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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陈念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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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念念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昨天没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直直地打在她眼皮上,像一根调皮的手指在戳她。她皱着眉往旁边翻身,手臂落下去,落在一片温热的、柔软的、不属于被褥的东西上。
她的手指动了动。
是皮肤。光滑的、细腻的、带着体温的皮肤。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宋知意就躺在她旁边,侧着身,一只手垫在脸下面,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睡着了的样子跟醒着的时候完全不同——眉目舒展着,嘴唇微微张开一点点,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
陈念念的手还搭在她的腰侧。从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被子下面,宋知意什么都没穿。
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她在黑暗中笨拙地摸索,宋知意耐心地引导,两个人跌跌撞撞地、磕磕绊绊地找到了属于彼此的节奏。那些细碎的、压抑的、带着喘息的声音,那些交缠的肢体和汗湿的皮肤,那些在黑暗中说的“轻一点”和“这里吗”和“嗯”——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陈念念慢慢地把手从宋知意腰上收回来,动作轻得像在拆炸弹。
她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棉质睡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脱掉了,扔在床尾的地板上,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背心,肩带滑落了一边。她的头发乱得像鸟窝,嘴角好像还有昨晚咬破的伤口。
她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旁边睡着的那个女人,看起来像一幅画。
阳光落在宋知意的肩头,她的肩线很漂亮,从脖子到肩膀的弧度像一道流畅的曲线。锁骨下方有一小块淡淡的红痕——陈念念盯着那个痕迹看了三秒钟,然后猛地别过脸去。
那是她弄的。她记得。昨天晚上她低头吻那里的时候,宋知意发出了一声很小很小的、像是被烫到的声音。
陈念念双手捂住脸,指缝间露出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她,陈念念,二十三岁,母胎solo二十年,谈过两个男朋友但仅限于牵手拥抱,昨晚第一次跟一个女人——
不,不是“一个女人”。是宋知意。是她哥的相亲对象。是暗恋了她三年多的、为了接近她不惜用最蠢的方式的、昨晚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小孩的宋知意。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了一声含混的、不知道是笑还是哭的声音。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你醒了。”陈念念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
“嗯。”宋知意的声音带着起床气的沙哑,慵懒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陈念念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
宋知意已经坐起来了,被子拉到胸口,头发散在肩上,整个人沐浴在晨光里,像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不是那种浓墨重彩的,是那种温柔的、暖色调的、让人想伸手去摸一摸画布的那种。
她的眼睛还有些肿,睫毛湿漉漉的,大概还没完全从睡梦中醒来。她看着陈念念的表情带着一种很淡的笑意,不是以前那种克制隐忍的笑,而是真正的、放松的、像是终于可以在一个人面前卸下所有伪装的、慵懒的笑。
“早。”她说。
“早。”陈念念说。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你嘴角怎么了?”宋知意伸手碰了碰她的嘴唇。
陈念念嘶了一声,没躲开:“不知道,大概是昨晚咬的。”
“我咬的?”
“不然呢?我自己咬自己嘴角?”
宋知意的手指在她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蜷缩回去,耳朵红了。
陈念念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的很矛盾。昨晚大半夜,是她主动把陈念念的手拉到自己腰上的,也是她贴着陈念念的耳朵说“没关系,慢慢来”的,现在不过是提了一句“咬”,耳朵就能红成这样。
“宋知意。”陈念念说。
“嗯。”
“你昨天晚上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红耳朵了?”
宋知意的耳朵更红了。她拉起被子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写着“陈念念你给我闭嘴”和“你能不能别说出来”两种情绪。
陈念念笑了。她伸手把被子从宋知意脸上拉下来,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蜻蜓点水。
“饿不饿?”她问。
“饿。”
“我去做早饭。”
她翻身下床,从床尾捡起那件皱巴巴的睡衣套上,踩着拖鞋往厨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宋知意的声音。
“念念。”
“嗯?”
“你背上——”
陈念念努力偏头想看看自己的后背,但脖子不够灵活,只能看到肩膀的位置。她把手机掏出来,对着镜子拍了张照片。
她的背上,从肩胛骨到腰际,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红色痕迹。有些是指甲留下的,浅浅的几道;有些是吻痕,深深浅浅地散布着,像有人在她背上画了一幅抽象画。
陈念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
“宋知意。”她转头看向床上的人。
被子已经拉到下巴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里的表情写满了“对不起但我不后悔”。
“你不是说你也是第一次吗?”陈念念走过去,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是第一次啊。”宋知意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第一次就能把我后背挠成这样?”
