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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那晚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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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后,陈念念觉得自己变成了两个人。
一个人照常吃饭、画画、给她哥做饭,表面上波澜不惊。另一个人的脑子里塞满了宋知意的画面,像一台坏掉的投影仪,关不掉也调不了台。
她决定去找宋知意当面说清楚。
不是表白——她还没想那么远。她就是觉得有太多东西堵在胸口,不问清楚她会疯掉。你到底什么时候认识我的?你为什么要跟我哥相亲?你说的那个“心里有人”到底是不是……是不是我?
她甚至做好了被否定的准备。也许一切都是她想多了,宋知意那些话根本没有别的意思,“木头”也许就是在说她情商低,跟喜不喜欢没关系。
但如果是那样,她为什么会觉得失望?
周一上午,陈念念没去画室。她查到了宋知意单位的地址,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站在那栋写字楼下面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她在前台报了宋知意的名字,前台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告诉她:“宋老师这会儿在开会,您可以到休息区等一下。”
陈念念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腿一直在抖。她用手按住自己的膝盖,按不住,干脆不管了。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笃、笃、笃。
她听过这个声音。那天晚上宋知意转身离开的时候,就是这个声音,在空荡荡的小区里响着,每一声都踩在她心上。
宋知意出现在走廊拐角的时候,陈念念的脑子空白了零点几秒。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到陈念念的瞬间,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就恢复了正常的频率,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念念?”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意外,但很快就变成了那种陈念念熟悉的、淡淡的笑意,“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陈念念站起来,舌头打了结,“我就是路过。”
路过。她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专程来路过。
宋知意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微微扩大了一点,但没有拆穿她。
“到我办公室坐坐吧,这边说话不方便。”
陈念念跟着她走进办公室。宋知意的办公桌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堆着一摞摞书稿,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旁边放着一支白色的钢笔。
一切都带着宋知意的气息——安静的、有条理的、克制的。
宋知意拉了一把椅子让她坐下,自己靠在桌沿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着。这个姿势让她们的高度差缩小了一些,陈念念不用仰着头看她。
“说吧,”宋知意的声音很轻,“什么事?”
陈念念张了张嘴,发现那些在公交车上排练了无数遍的话全部消失了。她盯着宋知意办公桌上那杯咖啡,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不是不喝咖啡吗?”
“嗯?”
“第一次来我家,你说要喝咖啡,我哥说去给你买,你说不用了,喝白开水就行。”陈念念说,“我以为你不喝咖啡。”
宋知意沉默了两秒。
“那天的白开水,是你倒的。”她说。
陈念念抬起头看她。
宋知意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耳朵尖红了。那点红色从耳廓边缘洇开,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缓慢地、几乎看不见地蔓延着。
“跟我哥相亲,”陈念念深吸了一口气,“你是冲着我来的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大概是太直了,直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像是在问一个问题,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鸟叫声。楼下有人在按喇叭。桌上的书稿被风吹起一角,沙沙地响。
宋知意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以前都不一样——不是从前的淡然和从容,而是带着一种被揭穿之后的、微微有些窘迫的柔软。
“你终于问了。”她说。
她转过身,从桌上的书稿下面抽出一样东西,递给陈念念。
陈念念接过来,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那是一本手工装订的画册。封面是手绘的,画的是一个女孩的背影,扎着丸子头,站在画架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色。
画册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秀工整:
“致念念。从第一眼到现在,三年零十七天。——宋知意”
陈念念翻开第一页。
是一张照片。不是打印的,是洗出来的那种,边缘有些泛白。
照片上是三年前的新生入学典礼。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讲台上,阳光正好落在她肩膀的位置,她的表情紧张又认真,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某一个字的瞬间被定格了下来。
照片的背面写着:2019年9月4日。初见。她比我想象中更好看。
陈念念翻开第二页。
是她在学校画室里画画的样子。偷拍的,角度是从窗户外往里,她戴着耳机,完全不知道有人在拍她。
背面写着:2019年10月。她画画的时候会很专注地咬下嘴唇。
第三页。她在学校食堂里吃饭,对面坐着一个女生,两个人在说笑。
背面写着:2019年11月。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
第四页。她在操场边坐着看书,秋天的落叶撒了一地。
背面写着:2019年12月。原来她喜欢看漫画,我也喜欢。
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
