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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公主府 原来你长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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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女等,拜见长公主殿下。”
冰冷的石阶下,七女六男共十三个孩子,穿着统一的灰色棉袍,整整齐齐地跪了一排。
王婆子笑得谄媚:“殿下,这是民妇为您精心挑选的十三个孩子,您请过目,这些孩子啊,个个容貌姣好,家室清白,吃苦耐劳,手脚也麻利。林钰,你来。”
其中一个女孩儿被点了名,保持磕头的动作,向前膝行两步。
“民女林钰,拜见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殿下,这是这批丫头里最能干最稳重的姑娘,保管能让殿下您满意。”
“今年多大,何方人士,家中可还有人?”
高傲散漫的声音传入耳朵,又到了心底,比最冷的寒风都刺骨百倍。
宽大的袖子之下,怀洛冻得没知觉的手不自觉死死抠进掌心。
却感受不到一丝疼痛。
“启禀殿下,民女今年十七,是康县人士,早些年家乡发洪水,将民女的家人都冲散了,不知生死。如今,家中只剩下民女和妹妹林商。为了活命,民女便带着妹妹一路辗转来到此处。”
王婆子在一旁补充道:“殿下,这小钰儿的妹妹林商,也在底下跪着呢。”
赫连瑾微微蹙眉,似有不满,但很快又舒展开。
她似乎确实只说要无母无父家世清白的,有个姐妹,也不算是不符合她的要求。
“那便一同上前来,让本宫看看。”
林钰右手边的女孩儿也学着姐姐的样子,膝行两步至姐姐身边,磕了个响头,脑袋一碰到地,便不愿意再起来,声音还带些少年人天真的胆怯和据理力争的强硬。
“民女林商,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启禀殿下,民女今年十五岁,和姐姐相依为命。望殿下能收留我们姐妹二人,在府中做个伴。我和姐姐一定好好做事,绝不惹长公主生气!”
从言谈之间,很明显就可以分辨出二人性格差别。
姐姐林钰,性格稳重,而妹妹林商活泼开朗,一看就知道被姐姐保护得很好,舍不得让她多吃一点苦。
如果阿娘还在的话…
阿娘在世时,日子虽然清苦,但怀洛也是无忧无虑,在溺爱中长大的孩子。
怀洛不忍再继续想下去了。
“性子有些浮躁…罢了,府中无趣之人太多,留下你们,权当解个闷儿罢了。吴嬷嬷,记下留用吧。”
林氏二姐妹谢了恩,被一个稍年长些的侍女带了下去。
到底要不要自荐呢?
见此情形,怀洛暗自思索着。
她必须抓住一切机会留下来。
看样子,这赫连瑾喜欢活泼一些的,可谁都知道她阴晴不定,喜怒无常,若是她刚刚喜欢活泼的,这会儿又嫌人太聒噪生了厌倦,那自己可不就是撞大运了?
正思索着,面前突然传来一阵暖意,这中间还夹杂着好闻的熏香。
怀洛冻得发红的鼻尖微微发痒,不自觉嗅了嗅。
那是一股药香。
母亲毕竟是十里八乡最好的医师,怀洛虽然不想像母亲一样做一个医者救死扶伤,但从小耳濡目染,她自然也学了不少医药相关的知识。
这股药香并不复杂,很好分辨。
檀香,合欢,陈皮,酸枣仁…
都是些安神助眠的药物。
看来赫连瑾平日里夜不能寐,心烦意乱…
得意忘形的怀洛不自觉露出一抹冷笑。
也对,手上沾满了献血的屠夫,夜里能睡得好才怪呢。
赫连瑾,每至深夜人静,那些被你滥杀的无辜冤魂一定会回来找你的吧。
然而这笑意还未来得及收起,下巴就被人大力捏着,怀洛被迫抬起头。
几乎是半强迫的,二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一个惊愕,眼底的嘲讽还未来得及掩藏,一个冷漠轻蔑,又极具攻击性。
这人为何突然做此举动?莫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不,不会的。她的身份,天衣无缝。
更别提赫连瑾从未见过她。
怀洛强行让如擂鼓的心跳平静下来,轻轻咽了咽口水。
她错愕的目光似乎逗笑了赫连瑾。
“你怕我?”
