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纪伊 “落子沉” ...
-
舆谔之说古来有之,以其杀人也非首创。
只不过本朝以来还未有如此事发生。
晏止和岑渡说是点到为止,其实他们的目的呼之欲出,只差呈文。
这场宴的用意也很明显,削权,而后确权,既然天子有这样的打算,晏止不介意帮个帮。
“如诸位所见,眼下并不是平和之期,哪一家也不能说无事发生,但如今是最合适之期,因为各家都有事发生,皇上想要做什么最好下定决心,犹豫不决非是良策,这是纪伊老师教我的。”
“说起纪伊老师,听说她最近上课都少了。”晏止负责收尾,岑渡负责启下,“但不知是何缘由。”
晏止的话几乎将今天要说的这件事完美收束,再无需多说什么。
晏霄兀自思忖,晏渊问岑渡:“纪伊?她还在国子监?”
“是啊,纪伊老师桃李满天下,也越来越德高望重。”
“她今岁几何?”
“四十有三。”
“如此年轻便德高望重了?”
岑渡歪头:“谁让纪伊老师教得好呢。”
“听说明公府宴,纪伊老师也要去?”
“嗯,郡主也要去,怎么?王爷也去走一遭?”
晏渊吃饱喝足,笑着喝茶:“我就算了,明公最不喜欢我,还记得那时候父皇在世,明公与父皇对弈,我去背文章,背的一塌糊涂,父皇说——咳咳——你啊,竖子无才。明公眼都不抬一下,琢磨着棋路说——皇上,这不是无才,是少才,您让我一枪挑大虫,我也愿少才。”
晏霄道:“我怎么听着明公实在为你说话呢?”
“是啊,他呀一点点固执,但是个绝好的人,他其实……最喜欢我了……”晏渊似乎是陷入什么回忆。
“明公膝下无儿女,你们这些约莫能做他儿女的在他眼里都是孩子,故而他愿意对你们好,爱护、器重、扶持。”晏止也放下汤匙,“就像纪伊老师,她没有过东西院,无儿无女,因此看到那些学生拜在她门下,虔诚坚定,她也愿意爱护、器重、扶持。”
纪伊这两日告病在家,学生吴文星门前伺候,另有侍女添茶煎药侍饭。纪伊不喜吴文星,这年青人心思多、目的不纯且野心满溢,她控制不住,故而一向疏远,只做寻常学生教授,文学上不偏不倚,私下里从不主动招问。
最近吴家最大的事无外乎那桩尸体杀了尸体的案子,纪伊不信鬼魂再生,刑部和京兆府久久不能破案,吴选发愁的同时他的儿子也不消停。
吴文星并非不知纪伊在躲他,他仍旧固执的想在纪伊这里得到些什么,譬如坦途,明朝春闱的坦途。
“春画。”
“大人。”
“人走了吗?”
“还没有,还在门外等着。”
纪伊有些头疼。
当然头疼的不止这一件事。
前些时日她做了件大事——在她看来是大事——她参与了一起杀人案。
可她并没有动手,反而受了伤。
文臣大多身手不佳,她是例外,可她这个例外还是因为曾经一位学生的建议才勉强练了几招,那学生倒是身手不错,有其父的风范。
这些是废话,不多赘述。
那是一个落雨的晚上,乐西街的羽姑娘休书一封落在她案头,字句言说近况不佳,若是得空还请一叙,但最好晚上来,因为她被监看许久了,白日来恐惹麻烦,便是晚上来也不好走门。
羽姑娘其实叫单羽,畅春馆的馆主说单姑娘不如羽姑娘,若不想改字,那便暂舍姓氏,于是她做了二十多年羽姑娘。
单羽离开畅春馆那年还是先皇在世,那时候的人们都说天是黑的,地是混的,不干不净的一日游一日,话里话外在咒骂先皇失德,甚至有人说这江山未必只能是晏家人来担。
至今日这样的话还有,不过少了些。
说一朝不过几百载,至本朝已是三百载有余,东西院倒是年青,历时三朝。
这样的天下地上,单羽却从未想过那所谓的东西院,律法有云,似她们这般从畅春馆出来的若是遇上互相欢喜之人可多得一份庇护——只怕贪图颜色好,旧来弃之如敝履。
尽管如此,单羽也从未想过。
并非没有商贾求娶,琵琶声凉,百舸激荡,世事无常,她不信神佛、不信君王、更不信那在她看来并没有什么用的东西院。
“孑然一身是说人要靠自己。”她对纪伊说。
纪伊是谨慎的,那晚落雨,人——无事的寻常人并不会选在那晚出门,故而在她看来那晚登门最为合适,雨丝绵密,能隔断一些人的视线。
可她终究还是想少了。
她带了人去,不少人——五六个,在她看来很多了,她素日里来个护卫都没有——自然,她不喜出门。
遇见的第一个人是年青人,说是交手,不如说胡乱比划几招,约莫是划伤了那人胳臂,雨落在伤口上,怕是不容乐观,更不容乐观的还有她带去的匕首鞘丢了——那是她那最肖父亲的学生为她做的,精巧、用心,自成为老师至今,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份礼物。
故而她恍恍惚惚好几日,恍惚那人伤口是否还好,恍惚匕首鞘去了哪里,更恍惚旧友去世,她在当场,却不得见凶手,她的朋友至死也未能见她一面。
明公府宴,她原本也是不想去的,春画说近来京中出了些事,似乎将镇国侯府清水出芙蓉一般托了出来,她知道这原是因为晏霄在背后义无反顾地支撑。
春画说许多人家的宴会都请了长宁郡主。
长宁郡主要去哪一家?
