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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飞船 他们进入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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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船的舱门在昨天已经被零七三零打开了。沈时雨站在门口往里面照了照手电筒——走廊很窄,刚够一个人通过,地面铺着防滑金属板,积了一层薄灰,没有脚印,没有痕迹,不像有人来过,也不像有人从这里出去过。
“你在外面等。”零七三零说着就要往里走。
沈时雨一把拉住他的工装后领。“这是我的星球。你只是被我捡回来的。我走前面。”
她没等他回答,侧身挤进走廊。手电筒的光束在窄小的空间里晃来晃去,照出两扇紧闭的舱门、头顶裸露的管线、墙角一小片发黑的痕迹。空气很闷,密封舱特有的那种不流通的气味混着淡淡的金属锈蚀味。
走廊尽头是驾驶舱。沈时雨站在门口没动。不是害怕,是不想承认这艘船比她想象的要好。
驾驶舱的座椅上没有人。仪表盘是黑的,但表面没有积灰。她在空间站待了三年,知道灰尘的节奏。这艘船不是“停了一段时间”,是“有人在维护”。她把手电筒放在仪表台上,光束朝上,照亮了整个驾驶舱。
零七三零从她身后走进来,环顾四周。“这艘船还能飞。”
“你怎么知道?”
“仪表盘的磨损程度。座椅扶手的包浆。操作杆的握持痕迹。”他走到主驾驶座旁边,手指摸了摸操作杆顶端的橡胶套,“这艘船被频繁使用过。不是偶尔开一次,是经常飞。”
“那它为什么停在这里?”
零七三零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打开仪表台下方面板,露出密密麻麻的线路和接口。沈时雨站在他身后,手电筒的光落在他的手指上。线路一根一根被拔出来测试,再一根一根插回去。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像做了很多遍。
“你的身体到底记得多少东西?”她问。
“不知道。但每次碰到这些,都会多一点。”他拔出一根蓝色的线,线头接口处有一小块焦痕。“这里有短路痕迹。有人故意弄的。”
沈时雨蹲下来凑近看。“你是说这艘船是被故意停在这里的?”
零七三零把线插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确定。但这艘船可以修。修好了能飞。”
沈时雨看着驾驶舱。两个座椅,一块仪表盘,一扇观测窗,窗外是灰蓝色的尘埃云。她在这里三年,从没想过离开。不是不想,是走不了。但现在有一艘能修的飞船摆在她面前。零七三零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没有问她“要不要修”,只是站在那里等。
沈时雨转身走出驾驶舱。“再看看别的地方。”
驾驶舱后面的第一间舱室是生活区。两张固定床铺,一张桌子,墙角一个简易储物架。床铺上没有被褥,桌上有几个落了灰的杯子。
“两个人。”沈时雨说,“这艘船是按两个人配置的。”
零七三零没有接话。他站在储物架前,架子上有几本纸质手册和一个落灰的金属盒。沈时雨走过去,拿起那几本手册翻了翻——飞船的操作指南、维护手册、星际航行图。都不是她需要的东西,她把手册放回去。
金属盒上了锁。不是电子锁,是那种老式的物理锁扣。沈时雨试着掰了两下没掰开。
零七三零从她手里接过盒子,看了看锁扣,从工作台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尖嘴钳。
“你干什么?”沈时雨问。
“打开。”
“你不怕里面有什么?”
“怕什么?你在这里三年了,除了我,还有什么活的东西来过?”
他说的对。她闭嘴看着他用钳子拧断锁扣。盒盖弹开,里面只有一张存储芯片,用小密封袋装着,袋子上贴了一张标签,写着几个字:“主控日志”。
沈时雨把密封袋拿起来看了看。“主控日志。这艘船的主人的记录。”
零七三零没说话。
她把芯片收进口袋。“回去再看。”
最后一间舱室是货舱。沈时雨推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货舱是空的,三个标准货柜全部空了。但货柜的固定卡扣上有磨损痕迹,不是装过一次就被卸下的那种,是反复装卸才会留下的痕迹。这艘船在频繁运输东西。运的是什么?运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最后把货舱清空,停在这个废弃星球上?
沈时雨站在空荡荡的货舱里,手电筒的光扫过货柜的每一个角落。零七三零靠在舱门边,没有进来。
“有什么想法?”她问。
“你先把芯片看了。”
“你呢?”
