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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梅刃双饲玉隐龙吟 以罚抄为名 ...

  •   雪后初霁,天色依旧沉郁。寻九郎自文殊廊归来,回至“观云亭畔”,叫来一个名作“阿青”的小厮。阿青是家生子,机灵又嘴严,感涕寻九郎曾在其病重时而寻医问药,救得性命,因而忠诚可靠。
      “阿青,你去城南,文殊廊附近几条寒门学子常聚的街巷转转,”寻九郎轻轻啜了口热茶,“找一个约莫十岁且患有眼疾,名为相行起的少年。年关将近,寒门学生最可能维持生计的方式便是代写,或是抄书。若当真如是,你且留意他常在哪里摆摊,模样如何,与什么人来往。切记,莫要惊动他。”
      “是,九公子。”阿青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去。

      “古有骠骑冠军侯,今有北御定国藩,会有古今之至寻十郎!”
      残柳枯荷,梅如故。雪覆庭院,压着往春的土。一个不及剑高的小小身影,正对寒空挥舞木剑。剑长几逾其身,五岁稚童执来却无半分滞涩,劈、刺、挑、抹,竟隐有金戈破风之势。
      书香浸透的国公府里,偏生出的自小武痴——寻十郎。
      其兄寻九郎是“梅魂诗骨”,现“咏梅之才”。他则是“铁血将魂”,唱“万世之志”。
      寻十郎三岁时,母亲于廊下为他讲述英豪,从霍骠骑到北御王,从古往到今夕。彼时天边有鸿鹄燕雀飞过,云端灿烂生辉,他扬起脸,道:“骠骑,北御,各占古今天下英魂三斗,剩余四斗,且允我分其三,再敬天下人。”
      他尤其爱听北御王瑞回的故事,传说那位王爷少年时也曾于市井混迹,后于北境立下不世战功,真乃“大丈夫当如是”的至高楷模。
      母亲贴紧他的脸颊,喜道:“我儿将来必定流芳百世!”
      “娘亲,我不争百世流芳。”他却伸出小手,五指张开,似要将漫天流霞与光华尽数攥入掌心,笃定地道:“我争的是万世无疆,要如北御王爷那般,以真刀真枪打出一个太平万世!”
      寻十郎神情一肃,木剑在空中挽了个招,猛然挺刺,朝父亲晾在院中的竹简堆劈去。
      竹简“哗啦”应声散落一地。
      “谁?!”寻延淮沉厚的声音在里屋乍响。
      寻十郎心道不好,若遭逮住,往后习武怕得受严限。恰见兄长自文殊廊归来,眼眶微红似有泪痕,灵机一动,朝阿兄招手。待寻九郎走近一瞧,才见满地狼藉,而小弟早溜得不见踪影。
      寻延淮已踏出屋门,目光扫过狼藉,又扫过埋于简堆的木剑,最终定在寻九郎身上,见他眼尾微红,衣衫沾着雪水和一些泥渍,眉头蹙得更厉害。
      “胡闹!荒唐!”他眼角余光瞥过庭院某处,对着寻九郎,却愈发严厉,“你以为杵在一旁,装作不知,便能脱了干系?”
      藏身暗处的寻十郎缩了缩脖子。
      寻九郎抬眼,对上寻延淮的目光,平静道:“父亲,竹简并非为我所推倒。”
      “哦?此处除你以外,难道还藏了旁人?”
      “是。”
      “信口雌黄!”
      寻九郎指向简堆中的木剑,道:“是它。”
      寻延淮道:“越发胡言!一柄死物,还能自己动了不成?”
      “自是能的,”寻九郎不慌不忙,“父亲若不信,孩儿可让这木剑自己‘招供’。”
      “如何招法?”
      寻九郎脚尖一挑,木剑入手,神色凛然,道:“自然要审。先以火烤,再剥皮抽骨,不怕它不吐实情。”
      五岁孩童,哪禁得住这般恐吓?话音未落,庭院后竹林里已传来一阵鬼哭狼嚎,寻十郎连滚带爬地现了身。
      他扑到兄长身边,不敢看父亲,扯着阿兄的衣袖撒娇。这一扯,却觉手中冰凉湿濡,他哭声一顿,疑惑道:“阿兄,你的衣裳怎的全湿了?”
