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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文心铸刃共饲虎狼 破互为刀盾 ...

  •   文殊廊高悬的最新诗文,仍是馥扶桑月余前留下的《邀月击筑歌》。自那日后,再无人得见那位狂生。慕名而来的学子从老管事口中得知,馥扶桑的诗才为某位途经的京官赏识,一封举荐信,将他带往了京城。
      坊间传他离城那日,春风得意,于马上举杯,仰天而笑:“披石穿云,立青霄白石间,万千华光里,天下谁人不颂君?”他身袭青衫向着京城,向着更远也更崎岖的前路,绝尘而去。
      消息辗转传进寻九郎耳中时,他正立于“观云亭畔”看着幼弟寻十郎练剑。五岁的孩童,武艺已然有了破风之势,一招一式都带着一往无前的决心与无坚不摧的底气。
      寻九郎将馥扶桑入京的消息,连同那句狂言,缓缓说与十郎听。
      十郎收势,涨红着脸,眼睛雪亮地赞道:“阿兄,这位馥郎君好生气派!‘天下谁人不颂君’,大丈夫当如是!”
      寻九郎拂过老梅嶙峋的枝干,侧脸看向幼弟,道:“十郎,你觉得,他此去京城,结局会如何?”
      寻十郎思索片刻后,道:“他诗写得那样好,又有大官举荐,定能当大官、做大事,流芳百世!”
      “流芳百世……”寻九郎重复着这个词,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他指了指庭院角落一株花草,问,“十郎,你看那株花,美么?”
      “美。”
      “它为何是这般形状?”
      “花匠修剪的。”
      “那它为何会被修剪?”
      “为了迎合景致。”
      “是啊,一株开得正盛,却被修剪掉原状以迎合景致的名贵花草。”寻九郎的声音冷了下来,“它长在别人的园子里,便得长成别人喜欢的模样。它的盛放,是主人雅趣的证明,是宾客赞誉的由头,唯独不是它自己想长的样子。”寻十郎愣住了。
      寻九郎继续道:“那位馥公子,便好比一株天生地养、恣意生长的野梅,带着一身自以为是的‘风骨’和‘狂气’,一头扎进了京城那座天下最大、规矩也最严的‘花园’。在那里,才华若非用来打破什么,便只配被用来标价。”
      “可惜了……”可惜了那诗里曾让他心头一热的纯粹与不羁,“秀出之木,若不能成参天之势以抗风雷,便只能被折断,或被迫弯曲成旁人想要的形状。”
      寻十郎茫然道:“阿兄……那他——”
      “他会有两个结局。”寻九郎“咔哒”折下一枝花,“好一些的,把他那身不肯折的骨头撞碎了,梦醒了,带着一身伤回来,诗里再无击筑高歌,只剩秋虫悲鸣。”
      “至于坏一些的。” 寻九郎招手唤近幼弟,把那一枝折花戴在他的鬓角,道,“他学会低头,学会将诗才化作锦绣文章,去点缀别人的门庭,去助兴权贵的酒宴。他从‘狂生’变成‘清客’,从‘诗人’变成‘玩物’。他的‘天下谁人不颂君’,最终成了宴席上一句可被随意赏玩、用以彰显主人雅量的笑话。”
      寻十郎的小脸微微发白,握剑的手紧了紧,“那……那他的‘万里山河为我流’……”
      “假的。”寻九郎斩钉截铁地道,他目光如炬看向幼弟,“十郎,你记住,真正的‘万世无疆’,从不是守卫一个从根子里烂掉、注定倾颓的架子。这样的守卫,只是为朽木刷上一层鲜亮的漆,是陪着它一起腐烂,最终被埋进历史的泥里,连名字都不曾留下。”
      他托起幼弟,一同望向高墙外的天空,哑声道,“你看北御王瑞回,他少年时为何混迹市井?因为他看到的,不是京城花园里的锦绣,而是边关的风雪、百姓的饥寒、体制的腐朽!他后来的‘不世战功’,打的是外敌,震的又何尝不是这潭死水?”
      阳光清润并不灼眼,可寻十郎却闭了闭眼睛。
      “阿兄,所以我该如何……?”
