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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咏梅郎初会摘诗人 表面是诗文 ...

  •   寻九郎空手而归见父亲。寻延淮不动声色地寻个由头将他带离客前,合上书房门责问他。
      书房未生炭火,寒意彻骨。他脱掉湿答答的衣履,赤足立于地板,道:“买了一支笔,还买了一串糖葫芦。”他一层层解开外袍,自最里层取出为体温烘得干燥温热的梅笔,双手呈上。
      寻延淮接过梅笔,指腹摩挲着笔杆上嶙峋的纹路,目光幽深,道,“买酒的钱,只能买酒。挪作他用,是僭越。”
      寻九郎垂下眼睑,睫上还沾着雪。他垂着眼,只听见一声沉重的鼻息,他清楚父亲做事向来泾渭分明,何况这回耽误了府中待客,必定免不了一顿戒尺。
      “既然你这么喜欢书房里的玩意儿,那便罚你清扫书房三日。须一尘不染,物归原位。”寻九郎错愕地抬起脑袋。
      父亲爱书成痴,平日连贴身仆役洒扫书房尚不放心,常亲自整理。上回进书房偷看父亲新写的文墨,还是趁其不在时偷摸爬窗进的。此罚容不得半点马虎。他重重地磕了个头,道:“孩儿领罚。”
      第一日他战战兢兢,只清拭书架浮尘。掸子过处,墨香扑面而来,许多书名他只在父亲与长姐寻晰哲谈话间偶有耳闻。他忍不住抽出一本又一本仔细翻阅,待惊醒时,已忘书籍原位。归位时,难免错漏。
      第二日,他胆子大了些,翻开了那些上锁的书箱。箱底压着一张素笺,上面用小楷工整地记录着书籍分类。笔迹苍劲有力,正是父亲的字。
      寻九郎心口一烫,热泪落下。
      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授业。

      第三日,他心中再无忐忑。晨时便直奔书房,将纸墨笔砚也搬了来,跪坐于地,就窗外雪光,抄那些治国策、抄那些兵法略,将那些魂牵梦萦的词句,那些精妙绝伦的注解,贪婪抄录。
      冻僵的手指渐渐温热,手中“同心”也渐渐亮了,像是活过来了。
      午后,雪小。
      他便裹锦衾,塞棉入鞋,再奔文殊廊。
      途经“观云亭畔”,脚步一顿。亭畔那树伴他出生的老梅静默雪中。然而,一根遒劲的枝杈竟齐根断了,断口簇新,露出内里深粽的木心。断枝不知所踪,唯有积雪温柔地覆盖着残桩。
      寻九郎心头莫的一悸,无意识地抚过袖中的“同心”。笔杆嶙峋的触感,似与这断枝的隐隐重合。一缕清寒的梅香萦萦而来。
      “笔以写心,心乱则伤人伤己。”道人的话尤在耳边。
      他握紧“同心”,继续向文殊廊跑去。

      老管事正廊前泼水,他惺忪睡眼无精打采,显是才午憩完,可一见寻九郎又来,便不由失笑,道:“小郎君,天寒地冻,怎又来了?”
      寻九郎道:“我来等馥扶桑。他曾说三日后会再来取酒。我想再亲眼见见写下《邀月击筑歌》的馥大家。”
      “等他?”老管事挑眉,道,“小郎君,文殊廊乃是天下学子论诗比文的地方,你才多大年纪?可认得全廊上挂的诗么?”
