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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冬藏 N-999 ...

  •   N-999的冬天来得比去年更猛。不是那种循序渐进的冷,而是一夜之间,风从南边猛地转向北边,气温骤降十几度,温室里的温度计指针从零上五度直直掉到了零下八度。沈时雨早上起来去菜地的时候,发现昨天还湿漉漉的泥土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像踩在石板上。青菜的叶子冻脆了,一碰就碎,碎片落在雪地上,像碎掉的绿宝石。西红柿的藤蔓早就枯了,她一直没有拔,留着它们作地标,现在藤蔓上挂满了霜花,一根根白毛毛的,像老人的眉毛。

      零七在温室里忙着加保温层,把去年存下的干草铺在薄膜外面,用绳子固定,一层一层地铺。沈时雨在旁边帮忙递绳子,手冻得通红。

      “今年比去年冷。”她说着,把绳子递过去。

      “嗯。老陆说,N-999的冬天不是每年都一样。有的年份冷,有的年份没那么冷。今年是冷的。”

      “菜能活吗?”

      “耐寒的能活。青菜扛不住,雪地西红柿和红色小果没问题。它们的根深,冻不到。”零七把最后一层干草铺好,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你在KX-7的时候,冬天怎么过的?”

      “那儿没有冬天。只有灰蓝色。”

      老陆的口信是在冬至那天到的。不是录音,是小陆亲自发来的一段文字消息,信号不好,断断续续。

      沈时雨坐在设备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零七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

      “沈姐。我爸走了。前几天的事,睡梦中走的,没有痛苦。他让我告诉你,菜地他浇过水了。今年的最后一茬收了,晒了干,够吃一冬。你的红色小果干,他泡水喝了,最后一杯。他说,不苦了。他说,告诉小沈,菜地要浇水。不管有没有春天。”

      沈时雨盯着那行“不苦了”,手指按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她没有哭,眼睛酸,但没有落泪。

      “零七。”

      “嗯。”

      “老陆不来了。”

      零七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没用力,只是放着,像他放那些木盒子的盖子一样,轻轻盖上去。“他来过。在心里来的。”

      下午,沈时雨一个人去了山脊那边。冰层在冬天的光线下呈现出幽蓝色,比夏天更深更暗,像一大块凝固的深渊。那个洞穴已经被雪封住了,只露出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一个不肯闭上的眼睛。她蹲下来把手按在冰面上,掌心凉得发痛,但她没有缩回去。冰层下的嗡鸣不见了——不是变弱,不是变慢,是不见了。探测仪的电池终于彻底耗尽了,这颗星球的心跳也停了吗?还是它还在跳,只是没有信标把声音传上来了。她不知道,但她把手按在那里,感受了很久。

      “陆沉。老陆找你来了。你们应该能见到。”

      她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第二天,沈时雨在温室里种下了一棵果树。不是红色小果,不是雪地西红柿,是一棵真正的果树,从空间里翻出来的种子,老陆给的,装在密封袋里。袋子上贴着一张标签,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出“苹果”两个字和一行小字“耐寒,零下二十度”。她把种子泡了几天,看着它吸水膨胀,种皮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嫩白的胚根。

      “你说它能活吗?”沈时雨问零七。

      “不知道。试试。”

      “老陆给的。”

      “那更要试试。”

      她把种子放进盆里,盖上土,浇了水,放在温室里阳光最好的位置。盆是零七用旧木料钉的,不大,但够深,够它的根伸展。她每天去看,看土干不干,看有没有裂口。七天后,一颗小小的幼苗从土里钻出来,嫩绿的,两片叶子还没有完全展开,像两只刚刚睁开的眼睛。沈时雨蹲在它面前看了很久。

      “零七,它活了。”

      “嗯。”

      “它会结果吗?”

      “会。种下去就会。不是今年,就是明年。不是明年,就是后年。”

      “我等得起。”

      冬天的日子比夏天长了。夜长,沈时雨睡不着的时候就会去温室里坐着。炉火的光从驻站的窗户透出来,照在雪地上,橘黄色的,像一盏巨大的灯。温室的薄膜上结了一层薄霜,月光照在上面,白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她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风声,听雪落在薄膜上的沙沙声,偶尔还能听到冰层下面的微弱震动,断断续续的,像某种古老的脉搏在慢慢消逝。零七坐在她旁边,也在听。

      “零七,你说冰层下面到底是什么?”

      “探测仪。”

      “探测仪下面是呢?”