      寻九郎神色平常,轻轻拂开他的手,对父亲道:“父亲,十郎年幼顽劣,是儿未曾看好他。儿愿代弟受罚。”
      寻延淮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幼子,颜色沉肃,道:“你曾对你母亲立誓,不争‘百世流芳’,要争‘万世无疆’。”他指向满地竹简,字字如锤,“肆意毁物,是谓无矩;嫁祸兄长,是谓无义;欺瞒尊长,是谓无礼。这便是你想要的想争的‘万世无疆’么?”
      寻十郎脸一白,双膝一软,“噗通”跪进雪里,深深垂首。
      见他知错,寻延淮语气缓了半分,却也更重:“你跪在这冰天雪地里,若冻出好歹,叫你母亲在九泉之下如何心安?叫我又如何有颜面于梦中见她?你去祠堂跪着,对着你母亲的牌位,好好想清楚。”寻十郎咬唇,一声不吭,爬起来踉跄去了。
      寻延淮这才看向长子,沉声道:“你的衣裳,还有眼睛,又是怎的一回事?”
      寻九郎垂眸,道:“方才在文殊廊下读了一首诗,心有所感,不觉泪下。归家心切,走得急了,便在雪地里滑了一跤。”
      “一首诗?”寻延淮眉峰微动,“什么诗,能让你如此失态?”
      寻九郎沉默片刻,低声道:“寒门之作,字字锥心。世道中,有人于泥淖里睁眼,看到的却只有天黑。”
      寻延淮凝视他良久,缓缓道:“你心有戚戚,是为仁;然仁心若无法自持,化作愁肠百结、险躁难安,便是才情之累,心性之瑕。你今日为一句诗落泪,明日可会为一件事乱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的‘梅魂诗骨’,需有更沉静坚韧的根茎,方能抵得住八面来风,而不是一丝寒风便可吹折你的心绪,浸湿你的衣裳。”
      他顿了顿,道:“你也去祠堂,在偏室静思。三日后正午之前,抄《诫子书》百遍,交到我书房。‘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淫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治性’——细细想想,究竟何意。”
      寻九郎躬身,“是,父亲。”

      夜傍残阳时,寻九郎才自祠堂偏室回至“观云亭畔”。阿青已候在门外,回禀道:“九公子,打听到了。确有这么个人。一年前,竹露馆的老先生把他从雪地里捡回来,收留做学生,现常在城南槐树巷最里头的背风墙角摆个抄书摊,书摊冷清,一上午也没几个人。穿得极单薄,眼睛据说是叫浓烟熏瞎的。”
      “可看清模样?身上有无特别之物?”寻九郎问。
      “模样……离得远,看不真切,但觉着不像普通穷苦孩童,脸是干净的。至于特别之物……”阿青回忆了一下,道,“他怀里似乎揣着个什么,偶尔会摸一下,像是块玉,用旧绳系着,但看不太清。”
      玉佩?寻九郎心中疑道:一个盲眼寒门,怀里揣着可能是玉的东西?
      “知道了。你下去吧,此事勿对任何人提起。”寻九郎挥退阿青,心中已然有数。鱼在何处,已然清楚。现在,该去下钩了。
      他仔细收拾了一个布囊,里面是上好的松烟墨和澄心堂纸——既为试探,便得显些诚意。此抄写《诫子书》百遍的惩罚来得正好,正正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接触“代抄”行当的绝佳借口。
      寻九郎径直走去城南槐树巷,果在僻静角落,看到一个简陋书摊。长街冷清,寒风中瑟瑟,一个小少年孤坐其后,面前只摊寥寥几张纸,和一方旧砚。他着单薄洗白的粗布衣,坐得端正。
      听得脚步声,小少年侧耳,先开了口,“代写,还是代抄?”
      寻九郎放下布囊,“代抄。”
      小少年耳尖微动,歉然道:“抱歉,若要代抄,我这里的纸怕是不够。”
      寻九郎看着那寥寥数纸,也犯了难,“确是不够。我原想着代抄耗墨,便自备了来,却忘了纸。年关近,摆摊的少,我也只瞧见你这一处。”状似无意地问:“你家大人呢?怎让你一人在此?”
      小少年摇摇头,神色无波,“要抄什么?”
