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星0730》雨夜瑶光

6、零件清单 零七三零列

　　零七三零把零件清单列出来的时候，沈时雨看了一眼，觉得他在开玩笑。

　　“这是你要的零件，还是你要组装一个人？”

　　零七三零没抬头，手指在清单上逐行点过去。“推进系统控制模块。导航陀螺仪。能源转换接口。这三样是必须的。没有就飞不了。”

　　沈时雨把清单拿过来，从头看了一遍。三十七个零件，有些她在废墟里见过，有些听都没听过。她把见过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位置——矿道C区有一批废弃设备，拆过，里面的零件好像有能用的。

　　“推进控制模块，你在矿道C区见过。”零七三零说。

　　“你怎么知道？”

　　“你提过。你说那批设备‘可惜了，拆了也装不回去’。”

　　沈时雨记得那话是自言自语，没想到他听见了。“你什么都记？”

　　“你说了，我就记了。”他把清单折起来递给她。“先找必须的三个。其他的，边拆边看。”

　　空间站的储物间已经空了三分之一。沈时雨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把门关上了。不看。看了也没用。

　　矿道C区在空间站以北大约四公里。沈时雨以前只去过两次，第一次是刚来那年翻找能用的供暖设备，第二次是去年，找一根特殊规格的管道。两次都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但记住了那里有一批废弃的旧设备，型号老到她不认识。不认识意味着用不上。用不上意味着没去拆。

　　现在要拆了。

　　零七三零走在前面，头灯的光在矿道壁上扫来扫去。沈时雨跟在后面，背着两个空背包，手里拿着清单。脚下的碎石硌得脚底板疼，空气里的灰尘味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重。

　　“这里塌过。”零七三零停下来，手电照着前方一堆碎石。

　　“什么时候？”

　　“不确定。但灰尘覆盖的厚度，至少一年以上。”

　　沈时雨从他肩膀后面看过去。碎石堵住了半边矿道，剩下的空间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她看了看头顶的支架——锈得厉害，不太稳。

　　“过得去吗？”她问。

　　“过得去。但你别跟太近。”

　　零七三零侧身挤进碎石缝隙，沈时雨在洞口等。她数着他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停了。

　　“找到了。”

　　她从缝隙里探过头去看。缝隙另一端是一个不大的矿室，比之前的矿道开阔一些，墙边堆着几台她叫不出名字的设备。设备外壳上全是灰，有的倒了，有的歪着，像被什么人推过又懒得扶。零七三零蹲在一台设备前，用手套擦掉外壳上的灰。

　　“推进控制模块。在这个里面。”

　　“你怎么知道？”

　　“外壳上的型号编码。”他指了指设备侧面一块褪色的标签，“这个型号的控制模块，和清单上要求的一致。”

　　沈时雨挤过缝隙蹲在他旁边。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什么编码，她看不清。

　　“你这个也能记住？”

　　“不是记住。是认识。看了一眼就知道是什么。”

　　“你的身体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零七三零没回答。他从工具包里拿出改锥，开始拆设备外壳。

　　拆外壳用了快一个小时。不是设备难拆，是锈得太厉害。螺丝拧不动，卡扣掰不开，只能用除锈剂喷了等，等了再喷。沈时雨蹲在旁边帮着递工具，手电筒照着螺丝的位置。

　　“你用改锥的时候，”零七三零忽然开口，“右手食指会往前多伸一点。习惯？”

　　沈时雨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她拿改锥的时候食指确实会搭在改锥杆上。她自己都没注意过。

　　“从小就这样。”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小时候拿笔拿多了。改锥和笔，握法差不多。”她把手缩回去。“你观察这些干什么？”

　　零七三零把最后一颗螺丝拧下来，取下外壳，露出里面的电路板。

　　“你的事，我都记。”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低头在拆线路。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时雨没接话。矿道里的空气很闷，灰尘味混着除锈剂的刺鼻气味，她觉得自己应该咳两声，但嗓子没痒。痒的是别的地方。她说不上来。

　　控制模块拆出来了。零七三零用手套擦掉表面的灰，翻过来检查接口。

　　“能用吗？”沈时雨问。

　　“接口有氧化，清理一下应该可以。”

　　他把模块装进背包，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又看了一眼沈时雨。

　　“你的膝盖也响。”

　　“你连这个都记？”

　　“你说过。‘二十六岁的膝盖像六十岁的。’你的原话。”

　　沈时雨把背包背上，转身往碎石缝隙走。“走了，下一个。”

　　“你耳朵红了。”

　　“矿道里热。”

　　“KX-7地表温度常年零下。”

　　“零下你还出汗？”她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保持在她三步远的距离。她没有让他走前面。

　　第二个零件在矿道D区。导航陀螺仪，零七三零说，应该在D区的旧通讯站里。沈时雨没去过D区，也没听说过那里有通讯站。

　　“你来过这里？”她问。

　　“没有。但矿区的标准布局，通讯站一般在D区。”

