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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不晚 秋天,沈星 ...

  •   秋天来了。

      N-999的秋天来得不是悄无声息。它带着风,从北边吹来,吹过山脊,吹过冰层,吹过菜地,把西红柿藤蔓上最后一批青果吹得摇头晃脑。沈时雨站在菜地边上,仰着头,感受着风的方向,从北转南。风里有雪的味道——不是冷冽的、刺骨的雪,是那种远处的、还没有到来的雪,像一种预告,一种催促,告诉她:该收了。

      “零七,起风了。”

      零七正在温室里给苹果树苗培土。苹果树长高了,去年还是膝盖高的小苗,现在已经齐腰了。树干粗了,枝条多了,叶片密了。他在根部周围加了一层腐殖土,又从储物间里翻出一捆竹竿,搭了一个简易的支架,防止树干被风吹歪。

      “该收了。”他蹲在树苗前面,用手把土按实。“西红柿还剩几颗?红色小果呢?青菜呢?趁雪没来,全收了。”

      沈时雨低头一样一样清点。西红柿藤蔓上还挂着十几颗青的——来不及红了,但她没有摘下,让它们在枝头挂着,雪来了就冻住,冻住了也不会烂。红色小果今年大丰收,枝头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酸酸甜甜的香气弥漫在整个菜地上空。她一颗一颗地摘,放在竹篮里。果子熟了,蒂轻轻一拧就掉,落在掌心沉甸甸的,比去年又大了一圈。青菜收了三大筐,根须白白的,沾着黑土,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她蹲在地上看着那一排装满菜的竹篮、竹筐、竹篓,各种容器都派上了用场,摆了满满一地。“零七,今年吃不完。”

      “晒干。腌起来。送人。”

      “送谁?”

      “老陆。小陆。陈叙。沈衍之。星落。”

      “老陆不在了。”

      “他不在了,他的菜地在。”

      沈星落的飞船是在秋分那天降落的。秋分——白昼和黑夜等长。沈时雨不知道N-999有没有秋分,这里的阳光总是淡淡的,分不清哪一天是昼长,哪一天是夜长,但沈衍之在信里写了:“秋分那天到。”他果然准时。

      飞船还是那艘旧的,外壳的银白色漆面有些斑驳,但没有新增的损伤。舱门打开,沈星落第一个冲出来。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白色的蝴蝶结。她跑得很快,凉鞋踩着碎石,噼里啪啦响。

      “姑姑——”

      沈时雨蹲下来伸出手臂,沈星落冲过来,抱住了她的脖子。她比春天来的时候又沉了一些,个子也高了,抱起来费劲了,但沈时雨没有松手,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深吸了一口气。小孩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水果香,混着飞船里循环空气的金属味。

      “姑姑,你又瘦了。”

      “没瘦。是高了。”

      “姑姑,我的牙长出来了。”她张开嘴,缺了门牙的位置已经冒出了两颗白白的小牙,像刚出土的嫩芽。“新的。比旧的大。”

      沈时雨摸了摸她的脸。“大了好啊。大了能咬动更多东西。”

      “能咬动红色小果吗?”

      “能。”

      沈星落从沈时雨怀里挣脱出来,跑向菜地。她跑得太快,在垄沟边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但她的手撑住了,没有摔,只是弄脏了袖口。她蹲在红色小果的植株前面,低着头,仔细地看着枝头那些红彤彤的果实。

      “姑姑,好多。”

      “今年结得多。”

      “我可以摘吗?”

      “摘。摘最红的。”

      沈衍之从飞船里走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大箱子。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来的时候白了一些,两鬓都白了,但背还是挺得直直的。他站在舷梯上,看了看驻站,看了看菜地,看了看零七正在加固的第三间屋子。

      “第三间了。”他说。

      “不够住。”沈时雨说。

      “你还想让谁来住?”

