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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怀洛 隐姓埋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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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二年一月中,入夜,黄谷村。
冬月寒冷,天黑得也早,黄谷村村民大多务农,家中并不富裕,谁家都舍不得多花灯油钱。
此时不过戌时,村中已看不见几处灯火,只有低矮院落柴门口处各家各户养的看门狗懒洋洋地趴在地上,嗓子发出低沉的呼噜声,似在享受,也有点警告的意味。
只有王婆子家是个例外。
王婆子做了十年人牙子,专门把贫苦农户人家的女儿小子带去城里做侍女小厮。她的雇主多是城里的富贵人家,甚至还有朝廷要员,那些大买家指头缝里漏出一点,都够她们全家一年花销。
也多亏王婆子办事得力,从不强买强卖,从不坑蒙拐骗,从不逼良为贱,风评十分不错,算得上整个京都牙行一等一的说客。
这些年王婆子积累了不少财富,说她是黄谷村首富都不为过,那四间青砖瓦房,红砖摞起的院墙,还有那两扇红漆木门,都气派极了。
屋内,王婆子已经催她的一双孩儿上床睡觉了。
她明早还要送一批丫头去顺宁长公主府。
顺宁长公主从前是板上钉钉的太子,虽然一朝势变,做不成太子了,可她好歹也是当今男帝唯一的外甥女,大安国唯一的长公主,尊贵至极。
从前,王婆子可是想也不敢想,有一天她能为宫里的大人们做事。眼下有个能得到长公主庇佑的机会,她必然得牢牢抓住。
这对她来说,是一次风光无两的履历,以后她就是“替长公主办过事的人”了,自然有更多人慕名前来。而且,如果她做事合长公主心意,以后她府中的侍女小厮都经由她的手也说不定。
退一万步来说,就这一单的赏赐,必然不会少!
因此,王婆子这半个月来,恨不得推了别的生意,只做这一桩买卖。她仔细地挑选孤女孤男,只为找到十二位严格符合那位殿下要求的孩子。
油灯之下,王婆子正在最后确定名单与她们各自的卖身契,六女六男,个个长得漂亮,身强体壮,家世清白,王婆子满意得不得了。
门口的大黄却在此刻狂吠起来,吸引了王婆子的注意。
夜深人静,这狗叫声极为突兀,吵得她心惊肉跳。
是谁要这时候来“拜访”她?
莫非是贼?王婆子脑子转得飞快,思索着家里的钱藏得是否足够隐蔽能够躲过盗贼的翻箱倒柜,又开始担心起孩子们的性命。
良久,屋外没有继续传来脚步声,就在王婆子以为只是大黄乱叫,堂屋门便被人从外面大力撞开,寒风灌进屋内,将本就微弱的火苗猛地扑灭。
那一对兄妹年纪尚小,被吓得抱在一起缩进床角,哭声能掀翻屋顶。王婆子赶紧走过去,将孩儿揽入怀中,捂住她们的耳朵。
“怎么这样黑?王婆子,怎的也不点灯?你家可不缺这点子灯油钱。”
借着月光,王婆子眼睁睁看着穿着夜行衣、带着黑色帷帽的不速之客就那样大喇喇地上座,将闪着寒光的匕首猛地拍在桌案上。
听清楚来人的话,王婆子一阵语塞: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你把我的灯吹熄灭了吧!
王婆子懒得与来人计较,稍稍安抚了下孩儿,便去桌边重新点燃油灯。
床角,两个孩子苍白恐惧的脸终于出现在黑暗中,坐在一般的王婆子也不遑多让。
哥哥意识到局势危险,两只手捂住妹妹的嘴,不让妹妹出声,又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生怕惹怒这位来者不善的…盗贼。
对,盗贼。
做了这么多年人牙子,王婆子见过的世面不少,哪怕现在心中惧怕到了极点,面上也能波澜不惊,淡定自若地为那位不速之客斟杯茶,在她对面落座。
“少侠深夜探访,有何要事?”王婆子率先开口,“茶水有些凉,少侠莫要介怀。我王婆子向来与人为善,实在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少侠…或,雇佣少侠的幕后真凶。”
可王婆子实在不解,她自认做事坦荡,问心无愧,公平公正,从未的罪过任何一个哪怕路边的小乞儿,究竟是谁要雇凶杀人,夺她性命?
