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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深宅暗藏·步步惊心 天祐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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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祐三年(906年)·春
朱府内院极大,回廊九曲,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廊下挂着绢制宫灯,灯上绘着前朝画师的工笔花鸟——听说还是僖宗年间赐下的旧物。青砖铺就的路面干净整洁,每隔十步设一只青铜唾盂,擦得锃亮。与门外流民的狼狈形成了天壤之别。只是这份精致之下,却暗藏着刺骨的寒意与森严的戒备。
阿尘跟在小厮身后,低着头,目光却悄悄扫过四周,每走一步,都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方位、回廊的走向,以及巡防甲士的路线。她看到,府内的守卫远比普通高官宅邸森严,巡逻的甲士皆是宣武军的精锐,个个神情肃穆,手持长刀,每隔五十步便有一人值守,来往的丫鬟仆妇也都步履匆匆,神色谨慎,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生怕惹来杀身之祸。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小厮回头瞪了她一眼,厉声呵斥,伸手推了她一把。阿尘连忙低下头,装作胆怯的样子,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喉咙里发出几声卑微的“呜呜”声,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不多时,他们便走到了朱府的西北角——这里是马厩与柴房的所在地,也是朱府最卑贱、最繁重,也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马厩里拴着十几匹骏马,个个膘肥体壮,最里头那匹通体漆黑的,是朱温最爱的“乌云骓”,据说来自回鹘,日行千里。马夫每日用鸡蛋清刷它的鬃毛,比伺候人还精心。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马粪味与草料味,呛得人直咳嗽。柴房里堆着如山的木柴,旁边放着几把沉重的斧头,斧刃上还沾着木屑。
“你的活就是劈柴、清理马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了才能歇,要是敢偷懒,仔细你的皮!”小厮交代完,又恶狠狠地踹了阿尘一脚,“记住,这里不许乱逛,不许和其他仆役多说话,更不许靠近内院,否则,死无全尸!”
阿尘连忙点头,装作吓得浑身发抖的样子,蜷缩在柴房的角落,看着小厮离去的背影,才缓缓抬起头。她知道,小厮的警告并非危言耸听,在这朱府深宅,任何一丝越界、任何一句多余的话,都可能成为催命符。
她拿起一把沉重的斧头,走到木柴堆旁,开始劈柴。斧头又重又钝,她刻意放慢了动作,装作力气不足的样子,每劈一下,都要费很大的劲,手臂微微颤抖,汗水很快浸湿了额前的碎发,混着泥垢,贴在脸上。原本白皙如葱根的手指,被粗糙的木柴磨得发红,很快就出现了细碎的裂口,渗出血珠,滴落在木柴上,瞬间被吸收。
中途,有几个巡逻的甲士经过,目光扫过阿尘,看到她埋头劈柴、一副木讷卑微的模样,没有多做停留,径直走开了。阿尘的心脏始终悬在半空,直到甲士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一边劈柴,一边悄悄观察着四周,耳朵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马厩里马匹的嘶鸣、远处回廊上甲士的脚步声、仆妇们的低语声,每一种声音,她都记在心里,分析着其中的隐患。她知道,在这铁桶一般的朱府里,她就像一只闯入虎口的羔羊,唯有步步为营、谨小慎微,才能活下去,才能找到复仇的机会。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柴房的破窗,洒在阿尘布满裂口的手上。她看着掌心的伤口,没有丝毫动容——比起凌家满门的血海深仇,这点疼痛,又算得了什么?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柴房,看到一名兵卒正坐在后院角落那口被杂草掩映的枯井边喝酒,嘴里骂骂咧咧,身影有点熟悉,她盯着那个侧影,忽然想起苏缺练剑时的样子,干净、挺拔,身上只有皂角香,没有酒气,没有血腥。那兵卒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来,她赶紧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