      “所以,得把你的‘万世无疆’,你的‘太平万世’想清楚。是做一个精致的裱糊匠,为将倾的大厦徒劳地涂抹?还是找到那真正能重塑乾坤的巨柱,磨利你的剑,用你的‘铁血将魂’为这天下,杀出一条能容得下‘万世太平’的血路?”
      寒风掠过庭院,梅枝轻颤。
      原来,“万世无疆”的路,不一定始于庙堂的守卫,或许始于对腐朽的清醒认知,始于对“重塑”而非“修补”的选择。寻十郎稚嫩的眉宇间,沉淀下了一些东西。
      “走吧,十郎,今日是你我的命名日,父亲还在书房等着你我呢。”
      九、十二人一同至寻延淮书房。
      书房内,寻延淮正与竹露馆的教书先生对坐而叙。兄弟二人敲门而入,只见老先生身旁静立一小少年,素衣单薄,脊背笔直如竹。寻九郎的目光与他相接,心照不宣此“三日之约”。
      先生是位年过半百的老夫子,两鬓霜白,目中含泪,言辞恳切:“国公明鉴,此子身世堪怜,又患眼疾,科场之路大抵断绝。然其性敏才高,诗心独具。老朽不忍其才蒙尘,更忧其身世飘零,反遭祸患。”他自袖中取出一纸诗笺,双手奉上,“此乃他近日偶成,还请国公一观。”
      寻延淮接过,目光落在纸上,低声念诵:“……坻鱼破缠草,跃门托碧澜。”他抬眼,仔细打量那静立的盲童。颜玉宁人,有些机巧,“此诗有‘跃门’之志,亦有‘破缠’之痛。是才,亦是谶。”老先生眼底希冀更盛。
      寻九郎垂眸静立,心中冷笑:好一个“偶成”,好一番“身世堪怜”。好一个“寒门风骨相行起”,果真没让我失望。三日之约,你分毫不差地来了,还借老先生之口,将你的“才”与“弱”恰到好处地摆在父亲面前。父亲素来重才亦惜弱,这怜悯,这欣赏,便是你踏入寻国公府最稳的基石。《看水》便是你亮出的本钱。
      寻延淮朝那孩童招手,老先生忙俯身轻抚其发顶,温言鼓励,道:“行起,去吧。”
      相行起依言上前,不卑不亢。寻延淮宽厚的手掌按在他单薄的肩上,惜才之色溢于言表,他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他叫相行起。”
      一道既不属于学生,也不属于教书先生的稚嫩的脆声响起。
      寻九郎走上前,恭敬一礼。刀来了,他得接着。
      寻延淮对他贸然插话微露不悦,碍于客在,只蹙眉沉声问:“你识得?”
      寻九郎抬眼,看向垂眸静候的相行起,又正脸道:“回父亲,孩儿识得。不仅识得,更懂得。那日自文殊廊归来,衣衫尽湿,心神激荡,便是因读了他的诗——《看水》。”
      他刻意点出诗名,点出那日的失态。意在告诉父亲:此人曾引我共鸣,乱我心绪,其才其志,非同小可。此人你得留给他。
      寻延淮眼中锐光一闪,他重新审视眼前的长子,又看向那仍旧静默的盲童。对教书先生颔首,道:“既如此,便是缘分。先生,此子我收下了。便让他留在府中,以客礼相待,与九郎一同进学,互为伴读。先生看如何?”
      老先生喜出望外,连声道谢,又细细叮嘱相行起许多,把碎了的绿豆糕喂给他吃,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寻九郎走到相行起跟前,只见相行起眉眼微弯,笑意清浅,依礼轻唤他“九公子。”
      寻延淮见状,眉目舒展,温言道:“行起,日后你便与九郎同住同食,同学同行。”相行起应下,安静退至门外。
      寻延淮这才轻叩书案,示意两个儿子上前。案上早已铺好两张洒金宣纸,各题一句诗。他为长子赐名“晚舟”,为幼子赐名“萦洲”,寄托“水载舟,洲伴水”的兄弟相扶之愿。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将诗笺郑重递予寻九郎,道,“自今日起,你名‘晚舟’。望你静心笃学,不堕‘咏梅’之质;亦望你能成风雨如晦时,一方可渡人之舟。”寻晚舟双手接过,触及父亲掌心的温热与纸笺的微凉,心潮翻涌。
      看那力透纸背的“晚舟”二字,不由疑惑。他分明记得,那日在父亲案头窥见的,是“惊舟”。莫非是父亲临时改的?
