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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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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宋知意跟着陈念念上了楼。
七层楼,一百四十四级台阶。陈念念走在前面,步子大而稳,手一直没松开。宋知意跟在后面,看着她的后脑勺——那个总是扎得不太整齐的丸子头,几缕碎发翘在耳边,被楼道里的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握着手里那把钥匙,金属的边缘被体温捂热了。
陈念念在门口停下,没有用钥匙,直接推了推门。
门开了。
“你出门没锁门?”宋知意的眉头皱了起来。
“忘了。”陈念念理所当然地说,换了拖鞋往里走,“反正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你就是最值钱的。”
陈念念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耳朵尖微微泛红:“你这个人,能不能别动不动就说这种话。”
“哪种话?”
“就是——”陈念念比划了一下,没比划明白,放弃了,“算了你随便说吧。”
宋知意站在玄关,弯腰把高跟鞋脱了,整齐地摆在鞋柜旁边。她的目光落在鞋柜最下层那双深蓝色的徒步鞋上——陈念念一直把它放在那里,从来没有收进鞋盒里。
她直起身的时候,陈念念已经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自己窝进了沙发里,抱着一个靠枕,看起来像是准备跟她聊通宵的样子。
宋知意走过去,没有坐在她旁边,而是坐到了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她们之间隔了一个茶几的距离。
陈念念看了这个距离一眼,没说什么。
“你哥去哪了?”宋知意问。
“出去了,说透透气。”陈念念把靠枕抱紧了一点,“他需要时间。”
“嗯。”
“你呢?”陈念念看着她,“你家里那边——”
“我爸妈在外地。”宋知意说,“暂时还不知道。等我们稳定了,我会跟他们说。”
“你不怕吗?”
宋知意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客厅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光线昏昏的,把宋知意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怕。”她说,“但我更怕的是——如果我不说,我就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假装喜欢一个我不喜欢的人。那样的人生,我想想就觉得窒息。”
陈念念把靠枕放在一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
“宋知意。”
“嗯。”
“我现在相信你是真的喜欢我了。”
宋知意微微偏头:“你之前不信?”
“我之前觉得你就是一时上头。”陈念念说,“三年前在礼堂拍了一张照片,觉得这姑娘挺好看,然后就念念不忘了三年。听起来很浪漫,但我觉得不真实。”
“现在呢?”
“现在——”陈念念想了想,“你为了我放弃了一个正常的、安全的、能被所有人祝福的人生。你要是还不算认真,我不知道什么算认真了。”
宋知意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陈念念,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几乎要把人溺毙的温柔。
“过来。”陈念念忽然说。
“什么?”
“坐过来。”她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沙发垫,“隔那么远说话累得慌。”
宋知意站起来,绕过茶几,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米五变成了十五厘米。陈念念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不是洗衣液——比洗衣液更淡,像某种植物的根茎被切开时散发出的青涩气息。
“你今天用的什么洗发水?”陈念念问。
宋知意一愣:“怎么了?”
“闻着挺好闻的。”
“就是超市买的普通洗发水。”
“哪个超市?我也去买。”
宋知意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是真的不会聊天。”
“我会聊天,我就是——等等。”陈念念忽然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宋知意的头发,“我再闻闻。”
宋知意整个人僵住了。
陈念念的鼻尖蹭过她的发丝,从耳侧到颈窝,像一只不太确定自己在做什么的大型犬,好奇地、笨拙地、毫无边界感地靠近。
“念念。”宋知意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陈念念的脸还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你在干什么?”
“闻你。”
“你闻够了吗?”
