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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陈念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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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念念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女生。
这话不是说说而已——她从上高中起就被班里的男生追,大学里也谈过两个男朋友,虽然最后都无疾而终,但她对自己的性取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男的,就得是男的。
所以她哥说要带人回家吃饭的时候,她压根没往别的方向想。
“是个女的。”她哥陈序在电话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扭捏得像个小姑娘,“出版社工作的,特别有气质,你见了就知道。”
陈念念正在画室里调色,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她哥今年二十八,相亲相了不下十个了,每次都说“特别有气质”,结果上次那位“有气质”的姑娘,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问你房子买在哪。
“行行行,我做饭,你带人回来。”陈念念是个干脆人,说干就干,挂了电话就去买菜。
她这人有个毛病——对身边的人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照顾欲。她哥说她这是“当妹妹当出了当妈的心态”,她不觉得,她就是觉得人到了自己家,就得吃好喝好,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所以她买了肋排、买了鲈鱼、买了基围虾,大包小包提回家,围裙一系,袖子一撸,架势摆开了。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剥虾,手上黏糊糊的。
“来了来了——”她小跑着去开门,虾壳还沾在手指上,用胳膊肘压下门把手,门一拉开——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白衬衫,黑长直,皮肤白得发光,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安静的植物,干净、清冷、好看。
陈念念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对方好看——好吧也是因为好看,但她愣住的原因主要是:这女人看她的眼神不太对。
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不像在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女人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手上的虾壳,又回到她脸上,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是念念吧?”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书页,“你哥哥经常提到你。”
“啊……对,我是陈念念。”她把手往围裙上蹭了蹭,侧身让路,“快进来快进来,我哥在客厅。”
女人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她闻到一股很干净的味道——不是香水,像是洗衣液或者柔顺剂,带着一点点皂角的清气。
“念念,让客人进来呀,堵门口干啥?”她哥从客厅探出半个身子,表情紧张得像个高中生在等考试成绩。
陈念念把门关上,领着人往客厅走。她注意到这个女人走路的姿态很好看,不紧不慢的,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这是宋知意,你叫她知意姐就行。”她哥搓着手站起来,“知意,这是我妹妹念念,大三了,学设计的。”
“你好。”宋知意冲她微微点头。
“你好你好,你们聊,我去做饭。”陈念念转身就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想起来,“对了,你喝什么?茶还是水?家里没别的了。”
“白开水就好。”宋知意说,顿了顿,“凉的。”
陈念念从厨房倒了杯凉白开端过来,宋知意伸手接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手指。
没感觉。
陈念念是真没感觉——她就是觉得对方手指挺凉的,可能是外面风大。她完全没意识到那种“不经意”的触碰,是经过精心计算的。
“你们聊啊,我做饭去了。”她大手一挥,进了厨房。
厨房和客厅之间隔了一道半透明的玻璃推拉门,关上了也能模模糊糊看到人影。陈念念把虾线挑干净,开始处理鱼。
客厅里的对话断断续续传进来。
“……所以你是在出版社工作?”她哥的声音。
“嗯。”
“做什么方向的?”
“文学类书稿。”
“那一定读了特别多书吧——我也挺爱看书的,最近在看东野圭吾的《解忧杂货店》。”
沉默了两秒。
“那本书还不错。”宋知意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不错”到底是真好还是客套。
陈念念一边片鱼一边想:完了,我哥又把天聊死了。
她哥这个人在熟人面前能说会道,一到相亲场合就变成复读机,恨不得把自己的优点做成PPT逐页展示。这不,又开始说他刚升了主管的事。
“——其实压力也挺大的,管理岗嘛,要带团队,比以前累多了,不过收入确实涨了一些……”
陈念念听到这里,手下的刀顿了顿。她不是替她哥尴尬——她是觉得那个叫宋知意的女人,好像对她哥说的这些完全不感兴趣。
因为她一直没说话。
不是那种“认真倾听所以不说话”,而是那种“你随便说,我不打断你,但我也没什么好回应的”安静。
陈念念拿着片好的鱼片往锅里下的时候,忽然听见宋知意说了一句:“墙上那幅画是你妹妹画的?”
“对对对!怎么样?厉害吧?我妹妹从小画画就好,你看这个笔触、这个光影——”
“构图很舒服。”宋知意说,“色彩用得也大胆,栀子花的白色处理得很透,没有死板地涂满,留白的部分刚好。”
陈念念手上顿了一下。
她忍不住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宋知意正微微侧着头,认真地看着墙上那幅画,侧脸的线条柔和而分明。
这人懂画?她随口说的那几个词,不是外行能说出来的。
“念念!出来给你宋姐姐看看你的画册!”她哥扯着嗓子喊。
陈念念擦了擦手,从房间里翻出画册,有点不好意思地走过去。她的画册从来没给陌生人看过——但今天这个人已经看到了她墙上的画,再看看画册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她把画册递过去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宋知意接过去的动作有多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宋知意翻开第一页,看得很慢。是真的在看,每一幅画都停留十几秒,有时候会凑近一点看细节。
“这幅画里的光影对比很有意思。”她指着一幅夜景,“你故意把人影拉长,是想表达什么?”
