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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春芽 N-999 ...

  •   N-999的第三个春天,来得比前两年都要晚。

      沈时雨蹲在菜地边上,用手指戳着土。冻了一冬天的泥土还是硬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冰碴,指甲戳下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呵了一口气,白雾在面前散开。已经三月了——按照帝国历,三月应该春暖花开,首都星的那些公园里,樱花该开了,玉兰该落了,人们该脱掉冬衣在街上散步了。但N-999的雪线才退到山脊的中段,山脚下那片冰层还没有丝毫要融化的意思。

      “今年冷得很。”零七从她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递给她。热水冒着白气,杯子是搪瓷的,杯壁上有一道细纹,是去年冬天冻裂的,他用胶抹了抹,不漏水。沈时雨接过去,双手捧着,指尖从僵白慢慢变成肉色。她盯着那片菜地,去年秋天翻过的土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垄沟分明,但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像踩在石板上。

      “种子种不下去。”她说。

      “再等等。气温还没到。”

      “要等到什么时候?”

      零七蹲下来,把手按在土面上,像是在感受什么。他的手比她的粗糙,指节粗大,虎口的茧子厚得像一层铠甲。他按了一会儿,站起来。“土心还是凉的。等它暖了再种。”

      苹果树苗长高了。去年种下的那颗种子,现在已经长成了一株小苗,从土里钻出来,茎干笔直,叶片嫩绿,在阳光下发亮。沈时雨每天都会去看它,用手摸摸叶子,用鼻子闻闻茎干的气味。苹果树的叶子有淡淡的清香,不像红色小果那么浓烈,是一种很干净的、像雨后空气的味道。她不知道这颗苹果是什么品种——老陆的标签上只写了“苹果”两个字,没有写颜色,没有写口感,没有写它会长多高。但它活了,在N-999的冻土里,在零下十几度的气温中,它活了。她蹲在小苗旁边,用手指轻轻拨开根部周围的土,看根系有没有伸展。白色的细根像毛细血管一样在土壤里蔓延,每一根都在努力抓住什么。

      “零七,你说它什么时候能结果?”

      “三年。五年。也许更久。”

      “我等得起。等你结出第一个苹果,我要把它寄给老陆。”

      零七看着她,没有说老陆已经不在了。她当然知道。

      设备间里的信号灯闪了一下,沈时雨走进去,看到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是陈叙发来的,没有开头,没有结尾,只有一条简短的讯息。

      远征军阵亡名录已更新。陆沉,编号0729。深眠任务。追授帝国勋章。零七,编号0730,深眠任务。生还。无追授。

      沈时雨读完那条讯息,没有关掉屏幕。零七站在她身后,也看到了。

      “零七,你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够了。0730,就是我的名字。”

      下午,零七在温室里修架子。去年搭的架子被冬天的雪压歪了,几根木料裂了,他用新木料替换,重新钻孔,组装。沈时雨在旁边帮忙递工具,两个人配合默契,不需要说话,一个伸手,另一个就知道递什么。改锥、扳手、螺丝、垫圈,每一样都放在最趁手的位置。

      “零七,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没有在KX-7被我捡到,你现在会在哪里?”

      零七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螺丝。“不知道。也许还在那个逃生舱里,也许死了,也许被路过的人捡走了。但不管怎样,不会在这里。”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被我捡到。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菜地、雪、极光。”

      零七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放下改锥,转过身看着她。

      “这里什么都有。”

      傍晚,沈衍之发来了一段视频。信号不太好,画面有雪花,声音断断续续,但能看清沈星落的脸。她瘦了一些,脸上的婴儿肥消了一点,下巴变尖了,但眼睛还是那样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葡萄。她坐在书桌前,身后是一面贴满画的墙。沈时雨认出了其中几幅——N-999的雪地、菜地、红色小果、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还有一幅新的,画的是一个人站在菜地里,手里拿着一颗红色的果子,旁边写着“姑姑”。沈星落对着镜头,她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姑姑,我换牙了。”她张开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掉了。爸爸说还会长新的。但我觉得新的没有旧的好看。旧的那颗,咬过红色小果。”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红色小果干,对着镜头晃了晃,攥紧又松开。“姑姑,秋天还有多久?我等不及了。”

      信号断了,画面停在沈星落的笑脸上。沈时雨看着那张定格的画面,没有关掉,让它在那里停了很久。零七走过来,也看了一眼。

      “秋天,她会来的。”

      “嗯。还有半年。”

      “半年很快。”

      “对菜地来说,半年就是两茬。”

      夜里,沈时雨一个人去了山脊那边。春天的夜风比冬天柔和了许多,不再像刀子一样割脸,而是像一只温凉的手在轻轻抚摸她的面颊。冰层的颜色从幽蓝变成了浅蓝,表面有一层融水,月光照在上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她走到冰层边缘,蹲下来,把手按在上面。凉的,但不是刺骨的凉。冰层下的嗡鸣——她仔细听了很久,什么声音都没有。它停了。不是变弱,不是变慢,是彻底停了。探测仪的电池终于耗尽了,它不再转了,不再发信号了,不再听地下的声音了。