“那……那可能是我天赋异禀。”
陈念念盯着她看了两秒钟,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到露出了全部的牙齿,大到她在宋知意面前从来没有笑成这样过。
宋知意看着这个笑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轻轻捏了一下。
“你笑什么?”她问。
“笑你啊。”陈念念弯腰,把被子从她脸上拉下来,“明明紧张得要死,非要装得很淡定。明明什么都不懂,非要装得很会。宋知意,你是不是在什么事情上都这样?先装,装着装着就把自己骗过去了?”
宋知意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像一块冰在温水里融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看人了?”她轻声问。
“被你逼的。”陈念念说,“你这个人太会藏了,我要是不认真看,会被你骗一辈子。”
宋知意伸出手,拉住了她的睡衣下摆,轻轻拽了拽。陈念念顺着她的力道弯下腰,两个人鼻尖碰着鼻尖。
“那你现在还觉得我在骗你吗?”宋知意的声音很轻。
陈念念看着她。看着她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看着那颗藏在耳垂后面的小痣,看着右边脸颊上若隐若现的酒窝。
“不觉得了。”她说,“你现在藏不住了。”
宋知意的眼眶又红了。
陈念念低头在她嘴唇上啄了一下,然后直起身,转身往厨房走。
“鸡蛋要煎几个?”她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两个。溏心的。”宋知意冲着走廊喊。
“知道了。”
厨房里传来开火的声响、锅铲碰到锅沿的叮当声、冰箱门开合的闷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变成了某种温暖的、让人想流泪的背景音。
宋知意靠在床头,把那把钥匙从枕头下面摸出来。她昨晚把它放在枕头下面,生怕弄丢了。金属的钥匙已经被她的体温捂暖了,握在手心里,小小的,沉甸甸的。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秋天,她坐在礼堂的最后一排,手里握着相机,镜头对准台上的女孩。那天她本来是去采访活动的,主编让她拍几张现场的照片,凑一篇校园新闻稿。
她拍了大概三十张照片。二十九张是活动全景和领导讲话,最后一张,是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
她不知道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她只是在取景器里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按下了快门。
后来她在学校的论坛上找到了那个女孩的信息——陈念念,美术系大一新生。
她在搜索框里打了这三个字,然后就开始了一场漫长的、没有尽头的、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单向奔赴。
她把陈念念在社交媒体上发的每一张照片都存了下来。她找到了陈念念参加过的每一场展览、每一个比赛、每一次公开活动。她甚至去听了陈念念最喜欢的那个冷门绘本作家的签售会,在签售会的现场拍了一张照片,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今天我来了你最喜欢的作家的签售会,空气里有你喜欢的味道。”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她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她周末总往这所大学跑,不是因为喜欢校园氛围,而是因为陈念念周末会去画室。
她会在画室外面的走廊里站很久,隔着窗户看她画画。看着她在画布前皱着眉头调色,看她咬着下嘴唇思考构图,看她画到满意的地方会自言自语地“嗯”一声。
这些瞬间,她全都记在心里。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表情,每一句她隔着窗户听不到的嘀咕。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偷窥者。一个卑微的、胆小的、不敢靠近的偷窥者。
直到有一天,她在一个设计展上看到了陈念念的作品,那幅画的旁边贴着一张名片,上面写着陈念念的联系方式和一个地址。她在那里站了很久,把那串地址背了下来。
陈序的名字,是她后来才知道的。
她查到陈念念有一个哥哥,陈序,二十八岁,单身,在某互联网公司做主管。她在某个相亲软件上看到了陈序的主页——照片不是很好看,简介写得很朴实,看起来像一个认真找对象的普通男人。
她在那个软件上注册了一个账号,花了三分钟填好了个人资料,然后点了“喜欢”。
他们匹配了。
后面的故事,就是陈念念知道的那部分了。
宋知意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闭上眼。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滋滋声,那声音很好听,像一首最简单的、只有两个音符的歌。
“吃饭了。”
陈念念端着两个盘子走进来,盘子里是煎蛋、吐司、小番茄,摆盘还挺讲究的,看得出来花了一点心思。她把其中一个盘子放在宋知意面前的床头柜上,自己端着另一个盘子坐到了床尾。
“你怎么在床尾吃?”宋知意看着她。
“床上没有桌子啊。”陈念念拿起吐司咬了一口,理所当然地说。
宋知意看着她盘腿坐在床尾、手里举着吐司、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她见过很多个陈念念——站在台上紧张的陈念念、在画室里专注的陈念念、看到好吃的眼睛会亮的陈念念、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的陈念念、昨晚在黑暗中红着脸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的陈念念。
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早上醒来、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嘴里塞满了吐司的陈念念。
这是最普通的陈念念。也是最珍贵的陈念念。
“怎么了?”陈念念发现她在发呆,“不好吃?”
