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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陈念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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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念念把那三句话在心里默念了整整三天。
她是直女。她喜欢男的。她对宋知意没有任何超出朋友以外的想法。
念到第三天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成功说服了自己。一切照旧,宋知意还是她哥的相亲对象——虽然被她哥拒绝了,但宋知意说了还可以来做客。做客就做客呗,多一个朋友没什么不好的。
周六下午,宋知意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一袋子枇杷,说是朋友从南方寄来的,很甜。陈念念在厨房里洗枇杷,宋知意就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她。
“你哥呢?”宋知意问。
“加班。”陈念念把洗好的枇杷装进果盘,回身递给她,发现她没有要接的意思,就顺手放在了料理台上,“他最近项目赶得紧,周末基本都在公司。”
宋知意点了点头,从果盘里拿起一颗枇杷,慢慢剥皮。她剥皮的动作很好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橙黄色的汁水沾在她指尖上,在光线下亮晶晶的。
陈念念看着那根手指,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好想画她的手。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怎么了?”宋知意抬眼。
“没、没什么。”陈念念转身打开冰箱,假装在找东西,“喝茶吗?我上次买了一种新的白茶,味道很淡,你应该会喜欢。”
“好。”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喝茶。窗户开着,五月的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陈念念养的那盆栀子花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把整个客厅都熏得香喷喷的。
宋知意捧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台上,不知道在看花还是在看别的什么。
“念念。”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毕业以后去哪里?”
陈念念想了想:“应该就在本市吧,我哥在这边,我也不想离太远。找个设计公司上班,周末回来给他做做饭。”
“你对你哥真好。”
“他对我更好。”陈念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眼睛里的光是实打实的,“我爸妈走得早,要不是他,我都不知道现在在哪。”
宋知意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心疼,又像别的什么。
陈念念被那个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眼神移开了。
她还是没有多想。
傍晚宋知意走的时候,在玄关换鞋。陈念念站在旁边送她,发现她鞋柜最下面那层放着那双深蓝色的徒步鞋。
“这鞋你穿着还舒服吗?”宋知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舒服。”陈念念说,“特别好穿,前段时间下雨我就穿的这双,一点都不滑。”
宋知意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陈念念看到了。
“那就好。”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上次说要找的那本书,我帮你找到了。下次带给你。”
“好,谢谢知意姐。”
宋知意站在楼梯间的光影里,逆光让她的轮廓变得柔和而模糊。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有一种陈念念读不懂的东西。
“念念,”她说,“不用每次都叫我姐。”
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陈念念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她赶紧把那弧度收回去,关上了门。
不叫姐叫什么?
她没想明白。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她哥被拒绝后消沉了几天,很快又被工作淹没了,加班加班加班,有时候连周末都见不到人。
倒是宋知意来得更勤了。
每周至少来一次,有时候带甜点,有时候带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坐坐。她会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陈念念画画,偶尔说一两句话,从不打扰。
陈念念习惯了她的存在。
有她在的画室,颜料的味道好像都变得好闻了一些。窗外的光线好像都变得更柔软了一些。沉默也不再是沉默,而是一种舒适的、不需要言语的陪伴。
但陈念念依然没有多想。
她觉得这就是朋友——一个比自己大几岁的、很聊得来的、让人很舒服的朋友。
直到那天。
那天她哥难得早下班,回来的时候宋知意正好也在。三个人吃了顿饭,她哥喝了点酒,醉醺醺地拉着宋知意说胡话。
“知意……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你跟我说,我改还不行吗?”
宋知意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给他倒了杯水:“陈序,你喝多了。”
“我没有!我就是想不明白,我到底哪里不好——”
“你哪里都不差。”宋知意的声音很平,像一把尺子,“但你心里应该清楚,我们不合适。”
“那你说你心里有别人了,那个人是谁?我认识吗?”
陈念念正在收拾碗筷,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
她注意到宋知意飞快地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快得像一道闪电,但陈念念还是捕捉到了——因为她的目光恰好就在那一秒,鬼使神差地落在了宋知意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宋知意把眼神收了回去。
“你不认识。”她说。
陈念念端着碗进了厨房,心跳不知道为什么很快。
她哥在外面又嘟囔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大概是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陈念念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盖过了客厅里的安静。
“我来帮你。”
宋知意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身后,陈念念吓了一跳,手里的盘子差点滑出去。宋知意伸手接住了,两个人的手指交叠在一起,盘子上全是泡沫,滑腻腻的。
陈念念的手被宋知意的手整个包住了。
宋知意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在她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挣不开。
“盘子给我。”宋知意说。
“哦……好。”陈念念松开手,往旁边挪了半步。
宋知意接过盘子,很自然地开始洗碗。陈念念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知意姐。”陈念念忽然开口。
“嗯?”
“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问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突兀。但话已经说出来了,收不回去了。
宋知意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没有回头。
“你想知道?”