      “谁想来,谁就来。”

      沈星落把整片菜地跑了一遍。她去看西红柿——藤蔓上的青果还没有红,她用小手摸了摸其中最大的那颗,硬邦邦的,不太情愿成熟。她去看苹果树——树苗已经齐腰高了,她蹲在树根旁边,用手比了比高度,树苗的顶端刚好到她胸口。

      “姑姑,它什么时候能结果?”

      “再等两年。”

      “两年是多久?”

      “你再来两次,它就结果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一次,两次。好。我来两次。”

      她跑去看第三间屋子。零七正在钉屋顶,听到她的脚步声,从梯子上跳下来。

      “叔叔,这是给我的吗?”

      零七想了想。“给你的。你想放什么就放什么。”

      沈星落走进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在木地板上走了几圈。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她站在光斑里,转了一个圈,裙子在阳光里像一朵盛开的花。

      “叔叔,我要一张床。”

      “好。”

      “要一张桌子。”

      “好。”

      “要一个书架。很大的那种。”

      “好。”

      中午,沈时雨做了一大桌子菜。青菜炒肉干、凉拌萝卜丝、红色小果汤、干粮蒸糕,还煮了一锅粥。沈星落喝了两碗汤,吃了半块蒸糕,还啃了好几根萝卜丝。

      “姑姑,萝卜是菜地里种的吗?”

      “是。老陆给的种子。”

      “老陆是谁?”

      “一个种菜的人。”

      “他在哪?”

      沈时雨顿了一下。“在天上。”

      沈星落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喝汤。

      下午,零七带着沈星落去看了冰层。冰层在秋天的阳光下泛着浅蓝色的光,边缘有一层融水,在微风中泛起细密的波纹。沈星落蹲在冰层边缘,用手摸了摸冰面,凉凉的。

      “叔叔,这里面有什么?”

      “以前有一个信标。现在没有了。”

      “信标是什么?”

      “一个发信号的东西。有人在等这个信号。”

      “等到了吗?”

      零七想了想。“等到了。信号被人收到了。那个人把它带回家了。”

      沈星落把手从冰面上收回来,站起来。“叔叔,我做了木鸟。”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木鸟,她自己的木鸟,不是零七做的那只,是她自己做的。木料是从零七的工作台上偷偷拿的,刀是她求爸爸帮她借的,她自己画的线,自己锯的轮廓,自己用砂纸磨光了表面。木鸟的形状不太规则,翅膀一大一小,尾巴歪了,但眼睛刻得很圆,用了两颗黑色的小石子嵌进去。

      “叔叔,它为什么飞不起来?”

      零七拿起那只木鸟,在手里转了几圈。翅膀是用胶水粘在身上的,不会动。“因为翅膀要穿在木棍上才能扇。胶水粘的,动不了。”他把木鸟还给她,又沉默了半晌。“我教你。你学会了,自己改。”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根木料,用小刀削了起来。木屑落在他膝盖上,落在地上。他削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让沈星落看清楚。

      “先削身子,再削翅膀。翅膀要薄,越薄越轻。用木棍串起来,穿在身体两侧,上下扇动,就能飞。”

      他把翅膀穿好,拨动了一下尾巴。木鸟的翅膀上下扇动,像真的在飞。

      沈星落高兴得拍手,手掌拍得通红。

      傍晚,沈时雨收到了陈叙的包裹。不是种子,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迹工整。纸是旧纸,边角泛黄,折了三折。

      小沈,见字如面。远征军纪念碑旁边种了一棵树,耐寒的,零下三十度能活。不是陆沉的那棵,是寄给你的那棵。种了,活了。明年春天,它会发芽。代我问问零七,他的木鸟还会飞吗。

      沈时雨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零七正在温室里给苹果树浇水,沈星落蹲在树苗旁边,用手接着从水管里流出来的水,水凉,她缩了一下手,又伸过去了。

      “零七,陈叙问你,他的木鸟还会飞吗。”

      零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浇水。“会飞。在风里飞。”

      夜里,沈星落睡在新屋子的地板上。床还没有做好,零七说下雪之前一定做出来。她把沈时雨给她做的毯子铺在地上,把沈衍之给她带的小枕头放在毯子一头,把零七做的那只木鸟放在枕头旁边。她穿着睡衣,在毯子上滚了几圈,滚到窗户下面,透过玻璃看到外面的星星。

      “姑姑,这里的星星好多。”

      “嗯。比首都星多。”

      “为什么?”