      寻九郎抿了抿唇,视线扫过文殊廊巍峨的门楣,扫过檐下在风中回响的诗牌,最后定回老管事眼中。
      “管事此言,晚辈不敢苟同。文殊廊规,以文会友,以诗换酒。可曾有‘年不满十不得入’?莫非门槛也挑年纪?”上前半步,挺直背脊持行礼状;音量不低,平静地道:“小辈年幼,诗书浅薄,廊中诗篇或未能尽解其妙。然而诗心不分长幼,向学无论早晚。今日进此门,为仰前辈之风华;他日若有所成,亦盼留诗此廊,供后来者品评。”
      他猛地提高音量,稚嫩的音色在旷景中尤为突兀,也因此,为这天地一白增添了一抹亮色。
      “我也是后辈学子,这天下学子能进的地方,我当然也能进得。全凭此向学之心。文殊廊我不但今日进得、将来进得,未来更高的学府、更广阔的天地,我更进得。全凭实打实的诗才文章。”收礼,“管事若不信,不妨拭目以待。”
      风卷着雪沫,拂过尚存稚气的眉眼。他眼里愠色与决然交织。老管事为灼了一下,这才陡然发觉,面前孩童通身的灵颖与气派。竟让人无端想起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第一枝梅,孤直,且有刺骨的香。
      老管事一怔,终是侧身让路,“罢了罢了,我说不过你。进去吧。说来也巧,今日晨起,也有个与你年岁相仿的娃娃,说过差不离的狂话。我也放他进去了。”
      寻九郎闻言,忙欣喜地道:“他还在吗?”
      老管事一面引他里走一面道:“我瞧那孩童似有眼疾,衣衫也单薄。我领他进去,给他诵了廊里的诗,他便走了。天寒地冻的,怕他冻出病来。”
      寻九郎低低“嗯”了一声。老管事听他声气,又道:“那孩童走之前,还留了一首诗。”寻九郎大喜,三步并作两步,朝廊内奔去。
      老管事忙不迭追上,按住他肩头,指向高空一幅新悬的素白卷轴,喘着气道:“那便是。”
      一卷新挂的素白卷轴下,三两青衫文人围看,或摇头或低叹。寻九郎好不易挤进,仰脸细读,只一眼,便如遭雷击。他念道:
      “压潭拽驳棘,天水胡乱黑。
      轻云浮遇沉,铢羽游竟淹。
      难为渡江龙,岂长涅槃凰?
      坻鱼破缠草,跃门托碧澜。”
      其诗没有馥扶桑“笑看万里山河”的轻狂,字字句句皆是“压潭拽驳棘”的沉坠与挣扎。
      他怔怔立着,忘了揩泪,直至老管事递来一方粗帕。他接过,胡乱抹了把脸,看向角下落款:相行起。
      馥扶桑是他的启蒙者。《邀月击筑歌》“打入青云不复踌”,他相信,文字或可直指人心,不让人在改朝换代的洪流里,活成自己曾憎恶的模样。他也看清,馥扶桑骨头里仍信这山河会为才情驻足。那是文人的天真!
      大厦将倾,何来青云?绝绝才华,权贵眼中,不过是更锋利的刀、更昂贵的价。
      但这首《看水》不同。相行起看透天水是“胡乱黑”,看透盛世是“浮遇沉”。潭水如铁,蔓草如蟒,他不幻想青云,只想做咬破缠草的坻鱼,跃门托起碧澜。
      正是他要寻得的东西。
      他想起因是女儿身,纵有经世之才也只能弃官入宫的长姐于纸上写“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以媚皇帝,可他却知道,长姐不愿做风,她想做鹏,是能击破长空、无视云泥的鲲鹏。
      才华若非用来打破什么,便只配被用来标价。无人可阻王朝更迭的狂澜:浊浪滔天,大厦将倾,非修补可挡,唯推倒重来。
      寻九郎紧紧地攥着粗帕,他心底困囿焦躁已经的鱼,终于在相行起的诗里嗅到了“同心同道”的水。
      “寒门好啊。”寻九郎喃喃自语,眼中闪过猎者锁定猎物的精光,“寒门才是一把趁手的刀。若是世家子弟,还要费心周旋;若是这种身陷泥潭却心有不甘的寒门狂生,只需给些甜头,便能替主咬死那些拦路的恶狗。”