“我想把驾驶舱的线路再检查一遍。”
半个小时后,沈时雨坐在工作台前,把芯片插入读卡器。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几个文档。她打开最早的一个,发表日期是四年前。
主控日志。第一天。船已抵达KX-7。货物完整,待交接。接货方未按约定时间出现。等待。
她打开第二个。
第七天。接货方仍未出现。尝试联系中转站,无回复。货物占用货柜,无法进行其他任务。继续等待。
第三个。
第三十天。接货方始终未出现。猜测可能已被拦截。我决定将货物暂存于矿区废弃仓库。待后续有人来取。
沈时雨的手指停在鼠标上。矿区废弃仓库,她去过几次,就是她和零七三零昨天翻的那几个旧仓库。她从来没有在那个仓库里看到过成批的货物。
她打开第四个文档。
第五十天。有人来了。但不是接货方。他们看到货柜了。他们问我是谁派来的。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他们的制服上有鹰徽。帝国军方。他们把所有货柜都带走了。没有留凭证,没有签收,什么都没留。
四个文档到此为止。沈时雨把四个文档重新看了一遍。飞行员接了一个运送任务,把货物送到KX-7,接货方没来。等了一个月,货物被军方拿走了。没有凭证,没有签收,什么都没留。
她不认识这个飞行员,不知道他运的是什么,不知道军方为什么要拿走。但她注意到一件事——这艘船是四年前到KX-7的。她三年前被流放到这里。这中间隔了一年。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污渍形状像一只没有尾巴的猫。零七三零从外面走进来,手上有新的油污。
“驾驶舱线路检查完了。能源系统没问题,推进系统需要几个零件,导航系统——”
“零七三零。”
“嗯。”
“这艘船是四年前到这里的。”
“所以比你先到一年。”
“你怎么知道我先到三年?”
“你告诉过我。‘三年前我被扔到这里。’你的原话。”沈时雨确实说过。但不记得什么时候说的了。他什么都记不住,却记住了她随口说的一句话。
“这艘船的飞行员运了一批货到KX-7,等接货方等了一个月,最后货被帝国军方拿走了,没留凭证。”
“运的什么?”
“没写。”
零七三零走到工作台边,看着屏幕上那几个文档。
“飞行员后来去哪了?”
“不知道。四个文档之后就没有了。没有写他离开,没有写他留下。”
“他可能走了。也可能没有。”
沈时雨把芯片从读卡器里取出来,放回密封袋。“这艘船先放着。不急。”
“你在犹豫。”
“我在想。”
“想什么?”
她看着他的眼睛,浅灰色的。“想为什么帝国军方要拿走那些货,想为什么飞行员没写后续,想为什么这艘船还能运转。”
“你想太远了。”
“什么意思?”
“先把船修好。能不能飞,飞了才知道。飞了之后去哪里,到了才知道。”零七三零看着她,“你在这里三年了。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走不了。现在能走了,你在找理由不走。”
沈时雨把芯片放进抽屉。“今天晚了,明天再说。”
零七三零没有拆穿她。
那天晚上,沈时雨没有写笔记本。她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听着客厅里零七三零的呼吸声。他的呼吸比前几天更平稳了,深浅均匀,间隔规律——不再是昏迷后那种不稳定的喘息,是真正的、安静的、活着的人的呼吸。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凌晨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那个废弃矿道里,面前是两条路。左边的矿道支撑结构完整,右边的已经塌了一半。她选了右边。不是因为她知道右边有什么,是因为左边太完整了,完整到不像真的。
梦里的灯是坏的,只有前面那个人头上的灯在亮。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等她。她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她知道他不会把她一个人丢在黑暗中。
不是因为承诺过。是因为他走在她前面的时候,会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她还在不在。
沈时雨从这个梦里醒过来,睁开眼睛。窗外没有天亮,KX-7没有天亮。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客厅里的呼吸声还在。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零七三零。”
“嗯。”
“明天我们把飞船的零件清单列出来。缺什么,去废墟里找。”
“好。”
“找齐了,就修。”
“好。”
沈时雨闭上眼睛。墙壁很冷,但她没有再缩成一团。
明天先把零件清单列出来。找不找得齐另说。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