      “谢父亲赐名。”他深揖一礼,将诗笺仔细收好。抬眼时,目光不由望向窗外。透过窗棂,见相行起独自立于回廊,微微侧首,静听漫天风雪,又似静听暗潮涌动;身影孤直,与庭中琼玉天地融为一体,宛如一幅淡远水墨。
      “‘洲渚绿萦回,菱荷面面开。’ 你便叫作‘萦洲’。愿你有洲渚之坚韧,亦不失生机勃发之趣。”寻萦洲得了新名正自欢喜,下意识要寻阿兄分享,却发现兄长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连廊下的相行起也一并不见了踪影。

      廊檐下,风雪渐急。
      寻晚舟与相行起,一前一后,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站在回廊的转角。这里避风,也避人耳目。
      “哥哥好算计。”寻晚舟先开了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借老先生之口,以才示人,以弱动人。三日之约,分毫不差。父亲‘重才惜弱’扬名万户,哥哥此番作态,恰好挠在他最心软处。”
      相行起面向风雪来的方向,那笑意不再温驯,反而带着锐利,“不及九公子。抄书摊前,以罚抄为饵,步步为营。我不过是顺着公子的竿,爬了上来,等君入瓮罢了。”
      “原来哥哥知道那是计,所以将计就计,等在那里,等被我找到。”寻晚舟拍掌转身,正视着他,“如今,刀已入府,盾在眼前。哥哥想要什么?”
      相行起却反问,“九公子既然看穿了我这‘计中计’,看穿我这份‘才’与‘弱’皆是精心摆在你父亲眼前的饵,为何还要接?为何还要引我入府,将我这把刀放在身边?”
      “哦,原来哥哥想要的是份‘安全感’哪。”寻晚舟抬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看它们在掌心迅速消融,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意。
      “原因么,有俩。”轻轻吹去掌心的水渍,“第一,哥哥这把刀,确实够利。利到让我在文殊廊外心神荡漾,迫切地想要见你一面;利到让父亲看了两句诗便道出‘是才亦是谶’。这世上,有才之人不少,但有这般‘破缠’之志、‘跃门’之狠,还能将这份狠劲藏于温顺清冷皮囊之下,懂得用‘怜悯’和‘才华’做敲门砖的人却不多。我找的从来不是一把只知道砍杀的钝刀,而是一把既能审时度势,又懂得何时藏锋何时亮刃的凶器。哥哥,你太合适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相行起更近,他迷恋对方身上散发的沉静气息。
      “第二,”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独占的偏执,“正因为看穿了,我才更不能放手。我看穿了你的算计,别人未必不能。今日你能用这番算计敲开我国公府的门,来日若叫旁人看中,你会不会用同样的法子,去敲开别家的门?比如那些与我寻氏不睦的,或者,干脆是龙椅上那一位的门?”
      他笑了笑,“一把这么厉害、这么懂得为自己谋路的刀,我既然先看见了,先碰着了,凭什么要让给别人?哪怕它可能割伤手,我也要先握在手里。是驯服它,还是最终被它反噬,那是我的本事,也是我的选择。但拱手让人?那便是软骨头,是懦弱,我不甘心,所以绝无可能。”
      “原来如此。”相行起轻声道,像是叹息,又像是确认,“不是怜悯,不是惜才,而是看中了锋利,并且不愿叫他人染指。九公子,你这番心思,倒比我想的更合我意。你可知那日为何我会去文殊廊么?”
      “我并非哥哥肚里的蛔虫,我怎知?”寻晚舟狡黠一笑,道,“但我猜啊,许是老先生常叹息,说如今文风浮华,世人作诗只为沽名钓誉,或堆砌辞藻以媚权贵,早已失了“诗言志”的本心,更遑论以文章干预现实、直指人心的力量。但一个叫馥扶桑的狂生却是例外。“
      相行起垂眼笑了,也学着寻晚舟先前的模样,点上对方的唇珠,道:“嘴上说着不知,实则说得准到点了。”寻晚舟捣乱似的快速抿了一下唇,抿到了相行起的一点指腹。
      相行起连忙缩回手指,愣了片刻便轻笑起来,“调皮。”
      他说:“老先生和我说,其诗‘有金石声,似要敲开这铁屋的窗’。”
      “看来,哥哥与我是一路人。其诗里的“狂”,是张扬的,是外放的,是渴望被看见、被承认、被颂扬的。它敲打的,是听者的耳膜,是世俗的樊笼,却唯独没有精准地刺进糜烂世道最脓血交缠的病灶。它像空喊的口号。他的清醒还未自思想深处改变,他对这个即将覆败的王朝还有妄想!”