黑色帷帽下,少女低声笑出声:“您不要误会,我此次前来,是有事相求。”
有事相求?
这人把她当傻子吗?
王婆子冷笑一声。
私闯民宅,一身黑衣,随身携带匕首,这哪里像有事相求好好商榷的样子?
“少侠有事尽管开口,只要我王婆子能帮忙出力,一定两肋插刀,鼎力相助。”
这种危急时刻,拒绝,绝对不是上上之策。
算了,还是与她周旋一会儿再做定夺吧。当务之急,是把这人哄好了,送出去,等天一亮,她就去报官。
王婆子心想。
报官!一定要报官!她要上报朝堂!光天化日…啊不对,半夜三更,强闯民宅,天理何在?法纪何在?道德底线何在?
黑衣人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见王婆子如此爽快,她心情也好了许多,开始自报家门。
“王嬷嬷,在下名叫怀洛,今年十七,家中无母无父,就只剩我孤苦伶仃一个人贫苦度日,实在可怜。我打听到您明日要送一批新丫鬟去顺宁长公主府。在长公主府做事可是份肥差,整个京都都知道长公主出手大方,连最低等的洒扫小厮一个月都有五两银子的月钱。我想让嬷嬷您通融通融,牵线搭桥,将我带去那长公主府做侍女,您可愿意出手相助?”
王婆子几乎下意识地就要婉拒她:“少侠,不是我老婆子不帮你…”
怀洛将黑纱撩起,露出那双杏眼,眼中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
她立刻改了口:“少侠,长公主殿下要家室清白、父母双亡的孩子,您可满足要求?”
这事好说。怀洛从怀中掏出有官府盖章的两张文件:“您看,这是我母亲和父亲的出籍。我们一家是白石村人,我母亲叫做怀英,是村里有名的铁匠,前几年,我母亲在铁匠铺子里,因为徒弟操作失误,不幸没了性命,这事儿闹得挺大的,您去打听打听,大家都知道。我父亲名叫李盼妹,从小身子较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用药续着一口气。后来,父亲患了咳疾,五年前的那个冬天,寒冷异常,他没能熬过去,撒手人寰。我母父都是孤儿,我也就没有奶奶爷爷祖母祖父伯母伯父婶婶叔叔姑姑姑丈舅母舅父姨母姨父。如今这世间,我早已是孤身一人了!”
说到伤心之处,怀洛以帽纱轻轻拂面,眼眸微垂,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那出籍和户籍,王婆子仔细看了,用的是官府严格管控的绢纸,上有官府暗纹和印章,做不得假。
这姑娘小小年纪,身世居然就如此坎坷,这让王婆子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可是,名单已经确定下来,若是将怀洛塞进去,势必就要将一个女孩儿摘出去。
这对那个女孩儿也不公平。
王婆子只求怀洛是个讲道理的。
“姑娘,你命途多舛,老婆子我心疼你。可是我已经选好了六位姑娘,若是加上你,就必定要淘汰一个姑娘,这对那个姑娘不公平啊!”
“长公主殿下可曾要求你挑选多少人?”
这倒是没有,只是听说府上多了六个空缺,王婆子便挑了十二个人,以供长公主挑选。
怀洛听完,一拍桌子:“这就对了。殿下并未要求人数,六个姑娘还是七个姑娘,又有什么要紧呢?指不定明日府上多了个空缺,殿下又多需要一个人手呢!”
见王婆子表情有所松动,怀洛继续游说:“我们都是各凭本事,只看谁更得力,谁更能讨长公主欢心,谁更适合留在府中做事。这没什么不公平的。若长公主觉得我不适合,我必然不会哀声载道,自行离去就是了,到时还要麻烦您另为我谋一份好差事呢。可若是殿下留下了我…”
劝到这里,怀洛从腰间摘下一只破布包,压在那几张户籍和出籍之上,起伏的阴影盖住了官府印章:“您是牵线搭桥的人,我必然要感谢您。王嬷嬷,据我所知,您的弟弟和丈夫好赌,您虽然赚得多,花销也不少吧?”