      “诸葛孔明的《诫子书》,一百遍。赶在明日正午前。”寻九郎报出要求,同时仔细观察对方的反应。一百遍的量,对任何代抄者都是个不小的考验,尤其是对一个眼盲之人。
      小少年略一沉吟,解下腰间旧水囊,倒出些温水研墨,“我替你抄。可否劳烦你去买些纸来?纸钱,从代抄的工钱里扣除便是。”
      寻九郎把一沓澄心堂纸置于案上,道:“不必麻烦,我自带了抄写的宣纸。”又悄悄地把松烟墨往他跟前一推,只见小少年方拿起那块松烟墨,便觉出不对,端在手中掂了掂,连忙放下,愧赧道:“抱歉,误拿了你的松烟墨。”
      “你倒识货。”经此一验,寻九郎确信,此人绝非寻常懵懂寒门。
      “无妨。”寻九郎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浸在寒冬晨光中的脸,确如阿青所言,若洗净尘垢般清俊。先前虽已远观知其相貌不俗,可此刻细瞧,心中直叹“惊为天人”:
      稚龄色清澈,瞳眸剪秋语。
      珍璞琢君郎,轻薄面如玉。
      美无度,美无度,与莲雪等色。
      倘若张扬,岂不叫四海三动?
      看得久了,寻九郎不由地伸出指腹,隔着空气中弥漫的冷意,描摹起他的眉眼。直至正在抄书的小少爷轻嗤一声,他才回神过来,僵硬地收回手,尴尬道:“你的眼睛……”
      “眼疾。”相行起答得干脆,无半分自怜。
      “抱歉。”怀中的“同心”,骤然传来一股清晰的灼热,寻九郎慌张地按住胸口,佯装无恙,明知故问道,“你叫什么?”
      小少年微笑道:“相行起。”
      “坻鱼破缠草,跃门托碧澜。是你写的么?”寻九郎露出愕然的神情,“万没想到昨日于文殊廊神交、引我落泪的知己,此刻竟近在眼前。”
      相行起亦是一怔,随即,那笑意更深,也道:“万般霜寒何愁苦?终化天泉润新春。你便是寻九郎哪。”
      “原真是《看水》的哥哥。”寻九郎痛惜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哥哥这般珠玉之质,冰雪之姿,竟也遭天妒如此。”
      相行起笑而不言,手腕绕转间,已然写成一篇。寻九郎看去,不由惊叹一句“好字”:筋骨峥嵘,入木三分,笔下字句的不甘喷薄欲出,在规矩的框架内左冲右突。此迹绝非甘于淡泊宁静,而乃囚龙之怒,困兽之挣。
      看着那一行行“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在对方笔下流淌,寻九郎只觉字里行间透出不尽的讽刺。与此情此景,此人此字,实在的,与父亲的深意背道而驰。
      “哥哥觉得,‘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这话,是说给哪些人听的?”
      相行起笔下未停,声音平稳,道:“诸葛武侯千古名训,是说给天下欲成事者听的。”
      “是么?”寻九郎上前几步,躬身与坐着的相行起平视,紧紧盯着对方的那双眼睛,“可是哥哥,我怎么觉得,这话是说给那些生来便有资格‘淡泊’、有资本谈‘宁静’的权贵听的。他们淡泊,是姿态;他们宁静,是风度。可有些人,生来便在泥淖里,闭眼是黑暗,睁眼……还是黑暗。你让他们淡泊宁静,与让他们认命等死,有何分别?”
      相行起依旧一副温顺模样,微笑道:“寻公子何出此言?公子金玉之质,前程似锦,怎会作此想?”
      寻九郎笑了,那笑容里的意味很深很晦,说不清道不明。指腹覆上相行起的唇珠,点了点,道:“哥哥的这里说得倒是好听。可哥哥的诗里,却无半点‘淡泊宁静’可言。”按住相行起的手腕,逼迫他搁笔;摩挲相行起微凸的筋骨,“这里也如此。”
      相行起沉默片刻,也笑了,笑得很浅。他说:“诗是诗,人是人。诗可以写不甘,做人却需知命。”
      “知命?”寻九郎重复这两个字,捏住相行起的手腕在尚未干透的墨迹上轻轻敲着,墨迹微晕,“哥哥的命,便是在这寒冬腊月,摆一个无人问津的抄书摊,等着不知何时才能攒够的银钱,然后继续在黑暗里,写这些‘淡泊宁静’的字句?”
      相行起脸上的笑容,终于慢慢淡去了。他缓缓道:“寻公子今日来此,恐怕不只是为了代抄《诫子书》吧?”
      “哥哥聪慧。”寻九郎迎着他的视线,坦然道:“是。我来,是想亲眼看看能写出《看水》的哥哥,究竟生得何等相貌何等风骨。”
      “现在看到了,”相行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一个摆摊糊口的瞎子,让公子失望了?”
