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加练 我让你动了 ...
-
铭鼎的军训和别处不同。
别的学校请的是军校学生，或者附近驻地的普通士兵。走个正步，站个军姿，两周一到，教官一走，大家该干嘛干嘛。
铭鼎不，铭鼎按惯例请的都是中尉以上级别的军官。去年开幕式甚至有大校和上将级别的高级军官亲自到场。
所以操场上的气氛，和普通高中的军训不太一样。
那些教官站在那里，不需要说话，身上自然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磨出来的东西。
每个连里都有两个教官，一男一女，七连也不例外。两人看起来都是三十来岁，皮肤被日晒风吹出一种均匀的黝黑。长年累月户外训练留下的痕迹。洗都洗不掉的印记。
他们站在那里，身姿挺括得过分。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不可忽视的坚定和自信，身姿也格外硬朗，让人一看就心生敬畏。
罗教官拿出手机，当场拉了群。
然后他叫班长收起手机，目光扫过整个方阵。他的眼神并不凶，但每个人被他扫到的时候，都不自觉地站直了一点。
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音量，而是一个人经年累月带兵带出来的、对任何松散的本能排斥。
“我们先训练最基础的项目。等大家都学得差不多了，重心会全部放在齐步和正步上。阅兵仪式那天，军队领导和市领导都会到场，一起检阅你们的训练成果。”他的声音洪亮，不需要扩音器也听得清清楚楚。
“届时一个连一个连地走过主席台。上面看得清清楚楚，不要想着可以浑水摸鱼。”
“听见了吗！”
“听见了！”
哔——哔——哔——
操场另一端传来短促、尖锐的哨声，所有教官同时动了起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着哨声的方向。他们的身影矫健而迅速，干脆利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秦昭站在原地，看着教官们的背影迅速缩小。整个操场的教官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集，迷彩服们像被磁铁吸走的铁屑。
是总教官把所教官叫去交代事情。
太阳已经升高了，光线从斜的变成直的，热度开始往上涨。
没有教官盯着，大多数人的站姿肉眼可见地松散下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踢草坪上的石子，有人悄悄把重心从左腿放到右腿。
“总教官训话呢。”
刘宁把手从裤缝上放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哎阿盛，这阵仗比咱们在英国夏令营那回还夸张，那回好歹还有个教官冲我挤眼睛。你是几几年来着？”
“前年。”
“对对，就你拿射击第一那次。我记得那个教官是个法国人，胡子拉碴的，后来还问你有没有兴趣去外籍军团。”
盛靳没接话。他的目光还停留在教官们消失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秦昭没有动。
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迷彩服的领口蹭着脖子，有点刺痒。但她不敢松懈，她不想第一天就因为站姿问题被拎出来。
不一会儿现实就告诉秦昭她的坚持是对的。
教官们回来了。罗教官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周身的气压明显比走之前低了几度。
“最后一排倒数第三个。”
他没有走近。就站在队伍前面，目光越过前面几排人的头顶，精准地钉在某个位置上。
“我让你动了吗？你在干什么。”声音不大，但整个方阵瞬间安静了。
“报告教官，胳膊酸，活动一下。”
回答的声音从后排传来，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秦昭听出了这个声音。
“打报告了吗？我不在就敢擅自乱动，一点规矩都没有。”罗教官的语气没有变得更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压实了的雪，一层一层地往上垒，“要动，打报告！”
他停了一拍。
“出列！十圈！”
“是！”
秦昭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应答。然后是脚步声。从队列里走出来，踏上跑道。
她没忍住，微微侧了一下头，用余光扫了一眼。
盛靳。
迷彩服穿在他身上，肩线被撑得很平整。他跑上跑道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不像被罚，倒像是自己决定去跑两圈似的。
秦昭在心里飞速算了一下。操场一圈四百米，十圈就是四千米。
她中考体育跑八百米就差点要了她半条命。如果换成她…….她打了个寒噤，把目光收回来，重新平视前方。
刘宁和盛靳是一起被调出列的，只是罚的内容不同。盛靳是十圈，刘宁是两百个俯卧撑。
两个人刚好挨着，跑道边上那片草坪被太阳晒得滚烫。刘宁撑在地上，做了没几个就开始龇牙咧嘴。
“不是，我就活动了一下脖子，他也太狠了。”刘宁压低声音抱怨。
盛靳没接话。他刚跑完第一圈，呼吸还很稳，从刘宁旁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都没停。
“你刚才不应该出错的，军姿你不是一向站得挺稳吗，怎么就忽然动了？”
盛靳没回答。
刘宁后知后觉，然后忽然明白过来。
“你是看人家去了吧。”刘宁把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的调侃已经快藏不住了。
盛靳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嫌两百个太少？我可以跟教官说，给你加一组。”说完加快步伐把刘宁和他犯贱的声音一块甩在了身后。
罗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带大家练习转向和齐步走。
“向左——转！”
“向右——转！”
秦昭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每一个口令她都先在心里默念一遍，确认方向，然后再转。
