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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补给船 迟到的补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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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给船在第三十三天到了。
沈时雨是在凌晨被声音吵醒的。不是报警器,不是通风系统的异响,是引擎的轰鸣。很低,从远处传来,穿过灰蓝色的尘埃云,穿过空间站的旧帆布,穿进她的耳朵。
她从床上弹起来,赤脚跑到观测窗前,掀开帆布。
外面有光。不是KX-7的暗蓝色,是橙黄色的——飞船尾部推进器的火焰。船体不大,比他们发现的那艘旧飞船更小,外壳有磨损,漆面斑驳。沈时雨认得这艘船。
“补给船。”她说。
零七三零已经站在走廊口。他比她醒得更早。沈时雨来不及想这意味着什么,手忙脚乱地套上外套,忘了穿袜子就冲向气闸舱。她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抖了一下才按对按钮。
气闸舱的门缓缓打开。补给船已经停稳了。
舱门打开,一个人跳下来。中等身材,穿着深灰色宇航服,面罩推上去,露出一张被风沙打磨得粗糙的脸。四十多岁,眼角的纹路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你还活着呢。”那人说。
沈时雨没跟他寒暄。“晚了三十三天。”
“船在半路出了故障,绕道修了。”他从货舱里往下搬箱子。“照旧,三个月的量。”
沈时雨蹲下来清点箱子。食物、水、能源块、基础药品——和以前一样的配置,一样的分量。
“就这些?”
“就这些。”那人把最后一个箱子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这里有什么要带走的吗?”
“没有。”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确实没有。”
那人靠在货舱边,点了根烟。烟雾在灰蓝色的尘埃云里散不开,糊在他脸前。沈时雨以前很烦他抽烟,现在觉得这烟味挺好闻的。是人味。
“那个人是谁?”他朝空间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沈时雨转过头。零七三零站在空间站门口,深灰色工装,没穿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退回去。站在那里,看这边。
“帮手。”沈时雨说。
“帮手?你在这破地方三年了,哪来的帮手?”
“捡的。”
那人看着她,没再问。用力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掐灭在靴底。
“你自己小心。这地方,来的人不多。来的人,都不简单。”
沈时雨没接话。“下次什么时候来?”
“不确定。上面的调度最近很乱。可能三个月,可能更久。你自己省着吃。”
那人跳上船,舱门关上了。引擎点火,推进器的火焰把地面的碎石吹得到处飞。沈时雨退后几步,用手挡住脸。补给船升空,越来越小,变成橙黄色的小点,然后消失在了尘埃云里。
沈时雨站在原地,看着那艘船消失的方向。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开。
零七三零走过来了。
“他让你小心。”他说。
“你听到了?”
“听到了。”
沈时雨转过身,蹲下来开始搬箱子。
“他说得对。来的人都不简单。包括你。”
零七三零蹲下来搬起两个箱子。
“我简不简单,你不知道。但你现在在用我的空间。”
沈时雨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箱子搬进储物间,架子上又满了。沈时雨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罐头和压缩饼干,心口那块压了一个月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不是船来了就有救了。是船来了,证明还有人记得她。
零七三零站在她旁边。
“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在这里三年,每次船来的时候我都会站在观测窗前等。从看见光到船降落,大概七分钟。那七分钟是三年里最好的七分钟。因为那七分钟里,我不用想以后。”
“船走了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零七三零没说话。他把最后一个箱子放在架子上,转过身。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但以后你不用一个人想了。”
沈时雨把储物间的门关上。“你先把晾被子的事做好再说。”
零七三零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没穿袜子。”
沈时雨低头。光脚穿着短靴,脚踝露在外面,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跑太快了。”
“下次船来,我帮你等。你可以穿好袜子再出来。”
“你怎么帮我等?”
“我看得到光。你睡觉的时候,我会醒着。”
沈时雨抬起头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在空间站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很淡。
“你晚上不睡觉?”
“睡。但你说过,船来的前七分钟是三年里最好的七分钟。我不想你错过那七分钟是因为没穿袜子。”
沈时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鞋带没系好也没感觉,冷风从脚踝灌进来,但好像没那么冷。
那天晚上,沈时雨没有写笔记本。
她坐在工作台前,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零七三零在客厅里修旧飞船的零件,工具碰撞的声音很轻,间距很规律。她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不是噪音,是有人在旁边才会有的声音。三年了,这空间站里只有通风系统的嗡嗡声、水培系统的异响、她自己走路时的脚步声。多一个人的声音,原来这么不一样。
“零七三零。”
“嗯。”
“你今天说,你晚上会醒着。你什么时候睡觉?”
“你睡着之后。”
“你盯着我睡觉?”
“我听着你睡觉。你做梦的时候呼吸会变。”
“你怎么知道我做梦?”
“你翻身的次数会多。有时会说话。”
“我说什么?”
“听不清。但声音听起来,不是在害怕。”
沈时雨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污渍形状像一只没有尾巴的猫。
“我今天不做梦。”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没什么好怕的。船来了。东西够了。你不用穿我的工装了——补给船里有新的工作服,明天给你。”
零七三零没有接话。沉默了几秒。
“好。”
沈时雨关了灯,躺在床上。客厅里的工具声还在继续,不紧不慢,像有人在对她说,你别急,我在。
她没有睡着。但她也没有觉得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