调笑的表情刺痛了怀洛。
问她吗?
怀洛文不对题地答了一通:“殿下面相和善,心底也善,民女不觉得殿下可怕。”
她几乎是说一个字停顿一下。
没办法,她的下巴还被拿捏在赫连瑾的手上,这个姿势,实在是不利于她说话。
更何况她说的这话实在是昧良心。
谁不知道赫连瑾名声在外,百姓对她没一句好词?
这句话的虚假与溜须拍马,实在太显而易见。
王婆子在一旁替她捏了把汗。
可赫连瑾似乎听高兴了。
下巴上的钳制猛地被放开,像被打了一巴掌,激得怀洛的脸偏向一边。
“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家中可还有人?”末了,赫连瑾还“善意”地提醒,“本宫可是最恨别人的欺骗。”
怀洛深吸一口气,猛地磕头,头顶不可避免地碰到赫连瑾昂贵精细的鞋面:“启禀殿下,民女名叫怀洛,今年十七,是白石村人士。民女家中除了民女,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此话当真?”
“当真。民女的母父都是孤儿,没有再向上的长辈。我母亲是名铁匠,一年前在铁匠铺子里做工时,被徒弟的失误害死了。我父亲体弱,染上了咳疾,五年前的冬天死了。民女孤苦无依,只求能得到殿下庇护!”
赫连瑾摩挲着手中的暖炉,眸色深沉地望着匍匐在地的怀洛。
感受着背后如针尖般的视线,怀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眼下是混过去的关键时刻,可千万不能掉链子,让赫连瑾看出不对劲来。到时候,不仅不能达成目的,稍不留神,可能还要丢了性命。
“罢了,你便留下吧。吴嬷嬷,带她下去,好好教她规矩。”
怀洛如蒙大赦,又磕了个头,跟着府上的侍女走去了林氏姐妹去的地方。
走出去许久,怀洛还是能感觉到,赫连瑾的目光依旧粘在她身上。
寒冬腊月,一身冷汗湿透了她的背,里衣不可避免地贴紧皮肤,极其不舒服。
直到怀洛的身影被拐角处的竹林遮挡完全,赫连瑾才收回了视线,扫视一眼剩下噤若寒蝉的女孩儿男孩儿。
赫连瑾揉了揉眉心,兴致全无:“吴嬷嬷,这些孩子便交由你了。你若觉得可用,留下便是,不用回禀我。若是不可用,给点银子打发了。”
屋内比屋外暖和多了,烟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偶尔飞起几点火星,又迅速熄灭。
赫连瑾才一进银安阁,就被充足的暖气蒸得微微打了个颤。
她的贴身侍女越棠立刻迎上来,替她脱下毛茸茸的披风:“殿下,这批侍女小厮如何?可有机灵过人让您满意的?”
“差强人意的倒是也有几个,不过再怎么样聪明伶俐勤劳肯干,也比不上我的左膀右臂越棠你啊。”赫连瑾笑道。
越棠今年才十六,性子活泼开朗,单纯可爱,对于赫连瑾来说,是妹妹有时候少不得要姐姐们哄着才高兴。
赫连瑾也愿意时不时说几句软话、送一点好吃的好玩儿的哄哄她。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温存了。
两人正打趣儿着,风尘仆仆到的越岚从外面归来,确定屋外无人后,才紧紧关上屋门生怕有人偷听。
看着她带了些怨气的眼神,赫连瑾知道,这个人现在心中很不满!
但她堂堂长公主,难道会被一个小将军的淫威震慑住吗?再怎么说,赫连瑾也算个主子…
好吧,赫连瑾怕了。
两人短暂对视一会儿,赫连瑾心虚地端起茶盏,猛喝一大口。
她似乎把这盏清茶当做了美酒来壮胆。
看着她理亏的模样,越岚简直恨铁不成钢!赫连瑾还未说话,她略带些责备的说教已经拦不住了:“殿下!属下不是已经告知您了吗?那个怀洛,她,她可不是什么好人!她很危险的!您怎么不听劝呢?还要将她留在府中?我只出去了一晌午,您就任性忘为,有恃无恐了对不对?”