陈念念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以前给别人看画册,大多数人的反应就是“哇好好看”、“你好厉害”,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你想表达什么”。
“就是……”她想了想,“想说城市里的人都挺孤独的吧,灯火那么多,但没有一盏是为你亮的。”
宋知意抬起眼睛看她。
那个眼神很短暂,像蜻蜓点水一样掠过她的脸,但陈念念被那个眼神看得心跳快了一拍。
只是一拍。她立刻就把这种感觉归为“被人理解作品时的激动”,跟心动没关系。
“你画得真好。”宋知意垂下眼,继续翻画册。
陈念念站在旁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宋知意的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米粒大小,藏在头发后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种东西。
“那个……我去做饭了,你们聊。”她把画册抽回来,又逃了。
她没逃。她是真的去做饭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陈念念一边炒菜一边听客厅里的动静。她哥已经从“升主管”聊到了“周末喜欢跑步”,又从“跑步”聊到了“最近在练腹肌”。
陈念念在厨房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而宋知意的回应始终是淡淡的,“嗯”、“挺好的”、“那不错”,像某种温和的敷衍,体面但不热情。
吃饭的时候,宋知意坐在陈念念对面。
“尝尝这个虾。”陈念念把白灼虾的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这是她的本能——照顾人。
宋知意夹了一只虾,剥壳的动作很优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咬了一口,微微点头:“这个火候很好,虾肉很弹。你放了黄酒?”
“对,焯水的时候加了一点。”
“你好会做菜。”宋知意又夹了一筷子酸菜鱼,“这个鱼片得也好,厚薄均匀,吃起来没有刺。”
陈念念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给她又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你太瘦了。”
她哥在旁边加了一句:“我妹妹做饭真的没话说,以后谁娶了她有福气。”
宋知意没有接这句话。她低下头喝汤,陈念念注意到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
“对了,知意说她周末也想去爬山。”她哥忽然说,“念念你也去吧,你老宅在画室里不好。”
陈念念刚想拒绝,宋知意先开口了。
“你周末都宅在画室里?”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关切,不多不少。
“嗯,一般不出门。”
“那正好出来走走。”宋知意放下筷子,看着她,“爬山不难的,我们走慢一点就行。”
陈念念动了动嘴,那句“不去”到了嘴边,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那行吧。”
她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改了主意。
晚上她躺在床上刷手机,家庭群里她哥发了好几条消息。
陈序:“她说下次想喝念念泡的茶[开心]”
陈序:“不过我怎么感觉她对我的兴趣一般[疑问]”
陈序:“算了先接触着[奋斗]”
陈念念笑了笑,回了个“加油”的表情包。然后鬼使神差地,她在搜索框里打了三个字。
宋知意。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她单位的官方网站,上面有一张她的工作照。照片里的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散着,笑得很淡。
陈念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把页面关掉了。
她就是无聊随便搜搜,没有别的意思。
爬山那天,陈念念穿了一双帆布鞋。
她平时就穿这双鞋,逛街、上课、买菜都是它,百搭又舒服。她没觉得爬山穿这双鞋有什么问题,直到她看到宋知意脚上那双专业的徒步鞋。
“你穿这个?”宋知意看了一眼她的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没事,这山路我都爬过好多次了。”陈念念大大咧咧地摆手。
她哥在前面喊着“出发出发”,陈念念就跟了上去。
宋知意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恰好和她保持一致。山路上的碎石很多,陈念念踩着帆布鞋走了十几分钟,开始觉得脚底有点硌。
又走了十分钟,她的脚趾开始疼了。
但她没说。她这个人有个毛病——不想给人添麻烦。疼就疼呗,忍忍就过去了。
“念念。”宋知意忽然停下来。
“嗯?”
宋知意从她的双肩包里拿出一双鞋,深蓝色的,崭新的,鞋带已经穿好了。
陈念念愣住了。
“我看你朋友圈发过这双鞋,说觉得好看。”宋知意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正好看到有折扣,就买了双送给你。你别多想啊,就是……上次去你家吃饭你做了那么多菜,一直想谢谢你。”
陈念念张了张嘴,想说“这太贵重了不能收”,又想说“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码”。
但宋知意已经把鞋塞到她手里,弯腰开始解她帆布鞋的鞋带。
“你、你干嘛?”陈念念吓了一跳。
“帮你换鞋啊。”宋知意抬起头看她,表情理所当然,“你不会系鞋带吗?”
“我会!”