      相行起颔首,道:“早在读完你的《咏梅》后,我便觉遇上知音了。馥扶桑想用文章“立青霄”,可在此浊世里,文章更该像把潜行的毒匕,或是攻城的重锤。所以我留下那首《看水》,便是我对“文章之用”的另一种回答,我想让他看见“坻鱼破缠草”的决绝,和“跃门托碧澜”的孤注一掷。是“破”开缠缚,“托”起自身,哪怕门后是更汹涌的暗流。可惜……馥扶桑往北走了,没能瞧见,却是叫你看见了。公子不仅读懂了诗,也读懂了我。或许,这便是命吧。”
      “‘文以载道’亦可‘文以载刀’,哥哥,我们是同类。”寻晚舟细细地抿了抿唇,抿了抿唇上相行起留下的余温,“可我总觉得,哥哥要的不止于此。”
      相行起直言道:“我想借权贵的势力,去查当年族中被抄的真相。”
      “相”是小姓,闻相行起一言,寻晚舟便猜到其身世,“哥哥家可是京城相宁候一家?令堂可是当年钦天监监正之女,曾于御前预‘寻家将兴’?”
      “是。皇令要挟,先母不能不预。”相行起歉然道,“那预言本无特指,只说‘寻家将兴’,然当时寻国公府圣眷正隆,此言一出,今上便起了疑心。”
      提及长姐,寻晚舟语气里染上一丝讥讽与悲凉,道:“寻家是‘将兴’了,圣心却‘将疑’了。为平圣疑,也为保我国公府满门,长姐不得不自请入宫为嫔。”
      “母亲预言次年,侯府便因‘贪污受贿,结交外臣’的由头被夺爵查抄。”相行起道,“情急时母亲打倒油桶,放了把火烧了候府,趁火势将我拼死带出,流落至此。那场大火不仅烧毁了侯府,也熏坏了我的眼睛。母亲……母亲也没能挺过年关。”
      他侧过脸,望向寻晚舟的方向,那双蒙着雾霭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九公子现在知道了,我不仅是寒门,更是钦犯之后,身负家族血仇,怀揣着可能牵连你寻家的秘密预言。这样一把刀,你还敢要么?”
      “一个家族‘将兴’的预言,代价却是另一个家族的倾覆,和一个无辜女子乃至更多人的悲剧。这样的王朝该它覆灭的。哥哥,”寻晚舟道,“那不是你的错,是这世道的错,是坐在上面的人生了疑心病,是这吃人的规矩错了。正因如此,你这把刀,我才更要握在手里。你恨这让你家破人亡的‘圣意’和‘规矩’,我亦厌恶这束缚我寻家、令我长姐委屈深宫的牢笼。你的仇,你的秘密,你的不甘,正好与我同路。”
      寻晚舟朝他伸出手,如同邀约,如同共舞,“我们各取所需,彼此为刃,亦彼此为盾。”
      相行起感受到他的动作,也朝他伸出自己的手。
      寻晚舟牵起他,引他面对府邸深处的方向,“藏书楼在东院,我已吩咐下去,你可随时出入,无人会拦。我有一童仆,名作‘阿青’,你需要念什么书,只管让他念与你听。若缺了什么书,叫阿青列单子给我,我来想办法解决。但哥哥也需记得,我给了你立足之地,给了你攀爬之梯。你所展现的价值,需得配得上我给你的投资。这把双刃剑,握紧了,是所向披靡;握松了,或是心思歪了而伤到谁,可便不一定了。”
      相行起微微欠身,姿态恭敬,语气却无半分卑微,“自然。行起既入此门,便会让公子看到,何为‘物超所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文心铸刃共饲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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