      “因为这里没有灯。没有光污染,星星就亮了。”

      “姑姑,你一个人在这里的时候,害怕吗?”

      “害怕。”

      “怕什么?”

      “怕不来人。”

      沈星落从毯子上爬起来,走到沈时雨面前,伸出小手,握住了沈时雨的手指。“姑姑,我来了。”

      沈时雨低下头看着她,眼睛有点酸。“嗯。你来了。”

      沈星落在这里住了七天。七天里,她把菜地的每一条垄沟都踩了一遍,把每一棵红色小果的果实都摸了一遍。她帮沈时雨晒果干,一颗一颗地摆在竹匾上,摆得很整齐。她帮零七钉书架,钉子钉歪了,拔出来又钉,钉歪了好几根,钉子不够了,零七又从木工箱里抓出一把。她蹲在苹果树下,挖了一个坑,把自己掉下来的那颗门牙埋了进去。

      “姑姑,它会发芽吗?”

      “不会。牙齿不会发芽。”

      “那它会长出什么?”

      “会长出你长大的记忆。”

      秋天快结束了。沈星落走的那天早上,起得比太阳还早。她穿上那件红色的外套,把那只木鸟装进口袋里,跑到菜地,摘了最后一颗红色小果。

      “姑姑,这颗我带回去。给妈妈吃。”

      “路上会不会坏?”

      “不会。我放在口袋里。到了就给她。”

      她没有回头跑上飞船,站在舷梯上,朝沈时雨挥了挥手。风把她的辫子吹起来,辫梢的白色蝴蝶结在风中飘着,像两只小小的翅膀。

      “姑姑,秋天我再来。”

      “好。秋天再来。”

      飞船升空了。沈时雨站在停机坪上仰着头,看着它变成一个小点,那架银白色的飞船在淡蓝色的天空里越来越小,最后和云层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太阳从山脊后面升起来,晨光是金的,落在雪线上,落在菜地上,落在零七的肩上。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零七。”

      “嗯。”

      “明年秋天,她还会来。”

      “嗯。她会。”

      “苹果树会结果吗?”

      “也许。也许不会。但她会来。不管苹果树结不结果,她都会来。”

      那天夜里,沈时雨做了一桌菜。青菜、萝卜、肉干,还有一碗红色小果汤。零七坐在她对桌,两个人面对面,杯子里的酒是老陆留下的,最后还是那年剩的那一瓶,瓶底最后一点酒,今天喝完了。

      “零七,我们在这里多久了?”

      “两年多了。从KX-7算起,更久。”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从KX-7跟我出来。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菜地,雪,极光。”

      零七把杯里的酒喝完,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沈时雨,浅灰色的眼睛在炉火的光里有她的脸。

      “这里什么都有。”

      窗外的雪开始飘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去年晚了一些,但来得更猛。雪花很大,一片一片的,从灰白色的天空飘下来,密得像一堵墙。风从北边来,吹得温室的薄膜鼓起来,苹果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晃。

      沈时雨走到窗前,看着那片雪。

      “零七。”

      “嗯。”

      “明年春天,我们种更多的菜。”

      “好。”

      “种到苹果树结果。”

      “好。”

      “种到红色小果吃不完。”

      “好。”

      雪落在温室的薄膜上,落在菜地上,落在苹果树苗的枝条上,落在零七刚刚搭好的第三间屋子的屋顶上。N-999的冬天来了,秋天走了,但菜地还在。种子在土里,等着春天。

      风雪把一切吹成寂静,只剩他握着她指尖的温度,以及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一声极轻极远的回响——也许是冰层最后的叹息,也许是某个失联信标在宇宙深处发送的最后一次脉冲。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种子在土里,等着春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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