周围不时有人转错方向，跟旁边的人撞个满怀，引起一阵压低了声音的笑。罗威没有罚人，只是耐心地纠正着，一遍一遍地重复动作要领。
秦昭不敢笑。她的手指紧贴着裤缝，掌心里全是汗。
“报告！入列！”
盛靳的声音从跑道方向传来。罗教官背对着他，目光仍然平视着方阵，盯着大家的动作。“入列！”
齐步走训练开始的时候，秦昭出现了问题。
她的腿老是跟别人的调子不一样。
不是快了就是慢了。她明明听着口令，明明在心底打着拍子，但手脚就是跟口令对不上。越紧张越乱，越乱越紧张。
她感觉全班的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当然，这是幻觉。大部分人都在忙着顾自己的手脚，没空看她，但她就是觉得脸上烧得厉害。
这让她有点不知所措，更重要的是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份尴尬。此刻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好让自己不那么丢脸。
到后来控制不住的将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掩盖内心的窘迫。
罗威官吹了哨子。“各列！齐步走不齐的，你、你、你、还有你…….出列！”罗威用随意点了一下。
秦昭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然后她发现，出列的几乎全是男生。整个队伍前面站了一排人，只有她一个女生。
她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像一只被扔进开水里的虾。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任何人。
“全部站这一排来，”罗威指了指他的面前。
“挽手！”
秦昭的大脑宕机了一秒。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自己左右两边的人，都是男生。而她只有一米六，旁边刚好是高出她至少二十公分的盛靳。
他什么时候也被拎出来了？刚才出列的人太多，她低着头根本没注意看。
盛靳站在她右手边。他没有看她。目光平视前方，表情跟被罚跑十圈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秦昭咬了咬下唇，伸出手臂。秦昭有点害羞，但更多的是在脑子里想动作，担心因为自己又做不好，连累他们。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脸颊也变得滚烫。
她的手指碰到盛靳手臂的一瞬间，明显感觉到他的肌肉微微绷了一下。
他似乎也没想到。
然后他弯下手臂，动作利落地挽住了她。
他的身体微微朝她这边倾斜了一点。
因为身高差太多了。如果不倾斜，挽手的姿势根本维持不住。这是一个完全出于物理需求的调整，跟秦昭这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她没注意到，整个方阵里无数道目光正落在她和盛靳挽在一起的手臂上。
那些目光里的情绪各不相同。
许多花痴的女生看见这一幕，内心嫉妒的怒火越烧越旺，恨不能自己上场。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看好戏的，有纯粹看热闹的。
后排几个女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快被距离吞没，但口型分明是“这也太好运了吧”。
冯媛和安婧琪站在队列里，两个人同时看见了那些目光。冯媛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
安婧琪则用胳膊肘碰了碰冯媛，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冯媛没回应，目光落在秦昭通红的耳朵尖上，嘴角弯了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罗威吹了哨子。“齐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秦昭迈出左脚。盛靳迈出左脚。
两个人的步幅差了一个太平洋。秦昭的腿短，每一步都要迈得比平时大才能跟上节奏。盛靳的腿长，每一步都要收着才能不把她拽倒。
他显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放慢了速度，把步幅压到了一种对他来说几乎是原地踏步的程度。
秦昭感觉很羞愧，很对不起盛靳。
“一二一、一二一……”
教官的口令还在继续。
秦昭盯着前方，在心里默念左脚右脚，努力让自己的步伐跟口令对上。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手臂上盛靳的温度透过两层迷彩服的布料传过来，温热而稳定。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
哈博。
今天是军训的第一天，班主任刚好过来查看训练的情况也很是正常。
班主任正站在跑道边上，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投向这边。他的光头在阳光下泛着亮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秦昭觉得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她真想把脸埋进地里。
班主任竟然该来的时候不来，偏偏她丢大脸的时候赶来了，此刻更是无地自容了。
索性哈博没待多久就走了。
罗威无语：“是不是非得我找根棍子来你们抬着才走得齐？有那么难吗？一是左脚，二是右脚，快的快，慢的慢，乱成一锅粥了都。”语气中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没有人敢接话。
女教官带他们训练原地踏步。由男教官继续单训走不齐的同学：“好，继续，听我口令！”
“原地踏步！“走！”踏步！一二一、一二一、快的慢一点，慢的快一点，诶，对了，左脚、左脚、还是左脚！一二一一二一……”教官的声音不断地在耳边响起，秦昭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终于，哨声响了。
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