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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后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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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情,比陈念念想象的要复杂,也比她想象的要简单。
复杂的是她哥。简单的是她。
那天从宋知意办公室回来后,陈念念花了三天时间组织语言。她在脑子里排演了无数种开场白——“哥我有件事要跟你说”“哥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哥那个人是宋知意”——每一种排演到最后,她哥的脸都会变成她见过的那种表情:震惊、不解、然后是受伤。
她哥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她。爸妈走后,他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放弃了外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留在本市打工供她读书。他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门路,从餐厅服务员做起,一步一步熬到今天的位置。他把她养大,供她上了大学,看她画了那么多画,一直觉得她会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出息的人。
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她过得好。他从来没想过,她过得好这件事,会跟他想象的不一样。
第四天晚上,她哥难得没加班,窝在沙发上刷手机。陈念念从厨房端了盘切好的水果出来,坐在他旁边,犹豫了大概三秒钟,开口了。
“哥。”
“嗯。”陈序的目光没离开手机。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陈序的目光终于从手机上移开了,看向她,表情亮了:“谁啊?我认识吗?男的还是女的?”
陈念念深吸一口气。
“女的。”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很大,哈哈哈哈的,衬得这片安静格外刺耳。
“是——”陈序的声音有点发紧,“是宋知意?”
轮到陈念念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陈序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不是震惊,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复杂的、她读不太懂的、近似于“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无奈。
“你以为我是真傻?”他说,“她来咱家那么多次,哪次是冲着我来的?跟我说话永远不超过三句,看你的眼神能把人烫出个窟窿。我就是不想往那方面想,但我又不是没长眼睛。”
陈念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她哥转过头看着她,“你这个人吧,一直觉得自己藏得很好,但你有一个毛病——你每次看宋知意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我没有。”
“你有。”陈序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观察过。你看画的时候不眨眼,看宋知意的时候也不眨眼。你自己不知道。”
陈念念沉默了。她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发现没什么可说的。她哥说的是对的——她看宋知意的时候,确实常常忘了眨眼。
“你不生气?”她问。
陈序沉默了很久。期间综艺节目又爆发出一阵大笑,他把电视关掉了,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气。”他最终说,“但不是气你喜欢女的。我是气——她明明喜欢的是你,为什么要来跟我相亲?耍我玩呢?”
“她没有那个意思……”陈念念急忙解释,“她只是想——想找个方式认识我,她知道直接来找我我会把她当陌生人,她不知道怎么——”
“行了行了。”陈序抬手打断她,苦笑了一下,“你现在是护着她了是吧?行,护着吧。反正从小到大,你要的东西我什么时候没给过你。”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到像一片落叶。但陈念念听出了那下面压着的分量——那是十九岁的少年放弃大学录取通知书时,在心里对自己说的话。你要的东西,我都会给你。不管多难,不管要付出什么。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哥。”
“别哭。”陈序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出去透透气。”
他拉开门走了。陈念念坐在沙发上,听到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她没有追上去。她知道她哥需要时间,就像她需要时间一样。
那天晚上她哥很晚才回来,带了一身烟味。他平时不抽烟的。他进门的时候陈念念还坐在沙发上,两个人在玄关对视了一眼。
“你还没睡?”他说。
“等你。”
他换了鞋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像小时候很多个夜晚那样。
“念念。”他说。
“嗯。”
“她对你好吗?”
“好。”陈念念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那就行。”陈序说。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
“别让她欺负你。要是她敢欺负你,告诉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陈念念看到他肩膀在微微发抖。
“哥。”
“晚安。”他关上了门。
陈念念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那种温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还有今天下午画画时沾的颜料,群青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蓝。
她想起宋知意的画册里那些照片。想起每一张照片背面那些字。想起三年零十七天。
她拿起手机,给宋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我跟我哥说了。”
对方几乎是秒回:“他什么反应?”
“他需要时间。”
一个电话直接打了过来。陈念念接起来,听到宋知意的呼吸声,急促的、不稳的。
“念念,你还好吗?”
“我没事。”
“你声音听起来不像没事。”
陈念念愣了一下,她没觉得自己声音有什么异常。但宋知意就是听出来了,隔着电磁波和几十公里的距离,听出了她藏在那句“我没事”下面的所有东西——疲惫、心酸、还有一点点想哭。
“知意。”她说。
“嗯。”
“我想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宋知意说:“我在你家楼下。”
陈念念跑到阳台往下看。昏黄的路灯下,宋知意穿着家居服,头发披散着,仰着头看向七楼的方向。手机还贴在耳边,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陈念念挂掉电话,连拖鞋都没换,直接冲下了楼。
七层楼,她只用了不到两分钟。
她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宋知意就站在那里,路灯把她整个人笼罩在暖黄色的光晕里。她穿着宽松的棉质睡衣裤,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看起来完全不像是那个每次见面都打扮得精致得体的宋知意。
但陈念念觉得她是最好看的。好看到她冲过去的时候差点被台阶绊倒。
“你慢点——”宋知意伸手扶住她。
陈念念站稳了,低头看着宋知意按在她手臂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她以前觉得这双手好看,但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握。现在她想握了,于是她就握了。
“你怎么来了?”她问。
宋知意垂眼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睫毛微微颤了颤。
“我觉得你今晚会需要我。”她说。
“你怎么觉得的?”