“那就自己穿。”
陈念念稀里糊涂地把鞋换上了。鞋码刚好,包裹性很好,踩在地上软软的,脚趾一点都不疼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双鞋,又看了看宋知意。
“谢谢你啊。”她说,语气真诚得过分,“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
“那不行,我——”
“你再这样我就收回了。”宋知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前走去。
陈念念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在山路上微微扬起的马尾辫,心想:这人真好。
她没有多想。她就是单纯地觉得宋知意是个好人,细心、体贴、会照顾人。
她哥在找对象这件事上,终于眼光对了一次。
后来宋知意来家里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有时候是送书——她说她知道一些设计类的书,陈念念可能会感兴趣。有时候是送甜点——她烤的柠檬挞酸酸甜甜的,陈念念一口气能吃掉两个。有时候什么都不送,就是过来坐坐,喝杯茶,聊聊天。
陈念念很喜欢跟她聊天。
不是因为她是她哥的相亲对象才客气——她是真的觉得跟宋知意说话很舒服。宋知意不会像她哥那样夸她“念念你画的啥我都觉得好”,也不会像她同学那样敷衍地说“好看好看”。宋知意会说“这幅画的光影处理得不够果断”,也会说“这个地方的笔触我很喜欢”。
每一次都说到点子上。每一次都让陈念念觉得自己不是在被敷衍,而是在被认真地、仔细地看见。
但她没有把这种“被看见”的感觉往别的方向想。
她就觉得:宋知意是个懂画的人,是个很聪明的人,是个很体贴的人。
种种正面评价,全都停留在“这人真好”的层面,没有越过那条线一步。
至于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瞬间——比如宋知意递东西时指尖的触碰,比如宋知意看她画画时凑得太近的肩膀,比如宋知意笑着叫她“念念”时微微上扬的尾音——她都自动归类为“正常社交距离”,连想都没往深处想。
她哥有一次私下问她:“你觉得宋知意这个人怎么样?”
“特别好。”陈念念毫不犹豫,“哥你一定要追到她,这种女孩子太难得了。”
她哥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陈念念不知道的是,她每次夸宋知意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
她更不知道的是,宋知意每次听到她夸自己的时候,嘴角都会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一个猎人听到了猎物主动走入陷阱的声音。
那天下午,陈念念在画室里画画,宋知意坐在旁边看书。
窗外在下雨,雨声很大,画室里很安静。
陈念念画了一会儿,停下来调色,余光瞥到宋知意翻书的侧脸。窗外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知意姐。”陈念念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跟我哥相亲啊?”
宋知意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是说——”陈念念觉得自己问得太直接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条件这么好,长得好看,工作也好,懂的东西也多。我哥除了人好、工作稳定、长得还行之外……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突出的。我就是有点好奇,你怎么会答应来相亲?”
宋知意合上书,看向她。
雨声很大,画室里颜料的气味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你哥人很好。”宋知意说,声音很轻,“但你说的对,他确实没什么特别突出的。”
陈念念愣了。
这……这是相亲对象该说的话吗?
“那你——”
“你画你的。”宋知意重新翻开书,语气淡得像一阵风,“别问那么多。”
陈念念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追问。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那天晚上,她哥给她打电话,情绪低落得像个霜打的茄子。
“念念,我跟你说个事。”
“怎么了?”
“我表白被拒绝了。”
陈念念手一抖,调色盘差点掉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你不是出去了吗,我去了趟她单位,跟她说我喜欢她,想跟她处对象。”
“然后呢?”
“她说——”陈序的声音听起来又困惑又沮丧,“她说谢谢我的喜欢,但她心里已经有别人了,那个人不是我能比的。”
陈念念握着手机,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她还说,”陈序继续说,“她说希望以后还能来咱家做客,因为咱家茶好喝,画的画好看。”
“……”
“念念?你在听吗?”
“在。”陈念念的声音有点发紧,但她自己没意识到,“哥,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觉得挺可惜的。算了,强扭的瓜不甜。”陈序叹了口气,又忽然提起精神来,“不过她说还能来做客,那我是不是还有机会?”
“哥,你清醒一点。”
挂了电话,陈念念坐在画室里,盯着面前那幅还没画完的画发呆。
宋知意心里有别人了。
那个人不是她哥能比的。
那会是谁?她单位的同事?以前暗恋过的人?还是……
她忽然想起上周末宋知意来家里喝茶的样子。那天她哥不在,就她们两个人。宋知意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阳光落在她身上,她在看陈念念画了一半的草稿。
“你这幅画要画什么?”她问。
“还没想好,先打了底稿。”
“我觉得你可以在左边加一棵树。”
“什么树?”
“不知道,”宋知意笑了笑,“但我觉得那里应该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东西。”
陈念念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那句话里藏着什么东西,像一颗埋在地里的种子,她还没有力气把它挖出来。
她强迫自己不再想下去。
她是一个直女。
她喜欢男的。
她对宋知意没有任何超出朋友以外的想法。
她反复告诉自己这三句话,像背诵某种咒语。
但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空地上,左边什么都没有,但她的肩膀很重,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靠着她。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攥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是宋知意的微信对话框。
没有消息发送记录。
但她记得自己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宋知意的睫毛真的好长。
她不是木头。
她只是从来没有想过,木头也有被点燃的那一天。
而点燃它的那根火柴,已经在她身边躺了很久,不声不响地,耐心地,等着木头自己发现——它不是不怕火,它是不知道自己本身就是可燃物。
那根火柴,已经等了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