      她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看着那片沉寂的冰层。

      “陆沉,你的探测仪停了。你的信标不在了。你种的那棵红色小果,还在。我会替你照顾它。你的名字在远征军的名录里,谁追授勋章,谁不追授,不重要了。”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老陆来找你了。也许你们已经见面了。也许还在路上。不管怎样,你等的人来了。不是陈叙,不是你等的那个人,是你弟。他也算。”

      春天真正来临的那天,沈时雨是在一阵鸟叫声中醒来的。不是野鸟——N-999没有野鸟,是零七用木头刻的那只木鸟,沈星落上次来的时候挂在窗户上,风吹过来,翅膀扇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她睁开眼,窗外的光比平时亮了很多,不是那种冬天惨白的冷光,是带着暖意的、金黄色的晨光。她披上外套走出去,站在门口,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雪线退到了山脚下,大片的黑土裸露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菜地里的土解冻了,表层松软,踩上去脚感踏实,不再嘎吱嘎吱响。温室的薄膜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钻石。

      “零七,春天来了。”

      零七从设备间里探出头,手里拿着温度计,举起来看了看。“气温零上五度。可以种了。”

      上午,沈时雨在菜地里种下了老陆最后一批种子。青菜、萝卜、香菜,装在一个纸包里,纸包上写着“老陆”两个字,是老陆的笔迹,歪歪扭扭的,手抖得厉害,但每个字都用力,每一笔都摁到了底,像是把全部的力气都摁进了纸里。她把种子倒在手心里,数了数。

      “零七,这是老陆最后的种子了。”

      “嗯。”

      “种了,就没了。”

      “不种,它也不会一直在。种子本来就是要种的。”

      她蹲下来,用小铲子挖了一行浅沟,把种子均匀地撒进去,盖上土,轻轻按实。浇水,水是温的,从温室里接出来的,雪水化开的,在炉子上暖过。水渗进土里,冒出细小的气泡,土的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湿润得像能掐出水来。她用手把土抹平,在上面压了一个手印。

      “老陆,这是你的地。菜长出来了,就是你还在。”

      下午,零七在驻站后面开始搭第三间屋子。沈星落上次来的时候说,想有自己的房间。屋子的框架很快搭起来了,木料是去年秋天从空间里拿出来的,一直放在储物间里,晾了一整个冬天,干透了,不变形了。

      “零七,这间屋子多大?”

      “比星落上次住的那间大一点。够她放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他在木料上画线,锯开,刨光。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沈时雨在旁边递钉子,看他干活。

      “书架也要做?”

      “她说她有很多书。上次来的时候,她带了一箱子。”

      “她才四岁。”

      “四岁的书也是书。”

      傍晚,沈时雨一个人在菜地里走了一圈。新种下的种子还在土里,还没有发芽,她知道它们在等,等温度再高一点,等水分再渗得深一点,等某一天土里的那颗小胚根感到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召唤,嫩芽顶开种皮,从黑暗里探出第一片细小的绿色。西红柿的藤蔓还在育苗盆里,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她用手扶了扶,把旁边歪了的竹竿插紧,又用布条扎了一道。

      红色小果的植株已经很高了,枝头挂满了花苞,小小的,淡紫色的,在夕阳的余晖里像一颗颗微小的宝石。她凑近了闻,有一股清甜的香气,很淡,要凑得很近才能闻到。她蹲下来,用手托住一颗花苞,手指感受着它微微的重量。

      苹果树苗长高了一截,茎干更粗了,叶片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叶脉清晰,像一张小小的地图。她在根部周围加了一层干草,保温保湿。

      “苹果树,你好好长。等星落来了,她看到你,会高兴的。”

      晚上,陈叙发来了一段文字消息。不是给沈时雨的,是给零七的。

      零七,你的木盒子我放在远征军纪念碑下面了。不是旁边,是下面。我把那块砖挖起来,把盒子放进去,再把砖盖回去。没有人知道你在那里。但你知道。远征军的人知道。

      陆沉的徽章我留给你了。他是你肩并肩的人。你留着,他就还在。

      我不会再来N-999了。太远了,我跑不动了。但我会寄种子给你。远征军在边境星系找到了一些耐寒的植物,有些能活零下三十度。你们那里也许能种。

      保重。

      零七把那几个字反复看了两遍,之后关掉屏幕,没有说话。沈时雨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翻过来,回握了一下。

      “零七,陈叙不来了。”

      “嗯。他有他的路。”

      深夜,沈时雨在炉火边写日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墨水充足,字迹饱满。

      N-999的第三个春天。气温零上五度。种下了老陆最后的种子,苹果树长了,红色小果结了很多花苞。沈星落来信说掉了牙,新长的没有旧的好看,但旧的那颗苹果咬过红色小果。陈叙寄来了远征军阵亡名录,陆沉在,零七不在。冰层下的嗡鸣停了,探测仪的电池耗尽了,它不转了。但菜地还在。

      她停了一下,看到窗外有极光。淡淡的,粉紫色的,像一笔水彩在天边洇开,不浓,不艳,却让整个夜空都柔和了起来。她放下笔走到窗前看着那道极光,它在天边缓缓流动,像是N-999在无声地呼吸。

      她回到桌边,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秋天,星落会来。我要把红色小果干给她,告诉她,这是陆沉的果子,这是老陆的菜地,这是零七搭的屋子,这是姑姑等你来的地方。种子会发芽,苹果会结果。不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春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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