      馥扶桑只能做“笔”,用来粉饰太平或抒发胸臆。但相行起……寻九郎看着落款,抿唇轻轻笑了。
      “相行起……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好大的口气,也好深的怨气。”他摸出袖中的梅笔,铺开宣纸,饱蘸浓墨。
      “我要和诗。”他对老管事说,“请把我的诗,悬在他那幅之上。”
      文殊廊有例:同一立意的诗,新诗可悬于旧诗之上。若三日内旧诗作者不及,或旁者不及,则新诗作者可得佳酿一坛。既为挑战,亦为高山流水之应答。
      寻九郎扑到长案前,洋洋洒洒写起来。老管事应下,好奇地凑过去,等其写一句便念一句,道:
      “残花落雪添俏色,一枝红梅绽娇妍。
      无须与他争比高,自有寒雪见其坚。
      都待春时竞各芳,谁人可赏腊月霜。
      百花缭乱世人景,不知碎碎琼花观。
      含苞时看千万紫,开怀见惯凝雨姿。
      仙人零落自坦然,能以新神展新颜。
      岂欲多嗔延生时?归土仍留梅花魂。
      万般霜寒何愁苦?终化天泉润新春。”
      笔走龙蛇,墨迹未干,清冽的梅香似在字里行间漫开。
      老管事的目光落于“无须与他争比高,自有寒雪见其坚”,沉吟片刻,一拍大腿,叫道:“你便是寻九郎!国公府那位三岁能诗的神童寻九郎?!”
      寻九郎手一抖,笔杆“啪”地滚落案上,溅开数点墨梅。周遭纷纷投来目光,在声声惊讶的“寻九郎”里,他望着相行起的诗,眼神幽深,心中念道:“相行起,我找到你了。”
      踏出文殊廊时,已黄昏。
      寻九郎倚在街角的墙上喘息,怀中的梅笔微微发热。眼前忽地恍过一抹他从未见过的温润玉色,其上盘曲的深纹,竟反复与那老梅断枝的茬口重合。
      他按住胸口,心跳如雷。
      “此笔以写心,心正则笔正。心乱则伤人伤己。那道士说得字字成谶……”寻九郎垂着眼睑,看着袖口露出的笔杆,慢慢笑了,笑着笑着嘴角便流出一些血,少年的迷茫叫那昏暮掩盖。
      “杀破狼之荡世,哪有不渗透血火的呢?哪有心能笔正的呢?”
      逃不掉盛世将倾,逃不掉命中劫数。那便只得撑着。多我一个撑着,好过多一个倒下。
      他抬起手臂,用袖口随意抹去唇角的血。
      “同心”在怀中,似乎更烫了。

      昏树傍残日,孤鹜掠光影。老管事正收拾满廊狼藉,身后雪地里传来轻响,回头只见那眼盲的单薄少年,静静立在廊下。
      老管事拎出一双厚实的芦花鞋,放到他脚旁,“鞋又湿透了吧?”
      那是个约莫十岁的男童,身骨清瘦如竹,背脊不屈不折。只着一件干净的粗布白裳,皲裂的十指垂在身侧。足上旧履履尖已洗得发白起毛,隐约可见内里冻得紫红的脚趾。
      最令人心折的是那一双眼。本是极漂亮的桃花样,本该盛三月春水,却因失了焦距,无波无澜,空落落地映着廊内昏光。
      他心中早有所念,“馥扶桑今日可来了?”
      “兴之所至,未必守时。”
      他唇角微抿,“那便是没来了。”
      “兴许再等三日。”老管事一面引他往炭盆边去,一面宽慰道,“他往常也这般,三日不来,再三日,或九日。不出十日,酒瘾犯了,总归要来的。”
      男童躬下身摸索着换了鞋,“那我便等十日。”
      炭火噼啪,映亮他半边沉静的侧脸。老管事拨着火,叹道:“你和白日里那寻家九郎,倒真有些像。都执拗得很。”
      “寻九郎。”他往燃燃火焰伸了伸十指。三岁即成诗“无须与他争比高,自有寒雪见其坚”的“咏梅才寻九郎”他如何不知?他微微抿笑,“他今日也来了?”