“就是……有点好奇。”陈念念挠了挠头,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随意一些,“你不说也没关系。”
水流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很大。宋知意把最后一个盘子冲洗干净,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
她的手上还滴着水,湿漉漉的,衬衫袖口也湿了一小块,贴在手腕上。
“我喜欢——”她看着陈念念,声音很轻,“画画很好看的人。”
陈念念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喜欢你的人不得排到法国去?”
宋知意看着她,没有笑。
“念念,”她说,语气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轻轻地、稳稳地,“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宋知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下头,把手上的水甩了甩,拿起旁边的毛巾擦干。
“没什么。”她说,“你哥该上床睡了,帮我搭把手。”
那天晚上宋知意走的时候,陈念念送她到楼下。小区里的路灯昏黄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念念。”宋知意忽然叫住她。
“怎么了?”
宋知意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包,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看了陈念念很久,久到陈念念以为她是不是忘了要说什么。
“晚安。”宋知意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晚安。”陈念念说。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宋知意的声音飘过来,隔着夜风和几米的距离,轻得像一句叹息。
“陈念念,你真的是块木头。”
陈念念猛地回头。
宋知意已经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路灯下一明一暗,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笃、笃、笃,每一声都踩在陈念念的心跳上。
她站在那儿,路灯把她整个人照得通亮。
木头?
什么意思?
她站在原地想了整整两分钟,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忽然——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厚重的云层,一个她从未想过、从未敢想、从未觉得自己需要想的念头,轰的一下砸进了她的脑子里。
不会吧。
她站在路灯下,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明明是五月,她却在五月的风里打了个哆嗦。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那个“不会吧”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了一整夜。
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把和宋知意认识以来所有的细节翻出来重新过了一遍——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之前被她归类为“这人真好”“这人真细心”“这人真体贴”的所有事情,在这个新的视角下,忽然全部变了颜色。
那双登山鞋,不是她哥买的。
那些精准的赞美,不是客套。
那些凑近看她画稿时的距离,不是无意。
那些指尖的触碰、“念念”的尾音、看着她时眼睛里的光——通通都不是无意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可能。”她对着枕头说,“她是我哥的相亲对象。”
但她哥被拒绝了。宋知意说她心里有别人了,那个人不是她哥能比的。
那个人……会画画。
那个人画画很好看。
陈念念猛地坐起来。
她拿起手机,打开宋知意的朋友圈,翻了很久很久。宋知意的朋友圈大多是书摘和甜品照片,偶尔有一些风景照,配的文字都很短。
她翻到了去年九月份的一条。
一张照片,拍的是大学校园里的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铺了满地。配文只有一句话:“还是这里最让人安心。”
陈念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校园——是她的学校。
她又在搜索框里打了“宋知意”三个字。这一次她不再只是看官网的工作照,而是一页一页地往下翻搜索结果。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看到了一篇旧报道。
是她大学新生入学典礼的报道。
那篇报道的配图是一张照片——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讲台上发言,脸被拍得不是很清楚,但能看出来很紧张。
照片的摄影一栏写着:宋知意。
三年前。
宋知意三年前就在她的学校。宋知意三年前就拍过她的照片。宋知意三年前就知道她是谁。
而她却一直以为,宋知意是通过她哥才认识她的。
陈念念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她忽然想起宋知意第一次来家里吃饭的时候,在门口看她的那个眼神——不是打量,不是客套,是重逢。
是等了一个人很久很久之后,终于等到了的重逢。
“念念,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陈念念把手机扣在床上,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是直女啊。
她一直是喜欢男生的啊。
可是她为什么会因为宋知意的一句话失眠一整晚?为什么会记住宋知意耳垂上的那颗痣?为什么换上了宋知意送的鞋就再也舍不得穿别的鞋去爬山?
为什么每次宋知意来家里,她会下意识地多做两个菜?为什么每次宋知意走的时候,她会站在阳台上看她离开的背影?为什么宋知意说不让她叫“姐”的时候,她的心跳会漏一拍?
她想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是木头?
她哪里是木头。她是榆木疙瘩,是花岗岩,是铁杵,是那种全世界都在她面前晃她还要问一句“你到底想说什么”的终极笨蛋。
而现在,这个笨蛋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她好像——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不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但这个念头一旦生了根,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一夜之间就爬满了她心里的每一寸土地。
陈念念,你完了。
她闭上眼,宋知意的脸就在眼前。
睁眼,宋知意还在。
她认命般地闭上眼睛,在心里对那个三年前就拍下她照片的陌生女人说了一句话。
“宋知意,你到底是谁啊。”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
那条河的尽头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手里捧着一本旧画册,画册里面画的全是一个人的眼睛、一个人的手、一个人的侧脸。
而那个人,此刻正躺在黑暗里,心脏剧烈地跳动,因为一个她还没来得及承认、却已经无处可逃的事实。
她爱上了她哥哥的相亲对象。
不,也许更准确地说——她在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被爱上了。
而现在,她终于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