“怀洛?”越棠顺势坐到软榻的另一边,“殿下,这是谁啊?”
这丫头没规矩惯了,四下无外人的时候更是「放肆」,与赫连瑾平起平坐都不算什么稀奇事儿。
这些都是赫连瑾默许的。
方才外面太冷,赫连瑾舍不得她受冻,便让她在屋子里看着暖炉,外面的情况,她一概不知。
“怀洛…”
赫连瑾来回咀嚼着这个名字,似乎想要从这两个字中获取什么线索。
“你确定你没看错?”
越岚郑重点头:“属下确定。这怀洛,正是年医师的独女,谢疏。她隐姓埋名来到殿下身边,绝对不安好心!”
听到这个名字,越棠低呼一声,又立刻捂住嘴:“谢疏?姐姐,你确定没看错?她来这里做什么?”
手中的茶碗叮当作响,赫连瑾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做什么?还能做什么?她母亲被奸人所害,自然是来寻奸人复仇的。”
她猜到谢疏要找机会替她娘报仇,只是没料到居然这么快。
谢年身故,满打满算不过三个月。
“奸人…啊?”越棠目光闪烁,“那岂不是…冲着殿下您来的!”
越岚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殿下,您既然明知那谢…”
似是觉得不妥,越岚又改了口。
“怀洛此行是为了取仇人性命,那为何还要将她留下?”
这本不是她所想。
“本宫也不想留下她。留她在身边,不过是多一层隐患,多一些担忧罢了。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取本宫性命。但是…这是本宫欠她的。”
三个月前,谢年根本不屑于与赫连瑾“同流合污”,指着赫连瑾的鼻子骂了许久,就是不愿意服软。但当赫连瑾拿出谢疏的性命做筹码时,这位高傲的,医术超群的谢医师的态度终于软了下啦,甚至不惜跪在她面前乞求。
“殿下,我愿意答应您的一切要求,只求您能放过我女儿一命,她才十八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思绪回归,对上越岚眼中的冷冽杀意和越棠眼中的担忧不忍,赫连瑾故作轻松地笑笑:“好了好了,不用担心。咱们换一个角度想嘛,若是有人杀害了你们的母父…”
越岚打断她:“属下没有母父。属下从小与小棠一起长大,这个世界上除了殿下与小棠,再没有人能让属下为之赌上性命。”
这个人从小就固执且冷漠,一件事情一定要做到底,又爱钻牛角尖,有时候赫连瑾被她气得七窍生烟,她却跟个没事儿人一样。有次赫连瑾实在忍不了,扬言要惩罚她,本意只是恐吓,谁料这个傻子居然自己去领了罚,到最后心疼的还是赫连瑾自己。
“好好好…”无关大雅的事,赫连瑾自然不愿意与她计较,“就是因为你们没有母父,我才拿你母父举例嘛。我要是说有人伤害了小棠…”
果然不出赫连瑾预料,提及越棠,越岚就像点了火的炮仗:“属下掘地三尺也要将那人找出来,亲手了结了她!小棠受了什么苦,我一定要让她结结实实地千百倍偿还了,受够了苦再走!”
赫连瑾赞许地点头:“既然是杀母仇人,她必定想要亲手了结了我,轻易不会让别人插手,这对我而言,或许反而是一种保护。再说了,将她困在府上,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着,总比不知道敌人在哪里要好得多吧。”
碗盖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赫连瑾轻刮着茶水表面的泡沫,抬头望向东北角方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里是一排书架,似乎挡住了她的视线。
越岚紧抿着嘴唇。
那个方向她再熟悉不过了,皇宫,就坐落在那里。
她不知道赫连瑾留下谢疏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不知道赫连瑾究竟哪里来的底气敢于将那种亡命之徒留在身边,更不知道皇宫那边究竟会选择什么时间对她们下死手。
算了…这么想来,她家殿下说得也没错,大不了多找几个暗卫,把那个人看得死死的。
左右她一个孤立无援手无寸铁的医师,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