　　“你怎么知道标准布局？”

　　“看一眼就知道。”

　　“你以前是矿工？”

　　零七三零没回答。沈时雨觉得他不是不想回答，是真的不知道。D区的矿道比C区窄很多，头顶的支架也少，走起来让人心里不踏实。沈时雨尽量不往头顶看，盯着前面的路，盯着零七三零的背包，盯着他后脑勺上那盏头灯的光圈。

　　通讯站在D区尽头。半坍塌的状态，门框歪了，门板倒在地上。里面比外面更暗，灰尘更厚，空气里有一股潮味。

　　零七三零走进去，手电扫了一圈。

　　“找到了。在墙角。”

　　导航陀螺仪被放在一个金属架子上，外壳有裂纹，但整体完整。零七三零拿起来检查了一下，说能用。

　　沈时雨松了一口气，看向旁边的工作台，上面有一本翻开的日志。她走过去，手电照着日志。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认出几个零散的字。

　　“……通讯中断……等待……无回复……”最后一行字迹比较清楚，像是有人用力按着笔写的：“不会再有人来了。”

　　沈时雨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不会再有人来了。这句话她也对自己说过。在她来的第一年，补给船迟到的那次，她站在观测窗前等了一整天，船没来。那天晚上她在日志里写：“不会再有人来了。”但船还是来了。迟到不代表不来。不来不代表不会来。

　　她把这本日志合上。

　　“零七三零。”

　　“嗯。”

　　“如果有一天补给船真的不来了，你还走不走？”

　　“走。你也走。”

　　“去哪？”

　　“先把飞船修好。修好了，去哪都行。”

　　他这话说得不像是安慰，像是在说一个事实。

　　第三个零件最难找。能源转换接口，零七三零列在清单第三行。他说这东西不大，但位置不确定，可能在矿道E区，也可能在主矿区。

　　“不确定？”

　　“设备型号不同，接口位置不一样。这艘飞船的能源系统和矿区设备的型号不匹配，接口需要改装。”

　　“改装？”

　　“从不同设备上拆零件，拼成一个能用的。”

　　沈时雨看了他一眼。“你在教我造飞船？”

　　“我在教你用垃圾。”

　　他们翻遍了E区。没有。零七三零又带她去了主矿区。主矿区离空间站最远，走路要将近一个小时。沈时雨以前很少来，太远了，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不值得。现在不是一个人。他们在主矿区的一个旧配电室里找到了能用的零件。不是完整的接口，是几个不同设备上拆下来的组件，拼在一起能凑出一个。

　　零七三零蹲在地上拼零件的时候，沈时雨站在旁边看。配电室的灯光是黄的，照在他手上，照在他低着的头上。他的手指在零件之间翻来翻去，挑出能用的，扔掉不能用的，把能用的组合在一起。动作越来越快，不像第一次做这件事。

　　“你以前做过这个。”沈时雨说。

　　“可能。”

　　“你不记得？”

　　“不记得。但手记得。”

　　他把组合好的接口翻过来检查了一遍。“能用。”

　　沈时雨看着那个由三四个不同零件拼凑而成的接口，说不上形状怪异，也说不上好看，但每一处接缝都严丝合缝。

　　“你到底是什么人？”

　　零七三零把接口装进背包。

　　“不知道。但不管我以前是谁，我现在是在帮你修飞船的人。”

　　那天晚上沈时雨在笔记本上写：

　　三个必须的零件都找到了。推进控制模块、导航陀螺仪、能源转换接口。他说飞船能修好。我信他。不是因为他说的对。是因为他说“能修好”的时候，语气和说“你的手很凉”一样。没有多余的承诺。没有保证。只是陈述。但我不需要他保证什么。他在这里，就够了。

　　她合上笔记本。

　　“零七三零。”

　　“嗯。”

　　“补给船如果一直不来，我们的食物够吃多久？”

　　“从空间取的话，够吃一年。”

　　“一年之后呢？”

　　“一年之后，飞船修好了。去哪都行。”

　　“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能去哪？”

　　“你去哪，我去哪。”

　　沈时雨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污渍形状像一只没有尾巴的猫。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一个被流放的废物。家族不要我，帝国不管我，没人记得我。”

　　“我记得你。”

　　“你只认识我一个人。你不记得别人，当然只能记得我。”

　　“不是‘只能’。”他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是‘愿意’。”

　　沈时雨没有再说话。她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没有太阳的味道。但她的脚趾碰到了一个热水袋——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的，已经不烫了，但还温着。她把脚贴在热水袋上。

　　“零七三零。”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她听见他在客厅里翻了个身。工装的布料摩擦折叠床的声音。

　　然后她又听见了一句话。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睡得好，我就睡得好。”

　　沈时雨把脸埋进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