每一页都是一张照片,每一张照片背面都有一行字。时间的跨度从2019年一直到去年。拍摄的地点从学校到校外,从展览馆到她家楼下——后来她毕业了,搬回家里住,照片的背景变成了这个小区。
陈念念的手在发抖。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最近的合影——她、她哥、还有宋知意。是上次在她家吃饭的时候拍的,她哥举着手机,三个人挤在镜头里,她站在中间,宋知意站在她身后。
那天她哥说“来来来拍一张,纪念一下认识新朋友”,她笑得很开心,完全没有注意到宋知意的位置站得离她很近,比离她哥近得多。
照片的背面写着:
“今天的茶很好喝。今天的菜很好吃。她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我在门口看了她很久,她回过头来看到我,笑了。我想,就是这个人了,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陈念念把画册合上。
她抬起头看着宋知意,眼眶已经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跟踪我?”她说。
宋知意愣了一下。
随即,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克制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无奈和宠溺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个很浅的酒窝,陈念念从来不知道她有酒窝。
“跟踪这个用词不太准确,”宋知意说,“你可以叫我——一个在你身边默默观察了很久的陌生人。”
陈念念盯着她的酒窝看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她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宋知意右边脸颊上那个酒窝的位置。
宋知意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个触碰只有一秒,甚至不到一秒。但陈念念的手指感受到了宋知意皮肤的温度和柔软,而宋知意的耳朵从尖红到了根。
陈念念收回手的时候,指尖还停留着那种温度。
“你脸红了。”她说。
“你手很凉。”宋知意说。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宋知意先移开了目光,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桌上的书稿,但她的动作明显没有平时那么从容,一份文件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陈念念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心里那个堵了很久的东西忽然就通了。
不是想通了——是通了。像一条被淤泥堵住的河,在某一个瞬间,水自己找到了出路。
“宋知意。”她叫她。
宋知意没有转身,但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你跟我哥相亲,是不是为了接近我?”
沉默。
“你总是找各种理由来我家,是不是为了看我?”
沉默。
“你说心里有个人了,那个人是不是我?”
宋知意转过身来。
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揭穿所有秘密的人。
“是。”她说,“是你。”
“从什么时候开始?”
“三年前。你站在讲台上发言,念了一首诗。诗的内容我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我记得你的声音。还有你紧张的时候会攥着裙角,那个动作很可爱。”
陈念念深吸一口气。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很奇怪?”她说,语气不像是质问,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三年。你默默关注了我三年,还跑去跟我哥相亲。你要是直接来跟我说,说不定——算了,你要是直接来跟我说,我大概会把你当神经病。”
宋知意没忍住,笑了一下。
“所以我选择了一个比较迂回的方式。”
“这不是迂回。”陈念念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你这是——这是——”
她“这是”了半天,没“这是”出来。
宋知意微微仰起脸看她。她们的身高差让这个角度看起来很微妙,宋知意的嘴唇微微抿着,眼底有一点水光,但更多的是某种陈念念读不懂的、滚烫的东西。
“这是什么?”宋知意轻声问。
陈念念低头看着那张离自己不到二十厘米的脸,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是直女。她一直是喜欢男生的。
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这个默默注视了她三年、为了接近她不惜去跟她哥哥相亲的人——她让陈念念的心跳比任何一任前男友都快,让她的手指记住了她脸颊上酒窝的位置,让她在夜里的每一声“木头”都变成了另一种含义。
“宋知意,”她说,“你说我是木头。”
“嗯。”
“我现在不是了。”
她伸手捧住了宋知意的脸。
宋知意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种表情陈念念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不是从容,不是淡然,不是那种什么都在掌控之中的笃定。是紧张,是难以置信,是等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门开了,却不敢相信那扇门真的是为自己开的。
“你——”宋知意的声音有些发颤。
陈念念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
她低下頭,吻住了她。
宋知意的嘴唇很软,带着咖啡的微苦。那个吻很短,大概只有三四秒钟,但陈念念觉得像是跳过了好几个世纪。
她松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有空调的声音,嗡嗡的,很轻。楼下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桌上的书稿又被风吹起了一页,哗啦一声,像一声叹息。
宋知意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里的水光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哭,不是难过,是一种陈念念从未见过的、毫无防备的柔软。
“你……你不是应该喜欢男的吗?”宋知意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有些含糊不清。
陈念念想了想这个问题,觉得它重要,又觉得它不重要。
“我以前是。”她说,“但你没给我选择。”
宋知意放下手,眼眶红红地看着她。那个从来都淡定从容的女人,此刻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孩,委屈又不敢相信。
“你就这样?就亲了?”