陈念念从她肩窝里抬起脸来,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在这个距离下,陈念念能看清宋知意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表情认真的、眼神清亮的、嘴唇微微抿着的自己。
“没闻够。”她说。
宋知意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那个动作的意思太明显了——她在等。
陈念念不是一个擅长读暗示的人,但“闭上眼”这个动作,就算是木头也能看懂。她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微微偏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跟之前的都不一样。
之前是在宋知意的办公室里,在路灯下,那些吻都带着一种“刚刚确认关系”的生涩和试探。嘴唇碰嘴唇,三四秒钟就分开,像两个不会游泳的人在浅水区互相试探水温。
这一次不一样。
陈念念的手抬起来,掌心贴在宋知意的脸颊上,拇指轻轻抚过她的颧骨。宋知意的皮肤很滑,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很久的玉石,温润而细腻。
她感觉到宋知意的嘴唇微微张开了。
她没有犹豫,加深了这个吻。
舌尖碰到舌尖的瞬间,宋知意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不是叹息,不是呻吟,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被触碰到了某个隐藏开关的声音。
那个声音让陈念念的脑子里炸开了一小片烟花。
她无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体,宋知意被她的动作带着往后靠,后背抵在了沙发扶手上。陈念念头顶那盏落地灯的光正好打在宋知意的脸上,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被吻得微微泛红。
陈念念停下来,低头看着身下的这个人。
“宋知意。”她的声音有点哑。
宋知意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失焦,像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怎么了?”她的声音也哑了,带着一种陈念念从未听过的柔软的、几乎像是融化的语调。
“你好漂亮。”陈念念说。
宋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以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没有克制,没有距离,没有那种“我什么都掌控得住”的笃定。那是陈念念第一次看到宋知意真正的、卸下所有伪装的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一点点牙齿,右边的酒窝深深地陷下去。
“陈念念,”她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三年零十七天。”陈念念说。
宋知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陈念念低头吻掉她眼角的那滴泪。咸的。然后是另一滴。还是咸的。然后是她的眉心、她的鼻尖、她右边那个深陷的酒窝。
最后是嘴唇。
这一次的吻是宋知意先动的。她的手绕到陈念念的脑后,指尖插进她的头发里,微微用力把她拉向自己。陈念念的丸子头散了,头发披下来,落在宋知意的脸上,痒痒的。
两个人从沙发上滚到了地毯上。
陈念念家的客厅铺了一块很大的地毯,是她自己挑的,深灰色的,毛很长,踩上去软绵绵的。她们现在就在这块地毯上,侧躺着面对面,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融在一起。
“冷吗?”陈念念问。
“不冷。”
“你的手在抖。”
“那是你的手在抖。”
陈念念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确实都在抖,分不清是谁的。
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宋知意问。
“笑我们自己。”陈念念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毯上,盯着天花板,“好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
“这难道不是了不得的大事吗?”宋知意侧过身,支着头看她。
陈念念转头看着她的侧脸。从仰视的角度看过去,宋知意的下巴线条更分明了,锁骨在敞开的领口下若隐若现,她的目光落在那里,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知意。”她说。
“嗯。”
“我可能是第一次。”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耳朵已经红透了。
宋知意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也是。”
“你不是喜欢女生很久了吗?”
“喜欢女生很久,不代表做过那种事。”宋知意的耳朵也红了,“你以为我是那种人吗?”
“哪种人?”
“就是——”宋知意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算了不说了。”
陈念念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锁骨的位置。那是她第一次主动触碰宋知意身体上除了脸和手以外的部位。宋知意的锁骨很突出,凹下去一个小小的窝,刚好能放进去一个指尖。
“这里,”陈念念的指尖在那个窝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很好看。”
宋知意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念念。”
“嗯。”
“你要是想……”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可以继续。”
陈念念的手停住了。她看着宋知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有微微的恐惧,还有一种几乎要把她灼伤的炽热。
她把手收回来了。
宋知意的表情僵了一瞬。
“别误会。”陈念念赶紧解释,坐了起来,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声音有些窘迫,“我不是不想。我是——”她深吸一口气,脸红了,“我想洗个澡。我今天在画室待了一天,身上都是颜料味和汗味。我不想第一次就让你闻着松节油的味道。”
宋知意愣愣地看着她。
然后她趴在沙发上,把脸埋进靠枕里,笑得浑身都在发抖。
“陈念念,”她闷在靠枕里的声音带着笑意和鼻音,“你真的是全世界最扫兴的人。”
“我没有扫兴!”陈念念急了,“我是为你着想!我想给你一个好的体验——”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宋知意从靠枕里抬起脸,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去洗吧。我不走。”
“你保证?”
“我保证。”
陈念念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真的不走?”
“陈念念。”
“好好好我去了。”她一溜烟跑进了浴室。
浴室的门关上了。宋知意听到水声响起来,她把脸重新埋进靠枕里,深吸了一口气。靠枕上有陈念念身上的味道——不是松节油,是某种很淡的花香,大概是洗衣液留下的。
她闭上眼睛,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大,很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三年。一千一百一十七天。无数个偷偷摸摸的注视,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无数次把手机里偷拍的照片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
她终于坐在了陈念念家的地毯上,听着陈念念在浴室里洗澡的水声,手里攥着陈念念家的钥匙。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浴室的门开了。
宋知意抬起头,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陈念念穿了一件白色的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沿着领口的缝隙滑进去。她的脸被热气蒸得泛着淡淡的粉色,眼睛比平时更亮了一些。
“看什么?”陈念念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拉了拉浴袍的领口。
“看你。”宋知意说。
陈念念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湿头发上的水珠滴在宋知意的手背上,凉凉的。
“轮到你了。”陈念念说。
“什么?”
“你不是也要洗吗?”陈念念的表情认真极了,“你今天穿了一整天的高跟鞋,出了一身汗。你确定不要先洗一下?”
