过去了。”
“而且每天大家一起训练，不正好是增进感情的机会吗？不然恐怕一个学期下来，全班同学的名儿都还认不全呢。”
冯媛：对呀，大家一起流汗一起晒太阳，虽然过程有点曲折，但以后回忆起来，都是青春，不也挺有意思的嘛。”
秦昭被她逗笑了，笑声闷闷的。
安婧琪想到什么似的，“不过盛靳怎么会走不齐，太不应该。”
“有啥不应该的，帅哥也是会有缺点的嘛。”冯媛倒觉得很正常。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种若有若无的试探：“对了，梁言就站在我旁边不远处，刚才一直往你们那边看。我看他训得可认真了，每一个动作都做得特别标准，就算周围乱糟糟的，也丝毫没有影响到他。”
她顿了顿。
“好学生嘛。不过他刚才往你们那边看了好几眼。”
秦昭从膝盖上抬起头，眨了眨眼：“看什么？”
“看你呗。”冯媛的语气轻描淡写，但目光一直停在秦昭脸上，“你们那排不是走得特别乱嘛，他看你们训练呢。”
安婧琪凑过来：“那盛靳有没有……”
哔哔哔———
哨声把她的后半句话切断了。
罗威站在方阵前面，等所有人归队站定。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汗涔涔的脸，汗水从他的帽檐边缘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似不觉，没有擦。
“训练是刻苦的，要求也是严苛的。”
他的声音沉下去，不像刚才喊口令时那么洪亮，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军训的本意，是用军事化的要求来培养你们的习惯，锻炼你们的意志，塑造你们的品格。让大家体验一下军队的生活，不是故意折磨你们，这是对国家未来的接班人最基础、最必要的素质要求。”
他停了一下。“时间也不长。大家坚持住，不要半途而废。”
然后他提高了音量。“现在开始站军姿，半个小时。站得好了，提前休息。站不好，就一直站，站到能站好为止。”
“全体都有——立正！”
地面已经被烤得滚烫，鞋底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温度。
蝉在枝头上不知疲倦地叫着，那叫声似乎像是在为这酷热的天气助威，又像是对在训练的学生们发出无情的嘲笑。声音尖锐而绵长，像有人拿了一把锯子在锯这个下午。
秦昭站得笔直。她的目光平视前方，手指紧贴裤缝，下巴微微收着。
汗水从帽檐下面渗出来，顺着额角往下淌，滑过太阳穴，在下颌线汇聚，然后滴落。
滴在迷彩服的领口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秦昭的双腿开始打颤。那种肌肉深层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震颤。
膝盖后面的筋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一点一点地收紧。汗水不停地往下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腰带勒着的那一圈皮肤被盐分腌得微微刺痛。
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默给自己打气：“我一定可以坚持下去，绝不能放弃！”
十多分钟，才十多分钟。
太阳太大了。光线砸在帽檐上，热度透过迷彩布的纤维渗进来，把整张脸烘得发烫。
秦昭觉得自己的心跳变得又重又快，咚咚咚地敲着耳膜，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用力。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翻涌，被她一次又一次地压回去。
她的脸色开始发白，感觉下一秒就要吐出来。
血色一点一点从皮肤下面褪去的那种白，像一张被抽走了底色的画布。额头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雾。
她才被单独拧出来训，此刻不想打报告。
冯媛站在她右边，余光一直挂在秦昭身上，她注意到秦昭有点异样，感觉她颤颤巍巍的。
突然秦昭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她的膝盖弯了，是像被人从后面踢了一脚那样，整个人的支撑忽然被抽走了。
她往侧面倒下去。
冯媛伸手去扶，但距离太远，手指只来得及擦过秦昭的袖口。
秦昭的身体已经落向地面，砰的一声，闷响，像一袋米从肩上滑落，迷彩服和草坪接触的声音。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方阵乱了。
“秦昭！”
“昭昭！”
“有人晕倒了！”
好几个声音同时响起来。安婧琪第一个蹲下去，然后是冯媛，马上又围上来几个女生，大家七手八脚地围过来，把秦昭挡在中间。
她的脸侧贴在草坪上，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但睁不开。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干裂的皮翘起来一小片。
罗教官拨开人群走进来。他蹲下身，两根手指搭在秦昭的颈侧，停了两秒。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围成一圈的学生们。
“散开，不要围着，给她透气。”
学生们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一个缺口。
罗教官正准备把人抱起来有人比他先一步弯下了腰。
梁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队列前排挤过来的。额头上全是汗，帽子不知道被挤掉在哪里，头发乱成一团。
他单膝跪在草坪上，一只手穿过秦昭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然后站了起来。
动作很稳。从弯腰到起身，秦昭的头始终靠在他的肩窝里，没有被颠到。
“我带她去医务室。”他对教官说。语气礼貌，但脚步已经迈出去了。
罗威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徐贞，你跟着。”
徐贞快步跟上。梁言的步子很大，走得也快，但他把秦昭抱得很稳。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被压得微微变形，碎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徐贞跟在后面捡秦昭掉落东西的同时，另一只手打电话联系医务室。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总教官的哨声响了。“全体都有！提前放饭！各连带回，下午两点半准时集合！”
没有人欢呼。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梁言的背影，直到他抱着秦昭拐过操场的转角，被教学楼挡住了。
盛靳站在原地。
从秦昭倒下，到梁言把她抱走，他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军姿标准，双手紧贴裤缝，目光平视前方。
刘宁伸长脖子往梁言消失的方向看了好几眼，收回视线，侧过头看了盛靳一眼。
这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让他想起刚才盛靳被教官拎出来单训的事。
军姿从站的第一分钟起就标准得像教科书，站到刚才都没出过差错，偏偏在总教官讲话的时候动了。当时他还觉得奇怪，现在忽然想通了。
刘宁把视线移开，什么都没说。
队伍带回的路上，刘宁走在盛靳旁边。沉默了一会儿，他压低声音开口：“刚才梁言抱她去医务室的时候，你看见没，那个速度，跟投篮似的，一点都不带犹豫。”
“关我什么事。”
“是是是，不关你事。”
刘宁把手插进裤兜里，低头踩了踩落在跑道上的那片梧桐叶，“我就是随便说说。不过你这个主动出错被罚十圈的，比人家投篮的还离谱，至少人家投篮还抱着球呢。”
盛靳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话很多。”
“我每天都话多，你今天话太少，中和一下，正好。”刘宁低下头，用鞋尖碾了碾那片已经被踩碎的叶子，“待会儿去不去医务室看看？”
盛靳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往操场转角的方向偏了一下。
操场上各连开始整队带回，人潮缓慢移动起来，迷彩服们汇成支流向不同方向散去。
盛靳跟着队列往前走，步子和所有人保持一致，不快不慢。
刘宁跟在他旁边，忽然又开口，语气不像刚才那么轻松了：“哎，说真的，那腿又不是你的腿，你紧张什么。”
盛靳还是没有说话。
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似乎真的丝毫不感兴趣。可刘宁看到盛靳的裤缝有褶皱，很明显是新鲜的。
金黄色的梧桐叶被风吹落了一片，打着旋儿落在他肩章上 他也没有拂掉。不过叶子只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被下一步迈出时带起的风卷走了。
但刘宁知道，盛靳这个人，越是真正在意的事越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
主动出错不是他会做的事，除非有什么值得他错。
就像此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