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星0730》雨夜瑶光

9、她的过去 在矿道里，

　　沈时雨不常提自己的过去。

　　不是不想提，是不知从何说起。三年了，她在这破地方一个人待着，没人问，她也懒得想。想过去没用。过去不能让她多一顿饭吃，不能让她少修一次水培系统，不能让补给船早一天来。但现在有人问了。

　　零七三零没问。他只是在她旁边坐着，等她自己说。

　　矿道E区，他们来找最后一批零件。沈时雨蹲在地上翻一堆旧零件，零七三零在旁边拆一个废旧设备。干了一会儿，没说话。她的手指碰到一个生锈的螺丝，拧不动，用力拧了一下，掌心被螺丝的棱角硌了一下。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在地上，背靠着矿道壁。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来这里的吗？”她问。

　　零七三零没停手里的活。“你想说的时候，我听着。”

　　沈时雨看着矿道顶部的裂缝。头灯的光照上去，裂缝像一个倒着长的树，分叉，再分叉，伸进黑暗里。

　　“我是沈家的人。帝国三大家族，沈氏，知道吧？我家就是那个沈。”

　　零七三零没说话。

　　“沈家这一代，女孩少。我是第一个。出生的时候，全家都高兴。我爸高兴，我妈高兴。我二伯最高兴，他喜欢女孩，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紧着我。上面的哥哥们没有的，我有。下面的弟弟们没有的，我也有。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我的命——被人捧着，被人喜欢，什么都不用做就会有人对我好。”

　　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

　　“后来上学了。要交费。有一天，我弟说他捡了五十块钱，带我去买好吃的。我另外一个伯伯家的弟弟也一起去了。他们买了好多零食，我舍不得吃完，装在兜里。被家里人发现了。家里少了钱，问我是不是偷的。我说不是我。查出来了，是我弟偷的。家长把我们三个打了一顿。打得很惨。流鼻血，嘴角带血。我弟是主谋，打得更惨。然后让我们去商店挨家挨户对账，对来对去，还是有几十块钱对不上。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第一次吃到的好吃的，他妈的都是带着血的味道的。”

　　零七三零把手里的工具放下了。他没说话，也没动，就坐在那里听。

　　沈时雨把头靠在矿道壁上。壁很冷，硌得后脑勺疼，她没有换姿势。

　　“后来的事，我不想细说。我弟偷东西。偷家里的，偷别人家的，卖掉换钱。再后来他盯上了我的书，要把我的书拿去卖。我恨他，不是因为他偷东西，是因为每次他犯错，挨打的是我。不是我的错，凭什么我要陪着挨打。”

　　矿道里很安静。头顶的碎石偶尔掉下一颗，在岩壁上弹跳几下，滚到地上就不动了。

　　“再后来——我就不说了。有些事说了也没用。”

　　零七三零看着她。矿道里只有头灯的光，照得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有灰尘，暗的那一半什么都看不清。

　　“你说。”他说。

　　“我说了你能做什么？”

　　“听着。做不了别的。但我在听。”

　　沈时雨看着对面的墙壁。墙面上有旧的划痕，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我家里，有些人对我不好。不是打骂的那种不好，是——你知道你本来可以不用受这些委屈，但没有人替你挡。你爸撞见了，他生气了，打了我，然后他出去了，回来的时候，一脸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旧伤疤在头灯的光下发白。

　　“我恨他。不是因为他不保护我。是因为他让我以为他会保护我，然后发现他没有。”

　　零七三零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不是靠近她，是坐到她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

　　“你恨他。”他说。

　　“嗯。”

　　“你现在还恨吗？”

　　沈时雨想了想。“没有力气恨。”

　　“你说过这句话。在矿道里，我说‘你恨这里吗’，你说‘没有力气恨’。”

　　“你记得？”

　　“你的事，我都记。”

　　沈时雨转过头看着他。

　　“零七三零。”

　　“嗯。”

　　“你以前的事，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想起来的那些如果不好，也别想了。”

　　“你不想知道我以前是谁？”

　　“我想知道你还活不活着。其他的，不重要。”

　　零七三零靠在矿道壁上，头灯的光照在对面墙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你以前，是不是从来没有人听你说过这些？”他问。

　　沈时雨没回答。

　　“现在有了。你想说的时候，我在这里。”

　　她没接话，但也没有走开。

　　他们从矿道回去的时候，沈时雨走在前面。零七三零走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她的步伐比来时重了一些，靴子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用头灯照着前面的路，光束在矿道壁上跳来跳去。

　　“零七三零。”

　　“嗯。”

　　“你之前说，你的身体记得怎么保护人。你现在还能保护吗？”

　　“能。”

　　“你确定？”

　　“不确定。但有人要伤害你，我会挡在你前面。”

　　沈时雨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挡得住吗？”

　　“挡不住也得挡。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因为你在这里。”

　　她迈步继续往前走。矿道在她面前越来越窄，越来越暗。但她没有减慢脚步。身后的人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