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意勾引》FESAQUA

7、第 7 章 那天下

　　那天下午，陈念念陪着宋知意去了她哥的公司。

　　陈序在一栋灰色写字楼的九楼上班。陈念念以前来过几次，给他送落在家里的工卡、送下雨天的伞，每次都是放下东西就走，从没在楼下等过。

　　今天她等在楼下，手心出了汗。

　　宋知意站在她旁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指攥着什么东西，陈念念猜是那张写好的道歉信。

　　“你不用陪我上去。”宋知意第三次说这句话。

　　“我说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陈念念第三次回答。

　　“你哥看到你会更尴尬。”

　　“他被抢了潜在对象，妹妹还被拐走了，尴尬是肯定的。”陈念念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但这事儿早晚要面对。”

　　宋知意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序从写字楼大门出来了。他穿着格子衬衫和深色休闲裤，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

　　他昨晚大概没睡好。

　　陈序看到她们两个站在一起，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哥。”陈念念先开口。

　　“嗯。”陈序没看她，目光落在宋知意身上，表情很复杂。

　　宋知意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双手递过去。

　　“陈序，”她说，“对不起。”

　　陈序没接。他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路上的行人从旁边经过，有人好奇地回头看一眼，又匆匆走开。

　　“我不看信。”他最终说，“有什么话当面说。”

　　宋知意把信收回口袋里，深吸一口气。

　　“我利用了你。”她说，“从最开始相亲，到后来的接触，我都是在利用你接近念念。这件事我做错了，我不应该把你牵扯进来。任何理由都不能为这件事开脱，所以我不找借口，只说一句——对不起。”

　　她说完，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序看着她的头顶，表情没有变化。旁边的陈念念紧张地盯着他，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说完了？”陈序问。

　　宋知意直起身：“说完了。”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念念的？”

　　“三年前。”宋知意说，“她大一入学典礼，我拍了她的照片。”

　　“拍了照就喜欢上了？”

　　“也不是一下子。”宋知意想了想，“就是——拍了照以后，老想去看她。看了一次就想看第二次，看多了就放不下了。”

　　陈序的表情松动了一点，只是一点。

　　“第二个问题，”他说，“你跟我相亲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就是——看着我，跟我吃饭、聊天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比第一个更难。宋知意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

　　“在想，”她抬起头，“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哥哥。”

　　陈序愣了一下。

　　“你说的那些话，”宋知意继续说，“关于你妹妹的——说她画画好，说她做饭好吃，说她从小就很乖，说你最大的愿望就是她过得好。你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的骄傲不是装的。我想，能在这样的哥哥身边长大，念念真的很幸运。”

　　陈序的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但同时我也在想，”宋知意的声音轻了下去，“我在利用一个很爱护妹妹的人，我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陈序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念念以为他要转身走了。

　　他伸出手，方向不是宋知意，是陈念念。

　　“念念，过来。”

　　陈念念看了宋知意一眼，宋知意微微点头。她走到陈序面前，叫了一声“哥”。

　　陈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他小时候就喜欢揉她的头发，每次她考了第一名、画了好看的画、或者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的时候，他就会伸手揉她的头发。

　　那个动作粗鲁又温柔，带着一种“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你知道我在乎你”的意思。

　　“我问你，”他揉着她的头发说，声音有些哑，“你跟我说实话，不是因为她追了你三年你心软了，也不是因为她做了这些事你觉得感动了——你就是单纯地、发自内心地，喜欢她？”

　　陈念念被他揉得头发乱成一团，但没有躲开。

　　“哥，”她说，“我以前没喜欢过女生，我不知道喜欢女生是什么感觉。但我知道，没有她在的时候我觉得少点什么，她在我旁边的时候我就觉得多了点什么。少的和多的，是同一种东西。”

　　陈序的手停在她头顶上。

　　“你说人话。”他说。

　　“我喜欢她。”陈念念说，“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心软。就是喜欢。跟性别没关系，跟等了多久也没关系。”

　　陈序把手从她头顶上拿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宋知意。

　　“最后一个问题，”他问宋知意，“你能对我妹妹好吗？”

　　“我能。”宋知意说，声音不大，但稳得像在地上扎了根。

　　“好。”陈序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那就这样吧。”

　　他转身往写字楼里走。

　　“哥。”陈念念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回头。

　　“晚上回来吃饭吗？我做红烧排骨。”

　　陈序的背影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鼻音。

　　“做吧。”

　　他进去了。

　　玻璃门在他身后关上，门禁系统嘀了一声。

　　陈念念和宋知意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你哥在哭。”宋知意说。

　　“我知道。”陈念念的声音也有些发紧，“他每次有事都不让人看他的脸。”

