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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朱府门外·伪装闯关 天祐三年( ...

  •   天祐三年(906年)·春
      汴梁的晨光穿透厚重的云层,却照不进这座城池骨子里的阴霾。这座曾被李唐视作东都门户的重镇,如今沦为朱温肆虐天下的巢穴,街头巷尾皆是宣武军的甲士,空气中弥漫着权势的威压与底层人的卑微气息。
      朱府大门巍峨高耸,朱红门板上钉着鎏金铜钉,两尊一人高的石狮子呲牙咧嘴,冷冷俯瞰着台阶下瑟缩成一团的流民。今日的朱府格外热闹,侧门旁摆着一张方桌,几个穿着青色管事服的人正不耐烦地吆喝着——朱府要招收一批杂役,与其说是招工,不如说是招募一堆无需怜惜、可随意驱使的耗材,管饱不死,便是最大的恩赐。
      阿尘(凌清欢)排在队伍的最末尾,尽量将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她微微躬着背,头深深埋进那件破烂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冬袄里,领口的破布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泥垢、看似呆滞的眼睛。为了彻底掩盖名门女子与生俱来的绰约身姿,她在腰腹处多缠了几圈粗糙的麻布,硬生生让纤细的腰肢变得臃肿笨拙,走路时也刻意放慢脚步,晃悠着身子,模仿流民久饿乏力的模样。
      队伍一点点前移,每靠近朱府大门一步,阿尘的心跳就快一分。她能清晰地看到,朱府门口的守卫个个身材魁梧、甲胄鲜明,腰间佩着锋利的长刀,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个前来应招的流民,稍有异常,便会被厉声喝止,拖到一旁盘问。
      “下一个!磨蹭什么?叫什么?哪儿的人?家里还有谁?”桌后,朱府的王管事剔着牙,嘴角挂着油腻的笑意,斜眼瞅着走到面前的阿尘,眼神里满是轻蔑——眼前这个女子浑身散发着馊味与泥土的腥气,衣衫破烂,头发杂乱,一看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流民。
      阿尘缓缓抬起头,刻意放慢了动作,眼神保持着呆滞与惶恐,嘴角挂着一抹近乎痴傻的卑微笑容。她深吸一口气,刻意压低了声线,将清丽的本音裹在嘶哑的语调里,还混入了浓重的洛阳乡野俚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带着几分血肉模糊的沙哑:“阿……尘。家……没了。都……饿死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她说得极慢,断断续续,几乎要耗尽全身力气。清丽声线的底色虽难彻底抹除,但配合着她此时浑身战栗、眼神惊恐的模样,在王管事耳中,这不过是个被乱世吓破了胆、连话都说不完整的草包。
      “哑巴?还是个疯子?”王管事皱了皱眉,伸手推了阿尘一把,阿尘顺势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摔倒,脸上的惊恐更甚。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稍有不慎,所有的伪装都会功亏一篑。
      阿尘没有说话,只是拼命摇头,摇了两下又慌忙点头,手忙脚乱地比划着,喉咙里发出“呃呃”的急促声响,像是急着辩解,却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她干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王管事砰砰磕头,额头重重撞在冰冷的石砖上,一下、两下、三下……很快,额头就青红一片,渗出血丝,混着泥垢,显得愈发狼狈。
      “行了行了!别死在朱府门口,晦气!”王管事被她这副痴傻模样烦得不行,不耐烦地挥挥手,又斜眼瞥了瞥旁边负责登记的账房,账房先生正埋头打瞌睡,压根没抬头。他便懒得再喊,反正这种干粗活的,过两天死了再换就是,记不记名有甚要紧?便对着旁边的小厮喊道,“带去后厨那边,扫马厩、劈柴,这种粗活重活,最适合这种没脑子的蠢货。记住,朱府里不养闲人,敢偷懒耍滑,直接打死,扔去喂狗!”
      “谢……爷……”阿尘嘶哑着应声,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着小厮,一步步走进朱府的侧门。跨进门的那一刻,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起苏缺最后一次握它们的情景。洛水边,他说“等我回来”。她点头。
      现在她后悔了。如果知道那是最后一面,她不会只说“好”。
      “苏哥哥死了,”她对自己说,“凌清欢也死了。活着的,是阿尘。”
      可那个名字还是会在心里烧。
      同一时刻,颍州城头。
      苏缺站在垛口边,望着北方的天空。风卷着尘土扑在他脸上,他浑然不觉。
      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左肩还疼,但已经能握枪了。身后,是颍州的百姓,是跟着他撤出来的残部,是那些把命交给他的人。
      “缺子,”陈嚣走过来,压低声音,“派去洛阳的人回来了。”
      苏缺没有回头:“说。”
      陈嚣犹豫了一下:“凌府……确实烧光了。周围问了个遍,没有人见过凌姑娘。有人说……那夜凌府无人生还。”
      苏缺沉默了很久。
      “继续查。”他说,“洛阳查不到,就去周边的村子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嚣看着他:“缺子,已经几个月了……如果她还活着,早该有消息了。”
      苏缺没有回答。他把那半块碎玉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掌心里。
      “没见着人,就不算死。”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告诉自己。
      陈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再派两个人,”苏缺说,“往南边查。周边的村子,一个一个地问。”
      陈嚣点了点头。
      苏缺转过身,走下城墙。没有再说下去。
      陈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眼眶红了。
      他不知道,苏缺每天晚上都会站在城头,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没有答案,只有他放不下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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