“不然呢?”陈念念一脸理所当然,“你都等我三年了,我还让你等?”
宋知意盯着她看了三秒钟,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衣领,把她的头拉下来,狠狠地吻了回去。
这一次不是三四秒。
这一次长到陈念念的嘴唇开始发麻,长到她的腰抵在了桌沿上,长到宋知意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扣进了她的指缝里,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宋知意松开她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是乱的。
宋知意靠在她肩膀上,鼻子蹭着她颈窝的位置,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陈念念,你真的是木头。”
“还说我?”陈念念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低低的,“你是什么样的脑子才能想出跟我哥相亲这种馊主意?”
“管用就行。”
“哪里管用了?我哥到现在还对你念念不忘。”
宋知意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她,表情认真起来。
“念念,你哥那边……”
“我会跟他说。”陈念念说,“但不是今天。今天我们先说清楚我们的事。”
她的语气很笃定,没有犹豫,没有闪躲。这是陈念念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没开窍的时候是一块木头,一旦开了窍,就是一把烧得最旺的火。
宋知意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还是那个右边的酒窝,不深不浅,恰好够陈念念的手指找到它应该待的位置。
“你笑什么?”陈念念问。
“笑我自己。”宋知意说,“我准备了三个月的开场白,想了很多种告白的台词,没想到最后被你抢先了。”
“你准备说什么?”
宋知意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陈念念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三页纸,写满了清秀的字。信的抬头写着“念念”,正文第一句话是: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你。三年前你站在讲台上,阳光落在你身上,我在台下想,这个人如果愿意看我一眼,我愿意把我所有的书都送给她。”
陈念念看到这里,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你这个人,”她把信折好,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你家里人知道你这么会说情话吗?”
“不知道。”宋知意说,“他们也不知道我喜欢女生。”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陈念念看着宋知意,宋知意看着陈念念。
“我也是。”陈念念说,“我家里人也不知道。不过现在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我以前觉得我是喜欢男生的,但你出现了之后,我好像……”
她歪着头想了很久,得出一个结论。
“我好像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跟性别没关系。”
宋知意的眼睛又红了。她今天哭的次数比陈念念认识她以来加起来都多。
“你真的是……”宋知意吸了吸鼻子,“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窍的?”
“你说我是木头的那天晚上。”
“我说了那么多句,你就记住了这一句?”
“因为你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说话。”陈念念认真地说,“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目的。你说我是木头,就是在骂我迟钝,就是在暗示我你喜欢我,就是在——唔。”
宋知意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嘴。
这一次陈念念没有再想别的。她没有想她是直女,没有想她以前喜欢过男生,没有想她哥知道了会怎样,没有想以后的路怎么走。
她只是闭上眼睛,感受宋知意的嘴唇、宋知意的呼吸、宋知意的手扣在她腰间微微收紧的力度。
她想,原来爱上一个人,跟她是什么性别、叫什么名字、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你的生命里,都没有关系。
有关系的是——她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已经为你翻过了整座山。
而你醒来的时候,她刚好站在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