      “不。”寻九郎摇头,斩钉截铁地说,“我看到了一把藏在破旧剑鞘里的绝世凶刃。剑鞘蒙尘,旁人只当是废铁,但我却听到了剑鸣。”
      寻九郎见相行起微微一震,趁势压低声音,如同密语,道:“哥哥,如今的世道是口煮沸的鼎,有人在上头吃肉喝汤,有人在底下被熬成渣滓。你想做哪种人?”
      “公子说笑了,”相行起垂下眼睫,“我能活着,已是不易。”
      “活着?”寻九郎轻笑一声,握住相行起的手。他比相行起年幼一些,手掌自然小了些。他却不在意,只用掌心温度暖他,微蹙了眉,神情心疼,“像现在这样,在寒冬里冻僵手指,抄着这些你自己都不信的字句,换几个铜板,勉强果腹?这叫活着?这叫等死。哥哥,我心疼你。”话罢,便不再逼他。
      相行起掀起眼帘,望着寻九郎的脸,问:“公子,能给我什么?”
      寻九郎的心,重重一跳。他知道,鱼儿咬钩了。
      “我能给哥哥一个机会。”寻九郎双手捧起对方的手,压低声音带着蛊惑,道,“一个离开这泥淖,爬到能看见光的地方的机会。甚至有朝一日,能把那些让你待在泥淖里的人,也拉下来的机会。”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摊上纸张。相行起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更显嶙峋。思索许久,他忽而轻笑道:“公子可知,与虎谋皮,易为虎噬;与瞎子同行,小心……摸不清黑,一同跌进万丈深渊。”
      “哎呀,瞧哥哥此话说的。”寻九郎玩着对方的指节骨,“巧了,我正嫌这人间,不够黑,也不够深。”
      他从怀中取出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摊上,“三日后,小年后初五,正逢我的‘命名日’,我想在那日有哥哥相陪。这是用来修葺竹露馆的定金,老先生和其余学生也需一个更为保暖的地儿,哥哥也需一个更高的枝儿。”
      相行起伸手,摸索到钱袋,没有推拒,“好。”
      寻九郎起身,只见相行起已重新低下头,摸索着换了一张纸,继续抄写。他的侧脸在稀薄的晨光里,有种认命的顺从。
      他心里笑道:这把刀,他算是握住了刀柄。至于将来是伤人,还是伤己,亦或者反噬其主,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寻九郎正准备转身离去,一阵寒风恰在此刻猛然卷过,相行起下意识抬手去按面前宣纸,动作间,本便单薄的粗布衣襟被扯开些许,露出一枚用旧绳系着的玉佩,在寒风与晨光中晃动。
      寻九郎无意中瞥见,脚步猛地一顿。
      玉佩质地温润,显然非凡品,与相行起一身寒酸打扮格格不入。但更让寻九郎心头一震的,是那玉佩上盘踞的深棕纹路。那纹路与府中“观云亭畔”伴他出生的老梅的木心纹理几乎相同。
      “哥哥的玉佩……”寻九郎脱口而出。
      相行起将玉佩塞回衣襟,若无其事地道:“此乃家母遗物。寻公子此乃何意?”
      “我并无冒犯之意,只是哥哥玉佩上的纹路,与我家中一树老梅的木心纹理极为相似。”寻九郎心道:昨日踏出文殊廊,扶墙歇息时,“同心”发烫,眼前便闪过这一抹润玉。二者间,绝非巧合。
      “梅树?”相行起神色微动,追问道,“敢问是府上何处?那梅树可有来历?”
      寻九郎答道:“府上‘观云亭畔’,一树因我生而生的血梅。”
      相行起闻言,嘴唇颤了一下。寻国公府、观云亭畔、因生而生的血梅…… 相行起渐渐转醒,摇头道:“世间相似之物甚多,许是巧合。此玉乃我唯一念想,请公子勿再探问。”
      见相行起拒绝得如此干脆,甚至隐隐有了敌意。寻九郎心中疑窦更甚,但眼下显然不是深究之时。他只得按下心中疑惑,道:“是我唐突了。哥哥切莫怪罪。”言罢,转身而去。
      走出巷口,寒风扑面,袖“同心”似感应到他心绪的激荡,再度微微发烫。他不仅找到了一把看似合用的“刀”,似乎还意外地触碰到一个与自家,或与自己出生相关的秘密。
      寻九郎回头望了一眼将消失在巷子深处的身影。事情,似乎比他预想的更有趣,也更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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