“因为你是木头。”宋知意抬起眼看着她,“木头在遇到事情的时候不会主动找人帮忙,只会自己扛着。但木头扛不住的时候,会裂开。”
陈念念盯着她的脸看了三秒钟。
“你是不是专门学过怎么用比喻句?”她问。
宋知意没忍住笑了出来。那个笑容在路灯下看起来很柔软,像是被人从手里不小心掉落的一团棉花糖。
“我是编辑,”她说,“这是我的工作。”
两个人站在楼下,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绿化带里栀子花的香气。陈念念忽然想起来,宋知意第一次来家里吃饭的时候,就夸过她画的那幅栀子花。
画那幅画的时候是两年前。两年前宋知意就已经看过她的画了。
“知意。”她说。
“嗯?”
“你蹲下。”
“什么?”
“蹲下。”陈念念松开了她的手,走到她面前比了比身高,“咱俩差太多了,我仰着头跟你说话脖子疼。”
宋知意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流转。她没有蹲下,她做了一件更过分的事情——她伸出手,轻轻托住了陈念念的下巴,把她的头抬起来了一点。
“这样就不疼了。”她说。
陈念念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宋知意的手指微微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握笔留下的。那点粗糙的触感压在陈念念的下巴上,像一小片砂纸,却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柔软了。
“你松手。”陈念念说。
“不松。”宋知意说。
“宋知意。”
“你叫我的名字很好听,”宋知意微微歪了歪头,“再叫一次。”
陈念念被她看得心跳加速,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了下去:“知意。”
宋知意的眼睛弯了起来。她终于松了手,但没有退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陈念念能看清她眼睛里映出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皱巴巴的T恤和睡裤,脚上踩着拖鞋,狼狈得不像话。
但宋知意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
“你哥那边,”宋知意轻声说,“我会去跟他道歉。”
“不用,他已经知道了。”
“不是因为他知道了就不用道歉。”宋知意摇头,“我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我用他当借口接近你,这是对他的不尊重。不管他接不接受,我都应该跟他道歉。”
陈念念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那个柔软的角落又被触碰了一下。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说人话?”她说。
“因为我以前在你面前太紧张了。”宋知意说。
“你会紧张?”
“我当然会紧张。”宋知意垂下眼,声音轻得像夜风,“每一次去你家,我都要在楼下站十分钟才能按门铃。每一次叫你‘念念’,我都要在心里默念三遍才能叫出口。你以为那些从容淡定是天生的?不是的,是练出来的。练了三年,熟能生巧。”
陈念念想起第一次见到宋知意的场景。她站在门口,穿着白衬衫,笑容很淡,说“你是念念吧”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样的自然,是练了三年才练出来的。
“宋知意。”陈念念忽然叫她。
“嗯?”
“你以后不用在楼下站十分钟了。”
宋知意看着她。
“你想来就来,”陈念念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做工作报告,“不用按门铃。我给你一把钥匙。”
宋知意的眼眶又红了。陈念念觉得这个女人真的很好笑——明明是一个敢用三年时间去布一个局的人,明明是一个能把所有情绪都藏在从容不迫背后的狠角色,却在听到“给你一把钥匙”这种话的时候,红得像只兔子。
“陈念念。”宋知意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有多想——”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踮起脚尖,吻住了陈念念。
这个吻跟之前的都不一样。前两次是在冲动和激动之下发生的,像两团火撞在一起,烧得快也灭得快。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慢慢的、仔细的、像在确认什么一样。
宋知意的嘴唇贴着她的,停留了很久,久到陈念念觉得自己的嘴唇已经记住了她的温度、她的气息、她微微颤抖的睫毛扫过自己脸颊时的触感。
然后宋知意稍微退开了一点,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交融在一起。
“陈念念。”她的声音很轻,像叹息。
“嗯。”
“我可以等。等多久都可以。”
“等什么?”
“等你确认。”宋知意说,“你是刚刚才知道自己喜欢女生的,这件事对你来说太突然了。我不希望你是因为冲动或者感动才跟我在一起。你可以慢慢想,慢慢确认,我会一直在。”
陈念念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路灯的光、有栀子花的影子、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毫无防备的宋知意。
“你不用等。”陈念念说。
“念念——”
“我说过,”陈念念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握,“我现在不是木头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拉着宋知意的手,走到单元门口的信箱前。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家门钥匙、画室钥匙、信箱钥匙,串在一起,哗啦哗啦地响。
她一个一个地把钥匙圈拆开,把家门钥匙取下来,放进宋知意的手心。
宋知意低头看着那把钥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就这样给我了?”她的声音发着抖。
“不然呢?还要签字画押吗?”
“你这个人——”宋知意又哭又笑,用手背擦眼泪,擦着擦着又哭了,“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陈念念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奇妙。三年前的一个陌生人,因为一场入学典礼上的惊鸿一瞥,把她的照片存了三年。三年前的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在台上念着一首诗,紧张得攥着裙角,完全不知道台下有一个人因为她那个小动作,心软成了一滩水。
而现在,那个陌生人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她家的钥匙,哭得像个傻子。
而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想照顾这个傻子的人。
“走吧。”陈念念拉着她的手往楼上走。
“去哪?”
“回家。”陈念念头也不回地说,“你不是说我今晚需要你吗?那就别在楼下站着了,上楼。”
宋知意被她拉着往上走,脚步有些踉跄。
“念念,我们这才第一天——”
“第一天怎么了?”陈念念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理直气壮,“你让我等了三年,我让你少爬七层楼,公平交易。”
宋知意看着她的背影——乱糟糟的丸子头、皱巴巴的T恤、脚上那双踢踢踏踏的拖鞋——忽然觉得,她这辈子做过的所有决定里,最正确的就是三年前那个秋天,拿着相机走进了那间礼堂,拍下了那个穿白裙子、紧张得攥着裙角的女孩。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宋知意,你看看这个人。
你为她走了那么远的路,现在终于到了。
不是终点,是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