那只荷包,少说也有三十两,几乎是王婆子一年的主业收入了。
她少不得要动心。
“姑娘,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母亲是有名的铁匠,你出手就是三十两,想必家底颇丰,你大可去读书考取功名,再不济,回家去学着你母亲的样子将你家的铁匠铺子做大做强,为何一定要去那长公主府卖身当侍女呢?”
王婆子又苦口婆心地劝,想给她指一条明路。
“你也知道,那位殿下心狠手辣,草菅人命,稍有不顺便拿着下人们的命撒气,你虽然能说会道,但难免不会祸从口出,届时…老婆子我倒是害了你啊!”
这话似乎又触碰到了怀洛的伤心事,她当即又要哭:“王嬷嬷,您有所不知!早些年我家那铁匠铺子虽然宾客盈门,盈利不少,可母亲说做铁匠辛苦,舍不得我受苦,平日里将我娇惯得没边,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根本做不了重活,连只鸡都不敢杀!光凭我一个人,根本撑不起那门生意。更何况我父亲体弱多病,干不了重活,不能断汤药,每月不仅不能出去上工,还需我母亲拿出积蓄给他买那些死贵的药!我不忍心母亲如此操劳,便退了学,去脂粉铺子里当学徒,赚点银子贴补家用。这些钱是我父亲过世后,我们母女二人日夜操劳,还了外债,好不容易攒下的。我一个柔弱孤女,手中有这些钱财,不知道多少人惦记呢。我想去长公主府,也是求一处庇护。那里戒备森严,村里人就不敢惦记我和我的钱财了!。”
这番话说的谢疏唾沫横飞,还顺便撒了些眼泪,她端起桌子上的茶盏一饮而尽。
“再者说,您不用担心我的性命。我在这世上无母无父,无亲无故,死了算是与家人团聚,若是活着,那就说明我命好。打小我娘就说我命好。”
这一通说词,还有那三十两银子,王婆子看着面前这个孤苦无依但坚强乐观的女孩儿,恻隐之心已然打败理智占据了高地。
“好。我帮你就是了。就当我日行一善。无论最后是你留下,还是别的姑娘留下,我都会为落选者再谋一份好差事。月钱虽不比长公主府,但也吃喝不愁。你的卖身契呢?明日辰时,你去城中东北角的牙行等我。”
离开黄谷村,谢疏并未直接回家。
黄谷村往东十里地,有一处乱葬岗。
据说,那里有被地痞流氓欺负打压的良家子,有被主家虐待致死的仆人,有外来无家可归,熬不过冬天的流浪汉。
总之,那是一处不安生的地方,尸横遍野,百鬼横行。
谢疏从小就很怕鬼神之说,可就算再怕,这几个月来,她也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踏入这阴森之地。
前往那处乱葬坑的路,谢疏已经烂熟于心。这条路,她走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遍。
与上次前来相比,沿路似乎又多了些还未腐烂的尸骨,散发出阵阵难闻的恶臭味,即使在寒风中,也久久吹不散。
谢疏可顾不得这些,捂着鼻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有时还会踩到路边的白骨,心惊胆战着却也只能振作着继续往前走。
直到跪在那处大坑前,在寒风中,谢疏居然出了一身薄汗,不知是累的还是被吓的。
“娘,我已经买通了人牙子,还盗用了怀洛一家人的名儿,过几日我就能去赫连瑾府里当差了。您放心,我一定会让赫连瑾血债血偿。娘,您等再等等,用不了多久,女儿就能下去陪您了。怀洛,你放心,你的名儿我不白用,我以后一定多多给你们烧纸!你们一家子缺什么,只管给我托梦!”
沉浸在即将大仇得报的快意中的谢疏并未注意到,身后那棵树上,树叶层层叠叠掩盖之下,一双眼睛像狩猎的鹰隼,正死死地盯住她。
有一阵寒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那双眼睛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细微动作带下的树叶被很好地嫁祸给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