      不等回答,他已了然,“是为馥扶桑的诗。”
      老管事想起寻九郎先前的嘱托,“是了。他还和了你昨日的题诗。”
      “和了我的诗?”他侧脸弯眸时,眼里绽起笑意,仿佛又焕发了生机。凭记忆与感觉,准确走到昨日他悬挂诗卷的位置。虽看不见,却仍能觉出一股文息。
      他轻声道:“我‘听’见了。”他转向管事方向,“还劳烦管事代劳读与我听。”
      老管事便依言,将那首《咏梅》诵出。他听得极专注,长睫低垂,连呼吸都放轻了。一闻“万般霜寒何愁苦,终化天泉润新春”,他的指节蜷缩了一下。
      诗毕,廊内一片寂静,唯有雪落簌簌。
      他沉默良久,忽而抬眼与之相望,眼角滑落一滴清泪,“可惜我眼疾厉害……”
      言罢,他竟摸索着搬来高凳,踩上去,将自己那幅卷轴轻轻摘下,抱进怀中。
      “小郎君,你这是……”管事愕然。
      他抱着卷轴,踏回实地。声音像是雪落在土地上。
      “这首诗太重了。”
      老管事不解,“太‘重’了?”
      “嗯,太重了。”
      馥扶桑的诗是“歌”,是求醉;寻九郎的诗是“刀”,是求杀。他不想做赏梅花的人,他想做那把剪雪的刀。他既想以此诗做饵,引我上钩,我又何必让他失望?
      相行起摩挲着卷轴的边缘,抿着唇作感涕之态,道:“既为知己,何须相争?我的诗文更黯淡,他的诗文更明丽。我爱他的明丽,怎忍使之黯淡?”
      他将卷轴仔细收好,转身离去时,动作稍急,一枚贴身而佩的润玉从粗布衣襟中露出一角,上面有八个字:
      “莫失莫忘,不离不弃。”
      老管事眼尖地瞥见那玉质地极好,不似此盲童应有之物。更奇的是其上生有的深粽纹路,似梅枝盘根错节。不由诧异,正要细看,相行起却已迅速将玉佩塞了回去。
      “今日多谢管事照拂。”相行起轻声道谢,沉默着踏进风雪里。寻家九郎既想找一把寒门的刀,那便来吧。
      世道浑浊,如今他不过是一盲眼寒门罢,若无些雷霆手段,何以查清家族未衰前的事实真相?你既要利用我,那我便借你的势,做个能为己用的护盾。
      他去后未几,寻九郎又折了回来,他站在空荡荡的廊下,看着那本该挂着诗卷的地方,和地上的脚印,“相行起……”弯腰从雪地里捡起一片脱落的残叶。叶脉清晰,像一张错综复杂的网。
      “这世道像张网。每个人都在网中挣扎。有人想逃,有人想破,有人想织一张更大的网。
      “馥扶桑想逃,去他的南山。
      “可相行起……”
      他望向远方,“他不想逃。他的诗‘坻鱼破缠草,跃门托碧澜’。他不是想离开这张网,他是想咬破它,从里面钻出去。一个想咬破网的人,比一个只想逃的人,危险也有用得多。”
      寻九郎握紧“同心”,笔杆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些真实的痛感。“他摘走了我的和诗。为什么?”
      “是引为知己?还是嫌我碍眼,不想让我的诗压着他的?可不管是哪一种,他都看见了我的诗。他都知道了我的存在。”
      寻晚舟忽地明白了:相行起摘走了诗卷,说明他在意。在意,便是有破绽。
      “你躲不掉的。你既带走了我的诗,我便用这首诗做饵。给些甜头,让‘寒门’替他的主咬死那些拦路的恶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咏梅郎初会摘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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