      “不知道。也许是这颗星球的根。”

      除夕那天,沈时雨做了一顿丰盛的饭。青菜炒肉干、干粮蒸糕、红色小果汤、还有一小碟盐渍菜心。她拿出老陆给的那瓶酒,倒了两杯,一杯给零七,一杯给自己。酒放到现在,只剩一个瓶底了。

      “零七,新年好。”

      “新年好。”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搪瓷杯相碰的声音很钝,不像玻璃杯那样清脆,但在安静的夜里,那一声闷响传遍了整个房间。

      “零七,你还记得去年除夕吗?”

      “记得。你在KX-7,你一个人在空间站。”

      “你怎么知道?”

      “你告诉我的。你说你在KX-7过除夕,给自己煮了一碗营养糊,吃着吃着就觉得没必要再煮了。”他顿了顿,“那时候你差点不活了。”

      沈时雨没有否认,把杯里的酒喝完。酒剩得不多了,只有小半杯,有点辣,喝下去胃里热热的。

      “后来呢?”

      “后来你发现了我。你把我从逃生舱里拖出来,用你的过期碘伏给我清创,用你的压缩饼干喂我。你的手凉,但你的心不凉。”

      沈时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旧伤疤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一条若有若无的白线。“零七。”

      “嗯。”

      “谢谢你在那个逃生舱里。”

      “谢谢你发现我。”

      他们在桌边坐了很久,炉火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脸,明暗不定。雪落在屋顶上,风声从烟囱里灌进来,呜呜地响。沈时雨把零七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他的掌心。虎口的茧子更厚了,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污,冬天干燥,指节裂了几道小口子,她拿了一点油脂帮他涂了涂。

      “你的手老了。”

      “你的也是。”

      “一直在干活。”

      “一直在活。”

      初春的时候,沈时雨收到了沈衍之的消息。沈星落画的画,画的是N-999,白色的雪地,绿色的菜地,红色的果子,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女孩。和上次画的那幅差不多,但多了几样东西:天上有一只木鸟在飞,地下有一颗种子在发芽,太阳旁边有一道极光。画纸背面,沈衍之的字迹,简短:“星落问,秋天能不能来。”

      沈时雨把画贴在墙上,和工作台上那些日志、星图、老陆的信贴在一起。零七走过来看了看,用手把画按平。

      “她问了,你就回。”

      沈时雨铺开信纸,写信。

      “星落,见字如面。你的画姑姑收到了。你画的天上多了木鸟,地下多了种子,太阳旁边多了极光。你都看到了。秋天可以来。姑姑种了一棵苹果树,是陆沉给你的爷爷的种子,你爷爷给了姑姑,姑姑种下去了。它活了。等你来的时候,它可能还没结果,但它会长高。你来了就能看到。红色小果干还有,姑姑给你留着,不在枕头底下,不在罐子里,在姑姑的口袋里。”

      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春天来的时候,雪线开始后退,菜地里的泥土重新露出水面。沈时雨蹲在菜地边上,用手指挖了一个小坑,放了一颗红色小果的种子进去。这是陆沉那棵母树的种子,去年留的,在窗台上晒了一整个冬天,干透了,表面皱巴巴的,但她知道它还能活。她盖上土,浇了水,站起来。

      零七从温室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枚陆沉的徽章。他一直放在工作台上,但今天他把它别在了衣领内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零七,你戴了。”

      “嗯。今天想戴。”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他也没有说。两个人站在菜地边上,看着那片被雪水浸透的黑土。去年的枯藤还堆在墙角,等着晒干了当柴。新搭的架子上空空的,等着藤蔓爬上来。窗台上的西红柿排成一排,有的已经皱了,有的还圆润。她舍不得吃,就一直放着,放着也会坏,但她就是想多看几天。

      冰层下的嗡鸣还会偶尔响一下,极其微弱,像是探测仪在做最后的挣扎。也许是某些比探测仪更古老的东西在翻身的震动,也许是这颗星球地壳深处热液的流动,又或者那什么都不曾是,只是风穿过裂缝的呜咽。她没有深究,只是习惯了在深夜里为自己的呼吸计数,听着风声,偶尔听到那一声若有若无的低鸣,心里就踏实一些。

      野鸟落在温室的薄膜上,爪子刮得塑料布唰唰响,她以为是什么东西坏了,出去看了一眼,鸟飞走了,薄膜上留下几道爪痕。她用手摸了摸,没有破,不用补。

      N-999没有真正的春天。雪化了一些,气温高了几度,但还是冷,离种菜的理想温度还差很远。但沈时雨知道,种子已经在土里了,它们在等,等温度再高一点,等阳光再亮一点,等雪水再渗得深一点。它们不急,她也不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冬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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