　　“他比我想象中好说话。”

　　“他不是好说话。”陈念念看着她，“他是——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哥哥。我爸妈走的时候他十九岁，他为了我放弃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他打了三年工供我读书，我考上大学那天他喝了很多酒，喝醉了跟我说‘念念，哥没本事，只能让你上普通大学，对不起。我当时跟他说没关系，他就抱着我哭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他昨天晚上肯定一晚没睡。”她吸了吸鼻子，“他在想，他养了二十三年的妹妹，忽然就不要他这条退路了，他怕我以后过得不好，怕我被人欺负，怕我后悔的时候没有人在旁边跟我说‘没关系’。”

　　“你不会后悔的。”宋知意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我不会。”陈念念回握住她，“但他不知道。他需要时间相信。”

　　两个人并肩站在写字楼门口，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分出来的两根枝桠。

　　“走吧。”陈念念说。

　　“去哪？”

　　“买菜。今晚红烧排骨，你不是也要吃吗？”

　　宋知意忍不住笑了：“我什么时候说了我要吃？”

　　“你不说我也知道。上次做红烧排骨你吃了三块，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

　　“……你数着我吃了几块？”

　　“我当然数了。”陈念念拉着她往前走，“你做柠檬挞的时候不也数着我吃了几块吗？”

　　宋知意的耳朵又红了。

　　陈念念没看她，但嘴角翘了起来。

　　去菜市场的路上，经过一家花店，宋知意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她松开陈念念的手，走进花店。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小束栀子花，用白色的包装纸包着，上面还带着水珠。

　　“给你。”她把花递给陈念念。

　　“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是什么日子。”宋知意说，“就是想给你买花。”

　　陈念念接过花，低头闻了闻。栀子花的香气扑鼻而来，浓烈又干净，和她画室窗台上那盆一模一样。

　　“宋知意。”

　　“嗯。”

　　“你这人真的很会。”

　　“嗯？”

　　“我画栀子花，你就给我买栀子花。我说我第一次吃你做的柠檬挞好吃，你就每次都做柠檬挞。我说你那天的白衬衫好看，你就——”

　　“我没有每次都穿白衬衫。”宋知意打断她。

　　“你穿了四次。”陈念念说，“第一次来我家吃饭，第二次爬山，第三次送书，第四次我哥表白那次。我说的对不对？”

　　宋知意沉默了。

　　她确实穿了四次。她不是故意的，就是——每次想“今天要穿得好看一点”的时候，手就不自觉地伸向那件白衬衫，因为陈念念说过好看。

　　“你就是每句话都记着。”陈念念看着她的表情笑了，“你记了我三年，对不对？”

　　宋知意没回答，拽着她往前走。

　　“走啦，买菜，不然来不及做晚饭了。”

　　陈念念被她拽着，手里捧着那束栀子花，看着她通红的耳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天傍晚，陈念念在厨房里做红烧排骨，宋知意靠在门边看她。

　　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酱油和冰糖的香味混在一起，甜丝丝的，浓得化不开。

　　“你哥怎么还没回来？”宋知意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他六点下班，到家六点半。”陈念念把火调小，盖上锅盖，转过身看着她，“你比他女朋友还紧张。”

　　“我不是他女朋友。”

　　“你差点就是了。”

　　宋知意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打了一下，不疼，痒痒的。

　　陈念念笑着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指尖，指节，手背，一下一下的，像小鸡啄米。

　　宋知意被她亲得手心发痒，想抽回手，她不放。

　　“念念。”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粘人了？”

　　陈念念想了想，说：“大概是从知道有人等了我三年开始。”

　　宋知意的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你又哭。”陈念念笑了，伸手扳过她的脸，看到她红红的眼眶，“你今天怎么回事？以前在我面前不是挺能装的吗？从容淡定知性优雅的宋编辑去哪了？”

　　“死了。”宋知意吸了吸鼻子，“被你气死的。”

　　“我怎么气你了？”

　　“你太会说话了。”

　　“我哪里会说话？我哥都说我是木头。”

　　“木头开花了而已。”宋知意轻声说。

　　陈念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亮，宋知意觉得整个厨房都被这个笑容照亮了。

　　“宋知意，你真的是搞文字的。”

　　“嗯？”

　　“就你会说这种话。木头开花，说得好像你把我浇灌了一样。”

　　“难道不是吗？”

　　陈念念看着她红着眼眶说“难道不是吗”的样子，那颗木头做的心，又开了一朵花。

　　门锁转动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两个人同时看向厨房门口。

　　脚步声沿着走廊过来，越来越近。

　　陈序出现在厨房门口，格子衬衫，黑眼圈，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他看了看系着围裙的陈念念，又看了看靠在门边的宋知意，最后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饭好了吗？”他问。