不知。
几张请帖摆开来,她看上了明公府的那一封。
就在她回了帖子后不久,春画说长宁郡主接了明公府宴。
这是几日来最大的好事,她吃了几杯酒,拉着春画,春画不会饮酒,无事发生,不过第二日困顿,而她自那日吃了热酒又与春画坐在窗前堵书至深夜后,便一直不好,这两日风寒发出来,迷蒙间她还能看见从前,她与单羽泼茶赌书,彼时年青,即便冬日坐于大雪有亭,也不会有谁有疾。
“老了,春画,我也老了。”
“大人。”
“既然老了,那还计较什么呢?春画,自此刻起,不许与吴文星说话,他问你什么,你不回应便好。”
“可是大人,吴家那边……”
“我老了,不管了,什么吴家、陆家、楚家、陈家,谁家都无所谓了。”
春画不知她是烧糊涂了,还是真这么打算,她不再多问,但也将她的一字一句放在心上,再出门时见到吴文星便没有多说半个字。
听说长宁郡主接受京兆府,乐西街的案子似乎也有了眉目,纪伊绵软疲惫之时忽的坐起身来,她急急忙忙招呼春画准备笔墨纸砚,不多时,一封信送去京兆府,却得知长宁郡主入宫去了。
这封信被春画带回来,纪伊看着信愣神,她如今是在做什么呢?大约是做个好百姓,为官府查案贡献绵薄之力吧。
秋日多风,与春日不同,这风并不温和,纪伊不喜这风,更不喜随风而至的雨,雨无过,但那个雨夜,她的朋友不见了。
长宁郡主是什么时候出宫的,守在宫门口的小厮说也就午后,像是才吃了饭就离开了。
人没有去京兆府,而是回了镇国侯府,他听见长宁郡主说有些累,想回去睡一会儿,镇国侯在旁边什么也没说。
纪伊想是不是再送一回,春画说:“大人,您才告了病假的。”
是了,她最好不要走动,可,要走动的是她的书信,并非是她。
春画还是觉得不妥,到底哪里不妥,春画说不上来,纪伊也不想固执己见,既然有人觉得不妥,她也就没再送第二回。
而事实证明,春画的担心是对的,因为那天晚些时候吴家的人登门来讨要说法——他们觉得纪伊欠他们一个说法,什么说法,没人说明白。只是说纪伊既然能派侍女往京兆府去,自然还是有精力的,为何不能教人读书呢?
这话还真就糊里糊涂的有那么几分道理,纪伊拿着扫帚将人打出门去,为此“风光了一把”。
“纪伊老师似乎不喜欢这个吴文星。”晏止靠在岑渡怀里看星子,这晚还是有些凉,但裹得厚些也还好。
岑渡将晏止抱得紧——他想过的,除了父母之恩深重外,他从未将自己从儿时至百年后的心押在旁人身上过。他看着晏止发呆时瑞王爷说他怕不是想做晏家的女婿,他那时并不是很能明白“女婿”何意,可他知道瑞王爷喜欢他,这意味着晏止也会喜欢他。
“纪伊老师大概不喜欢任何一个公子小姐。”
“其实纪伊老师很寻常。”
“不碰句读,她确实寻常,甚至还有些寻常过头,可只要一碰句读,她便宛如那文曲星洛凡,她可不寻常呢。”
晏止轻笑:“你与翊王叔一样,心里明知是爱,却将其以‘厌’字说出口,分明对于两位文人而言,你们两位的武将之功是他人之艳羡,人各有志。”
“娘子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