“好吃。”宋知意低下头,拿起叉子戳了一下煎蛋,蛋黄流出来了,金黄色的,像初生的太阳。
两个人在沉默中吃完了早饭。陈念念把空盘子收走,去厨房洗了碗,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水。
她坐回床尾,把水递给宋知意。
两个人喝了一会儿水,电视机没开,屋里很安静。
“知意。”陈念念忽然开口。
“嗯。”
“你昨天说,你家里那边,等稳定了再说。”
“嗯。”
“那你觉得——”陈念念顿了顿,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们现在算稳定了吗?”
宋知意看着她。阳光已经从床边移到了床尾,落在陈念念的肩膀上,把她灰色的睡衣照得发白。
“你觉得呢?”宋知意反问。
“我不知道。”陈念念诚实地说,“我只知道你睡了我的床,吃了我做的早饭,把我后背挠成了世界地图。你要是觉得这还不算稳定,我也不知道要怎样才算稳定了。”
宋知意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念念。”她把水杯放下,往前挪了挪,伸手握住了陈念念的手,“我不想催你。你昨天才确认自己喜欢女生,今天就要跟我谈稳定不稳定,这太快了。”
“你不也等了我三年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宋知意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陈念念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一件事,就不会给自己留退路。她是木头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她不是木头了,就什么都不怕。
这大概是陈念念最大的优点,也是最让宋知意心疼的地方。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陈念念说。
“你说。”
“你跟我哥……”
“我会跟他道歉。”宋知意接过话,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今天就去。不管他原不原谅我,我都应该为他做的事情道歉。”
陈念念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
“不用,这是我的事——”
“宋知意。”陈念念打断她,语气忽然变得很笃定,“你现在是我女朋友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是再跟我说‘这是我的事你不用管’,我就——”
她没说完,因为她想不出自己能做什么。她总不能把宋知意怎么着。
宋知意看着她语塞的样子,笑了。
“你就什么?”
“我就——不给你做溏心蛋了。”
宋知意这回是真的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陈念念看着她笑成这样,自己也跟着笑起来,两个人笑作一团,在床上滚了两圈,最后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缠在一起——陈念念的腿压在宋知意身上,宋知意的手按在陈念念腰上,两个人都笑得喘不过气。
停下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完全照进来了,整个房间都是亮的。
宋知意伸手摸了摸陈念念的眉毛,从眉头到眉尾,一下一下的,很慢。
“念念。”她说。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宋知意想了一下,说:“谢谢你出现在那天的礼堂里。”
陈念念愣了一下。
“也谢谢你那天站在台上,紧张得攥了裙角。”宋知意继续说,“那个动作特别可爱,让我觉得——这个人好真实,好让人想靠近。”
“也谢谢你画了那幅栀子花。我每次去你家,都会看那幅画。看着看着就想,能把栀子花画得这么透亮的人,心里一定有很多光。”
“也谢谢你给我做了那盘白灼虾。你不知道那盘虾对我意味着什么。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不是因为它有多好吃,是因为你做给我的。”
“也谢谢你那天在办公室亲了我。本来应该是我先亲你的,我准备了三个月,设计了很多种方案,最后被你抢先了。不过没关系,谁先亲的都一样。”
“谢谢你给了我家里的钥匙。我不知道一把钥匙能让我这么开心,比拿到任何一本书的出版批文都开心一万倍。”
“谢谢你昨晚——”她的声音轻了下去,眼眶红红的,“谢谢你昨晚跟我说了那句话。”
陈念念的眼眶也红了。
她伸手把宋知意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鼻音。
“宋知意。”
“嗯。”
“你要谢我的事情太多了,能不能总结一下?”
宋知意在怀里笑了,笑声闷闷的,像隔着水面传过来的声音。
“总结就是——谢谢你活着,谢谢你画画,谢谢你是你。”
陈念念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你听好。”她说,“我也谢谢你。谢谢你偷拍我,谢谢你存了我三年的照片,谢谢你去跟我哥相亲——虽然这个真的很蠢,谢谢你昨晚没走,谢谢你今天早上还在。”
她低头在宋知意头发上亲了一下。
“谢谢你,宋知意,让我知道我也可以喜欢一个人,跟性别没关系,跟她叫什么名字没关系,跟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生命里的也没关系。有关系的就是——她在那里,我的心就跳了。”
宋知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擦,任凭那滴泪沿着脸颊滑下去,落在陈念念的手臂上,烫烫的。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在晨练,收音机里放着音乐,很小声,若隐若现的。远处有车声,有狗叫声,有这个世界每一天都会发出的、最平常的声音。
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因为多了一个人。
因为那个人,是等了三年才等到的人。
因为那个等了三年的人,终于可以不用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