　　“好了。”陈念念松开宋知意的手，转身揭开锅盖，一股白气冒上来，红烧排骨的香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厨房，“排骨炖了四十分钟，应该很烂了。”

　　她开始盛菜。宋知意去拿碗筷。陈序换了鞋进来，在餐桌旁坐下。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座位——陈序在这头，陈念念在那头，宋知意在中间靠左的位置。

　　但什么都变了。

　　谁都没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陈念念夹了一块排骨放在陈序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宋知意碗里。她给自己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咸淡刚好。

　　“好吃。”宋知意说。

　　“嗯。”陈序说。

　　陈念念看了看她哥，又看了看宋知意，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哥。”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今天下午不是要跟你说什么大道理。”

　　陈序停下筷子看着她。

　　“我就是想跟你说，”陈念念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在饭桌上说家常话，“从小到大你都没让我选过什么。吃什么都听我的，学什么都听我的，连你相亲——上次那个嫌你没房子没车的，你都没说什么，就因为我说她不行，你就没再联系了。”

　　陈序没插话，陈念念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你什么都让我选，那现在轮到我自己选了。我选的路，我自己走。走得好不好，都跟你没关系。你过好你的日子就行。”

　　“……你这是什么话？”陈序的声音有些发紧，“什么叫跟我没关系？你是我妹妹。”

　　“你是她哥哥。”宋知意忽然开口。

　　两个人同时看向她。

　　她放下筷子，坐得很直，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陈序，你把她养得很好。她是我见过的——最真实、最善良、最赤诚的人。她不会说谎，不会算计，对身边的人好到没边。这些不是我教她的，是你教的。”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你把她养成了这样的人，然后把她交给我。我不会辜负你的。”

　　餐桌安静了。

　　陈序垂下眼睛，盯着碗里的那块排骨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夹起来，咬了一大口。

　　“咸了。”他说。

　　陈念念愣了一下，尝了尝自己碗里的：“没咸啊。”

　　宋知意也尝了尝：“刚好。”

　　“那就是咸了。”陈序坚持。

　　陈念念看着他把那块“咸了”的排骨吃得干干净净，又把碗里的饭也吃得一粒不剩，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拆穿他。

　　吃完了饭，陈序没有像往常一样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他站起来，看了看陈念念和宋知意。

　　“我去洗碗。”

　　“我洗——”

　　“你坐着。”他端着碗进了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陪陪你……陪陪你朋友。”

　　他本来想说“陪你女朋友”，到了嘴边又换成了“陪你朋友”。

　　陈念念和宋知意对视了一眼。

　　厨房里传来水声。陈念念走到厨房门口，看到陈序弯着腰洗碗的背影。

　　“哥。”她靠在门框上说。

　　“嗯。”

　　“你以后用这个表情跟我女朋友说话，她会以为你讨厌她的。”陈念念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脸，比划了一个生无可恋的表情。

　　陈序洗盘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就是讨厌她。”

　　“你不讨厌。”

　　“我讨厌。”

　　“那你还吃她给你夹的排骨。”

　　“我饿了。”

　　陈念念看着他嘴硬的样子，笑了。她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了抱她哥的腰，像小时候那样。陈序僵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没推开她。

　　“哥。”

　　“嗯。”

　　“谢谢你。”

　　“别来这套。”陈序的声音闷闷的。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以后别给我相亲了。”

　　陈序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宋知意走的时候，陈念念送她到楼下。

　　路灯亮着，和昨晚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光。

　　“你今天晚上可以不用在楼下站十分钟了。”陈念念说。

　　“我没站。”

　　“你骗人。”

　　宋知意笑了，踮起脚尖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片落下的花瓣被风又吹起来。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宋知意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笃、笃、笃，每一声都踩在陈念念的心跳上。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

　　陈念念还站在路灯下看着她。

　　“陈念念，”她说，“你说得对。我不用在楼下站十分钟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路灯下亮得像一颗星。

　　“因为我有钥匙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钥匙，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陈念念站在原地，看着那串钥匙反射的路灯光亮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有点发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还有今天下午画画时沾的颜料，群青色的，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蓝。

　　她忽然想起宋知意画册里那句话。

　　“她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我在门口看了她很久，她回过头来看到我，笑了。我想，就是这个人了，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陈念念笑了笑，转身往楼上走。

　　七层楼，一百四十四级台阶。她一步一步地走上去，每一步都很稳。

　　因为她知道，明天还会见到那个人。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以后的每一天，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