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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工作服 补给船带来 ...

  •   补给船带来的东西里,有一套工作服。沈时雨不知道是谁配的货,可能是仓库管理员随手塞的,也可能是哪个环节出了错。尺寸不对,不是她的号,大了两码。她打开包装的时候想,这不会是给她的。

      “零七三零。”

      零七三零从走廊里探出头。

      “你的。”她把工作服扔过去。

      他接住了。展开看了一眼。深蓝色,连体,袖口和裤脚有收紧设计,胸口印着帝国边境后勤处的标志。沈时雨以前也有一套,灰的,穿了三年,磨得发白,膝盖处打了补丁。

      零七三零把工作服抖开比了一下。“大了。”

      “你之前的工装是我的,小了。这套是你的,大了。你就没有刚好合适的命。”

      他看了她一眼,拿着工作服回了客厅。沈时雨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他在换衣服。没过一会儿,他又出现在走廊口。

      肩线刚好落在该落的位置。腰线收得服帖。胸口的后勤处标志被撑得有点变形——不是衣服小了,是他比穿这套衣服的标准体型结实。裤脚在脚踝处收紧了,露出一截脚踝。沈时雨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回工作台。

      “刚好。”她说。

      “你说大了。”

      “我说的是尺寸。没说不好看。”

      零七三零低头看了看自己。“我以前可能穿过这种衣服。”

      “可能?”

      “布料接触皮肤的感觉,熟悉。不是陌生。”他坐在工作台对面的椅子上,袖口挽了一道,露出左手腕。“你穿了三年的那套工作服,磨白了。这套新的,穿久了也会磨白。”

      沈时雨把改锥放下。“你在学我说话?”

      “我在学你活着。”

      空间站里安静了几秒。

      “我活着有什么好学的?”她说。

      “你一个人在这里三年。空间站漏气自己补,设备坏了自己修,补给船不来自己想办法。没有抱怨,没有放弃,没有疯。”他的浅灰色眼睛在灯光下看着她。“我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想起过去然后离开。但你每天给我食物,给我水,给我一个地方睡觉。你不欠我任何东西。但你没让我死。”

      沈时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旧伤疤还是那条,没长好,也没更坏。

      “你不死就行了。不用说这些。”

      “我需要说。因为我不说,你可能永远不会知道。”零七三零靠在椅背上,椅子腿在地面上轻轻磕了一下。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站里传得很远。

      “知道什么?”

      “知道有人看见你了。”

      沈时雨握着改锥的手指收紧了。

      “你一个人在这里三年。没有人看见你。没有人问你还活着吗。没有人问你需不需要帮助。没有人问你为什么不走。我看不见你的过去,但我看得见你现在。”

      他把手伸过来。不是握她的手,是指尖碰了碰她手背上那道旧伤疤。

      “这道疤,你说过是自己弄的。你没说为什么。”

      “因为不重要。”

      “对你不重要。但对我来说,你想说的时候,我在这里。”

      沈时雨把改锥放下,把手从他手指下面抽出来。

      “你今天话很多。”

      “今天想起来一些事。”

      沈时雨抬起头。想起来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也没有起伏。

      “想起什么了?”她问。

      “不是想起来。是手想起来。今天修零件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接口,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

      “什么画面?”

      “一个人在说话。穿着和我一样的作战服。他说,‘零七三零,你死了,没人会知道。’”

      沈时雨没说话。零七三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不知道谁写的报告。

      “那个人是谁?”

      “不认识。”

      “他说的话,你能确定是真的?”

      “不确定。但那个画面是真实的。不是梦,不是想象。是我以前经历过的事。”

      “你怎么知道是以前?”

      “因为那个人看我的眼神——不是看活人的眼神。”

      沈时雨靠在椅背上。空间站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脸有点发白。

      “你以前的生活,可能不太好。”

      “可能。但想不起来。能想起来的,只有你。”

      沈时雨拿起改锥,继续拆手里的旧水泵。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放在托盘里,叮叮当当响。

      “零七三零。”

      “嗯。”

      “你想起以前的事之后,会走吗?”

      “你希望我走吗?”

      沈时雨的手停了一下。“我问的是你会不会。不是我希不希望。”

      零七三零看着她。浅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淡,淡到像没有颜色。

      “你希望我留下。所以你才问。”

      沈时雨把最后一颗螺丝拧下来,放在托盘里,没抬头。

      “不要替我做决定。”

      “我没有。我只是读你。”

      “你读不懂。”

      “读不读得懂,你都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那天晚上,沈时雨没有关房间的门。

      她躺在床上,面朝门口的方向。从她这里可以看到客厅的一部分——折叠床的一角,工作台上没收拾完的工具,墙上贴的那张旧星图。零七三零坐在折叠床上,背靠墙,膝盖上放着那个他修了一半的接口。他没有看她,低着头,手指在零件之间翻动,动作很轻,没有声音。

      沈时雨看了他一会儿。他不知道,没有抬头。沈时雨觉得他可能知道,但他没有抬头,装作不知道。

      “零七三零。”

      “嗯。”

      “你今天说的那个画面。那个人说‘你死了,没人会知道。’——你现在知道了。你还活着。”

      零七三零的手指停了。

      “你怎么知道我还活着?”

      “你坐在我客厅里。那不是活着是什么?”

      他把零件放下,抬起头,看着她的方向。隔着一道没有关的门,四米多的距离。

      “活着。”他说,“我在这里。这就是活着。”

      沈时雨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着客厅里零件碰撞的轻响,听着通风系统低沉的嗡嗡声,听着自己的呼吸,还有他的呼吸。声音不大,但很稳。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修飞船。还要去矿道里翻零件。还要配给食物。还要做很多重复的、琐碎的、不值得写在日志里的事。

      但她不用一个人做。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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