宋知意仰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认命般地站起来。
“浴室在那边。”陈念念指了一下。
“我知道,我来过你家。”
“那你需要什么跟我说。”
宋知意走进浴室,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比刚才更大、更响了。
她花了一些时间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打开了花洒。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她闭上眼睛,让水流从头顶浇下来,试图浇灭心里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但火是浇不灭的。尤其是当木柴已经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穿着浴袍在外面等它的时候。
她洗完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关了。只有卧室的门开着,透出一小片暖黄色的灯光。
宋知意赤着脚走过走廊,推开了卧室的门。
陈念念靠在床头,已经换了一件棉质的睡衣。她看到宋知意出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也穿了浴袍,头发半干,锁骨和肩膀还带着沐浴露的香气。
“过来。”陈念念朝她伸出手。
宋知意走过去,握住了那只手。
陈念念轻轻一拉,她倒在了床上。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和刚才在地毯上一样的姿势,但床比地毯软得多,宋知意的身体陷进被褥里,陈念念的手臂从她脖子下面穿过去,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还紧张吗?”陈念念问。
“你不是说你想洗澡吗?”宋知意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洗完了,然后呢?”
陈念念没有回答。她的手从宋知意的肩膀滑到腰侧,指尖勾住浴袍的腰带,轻轻一拉。
绸缎的布料散开了,像一朵花在无声中绽放。
宋知意闭上眼睛。她感觉到陈念念的手在她腰侧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辨认。那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小时候摔的,很小,平时根本看不见。
“你这里——”陈念念的指尖轻轻描摹着那道疤痕的轮廓。
“小学的时候摔的。”宋知意的声音很轻,“从单杠上掉下来,磕在石头上了。”
“疼吗?”
“当时很疼。”
“现在呢?”
宋知意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陈念念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每一个细节都清楚得像刻在她心里一样——不对,不是刻在她心里,是刻在她生命里。
“现在不疼了。”她轻声说。
陈念念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这一次的吻跟之前都不一样——不是试探,不是冲动,而是一种笃定的、缓慢的、像是在拆一份等待了很久的礼物的吻。
她吻得很认真。从嘴唇到下巴,从下巴到耳垂,从耳垂到脖颈。她记得宋知意的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她记得宋知意的脖子很长、很白、线条很美。她记得这些,是因为她早就记住了——在她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住的时候,就已经记住了。
宋知意的手指插进她半干的头发里,微微收紧。她的呼吸越来越不稳,身体开始微微发颤。那是一种陈念念从未见过的宋知意——不是从容的、不是克制的、不是那个永远把情绪藏得很好的人。
她是脆弱的。她是柔软的。她是——她的。
陈念念的手从腰侧缓缓向上,掌心贴在她肋骨的位置,感受到心跳透过皮肤和骨骼传递过来,一下一下的,急促而有力。
“知意。”她停下来,看着身下的人。
宋知意的眼眶是红的,嘴唇是红的,从锁骨到胸口都泛着淡淡的粉。她看起来像一幅画——不,她比画好看。陈念念画过那么多画,没有一幅能及得上眼前这个人此刻的万分之一。
“怎么了?”宋知意的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
“你真的确定吗?”陈念念问,“我是女生。我也是第一次。我可能——”她顿了顿,“我可能不太会。”
宋知意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
“陈念念,”她说,“你听好了。”
陈念念认真地看着她。
“你是我等了三年的人。你是我不惜用最蠢的方式也要靠近的人。你是让我愿意放弃所有‘正常’和‘安全’的人。”宋知意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所以,不管你‘会不会’,不管你‘好不好’,只要是你就够了。”
陈念念的眼眶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在宋知意的肩窝里,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拉灭了床头那盏灯。
黑暗中,宋知意听到空调嗡嗡的声音,听到窗外远处的车声,听到自己和陈念念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她感觉到陈念念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知意。”陈念念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近,就在耳边。
“嗯。”
“我爱你。”
宋知意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渍。
“我也爱你。”她说,“从三年前到现在,每一天都是。”
窗帘没有拉严,一束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小片凝固的湖泊。
陈念念在黑暗中吻住了她。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没有“可是”和“但是”。有的只是两个人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笨拙地、温柔地,把彼此从里到外地拆开,又仔仔细细地拼在一起。
像拆一份等了很久的礼物。
像拼一幅只属于两个人的画。
窗外的月光移动得很慢,慢到像是在替这个世界保管每一秒的温柔。
而在这个世界上某个小小的房间里,两个人终于在黑暗中找到了彼此。
不是眼睛看见的。
是用手、用嘴唇、用心跳、用眼泪、用三年零十七天的漫长等待,一点一点摸索着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