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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十四房小妾 花轿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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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轿不许踏入正门,只静悄悄地泊在后巷偏僻后门。无人搀扶,无人相送。
红盖头沉沉覆下,隔绝世间所有光景,眼前只剩一片混沌昏红。一只粗糙冰冷的手攥住她衣袖,生硬滞缓地牵着她缓步前行。
偌大城主府庭院空旷寂寥,四下死寂无声,不见半个人影。她辨不清方向,任由那人力道拉扯,沉默穿过一重又一重冷清院落,一步步走向偏僻偏院的婚房。
叶子衿耳尖微动。整座宅院死寂无人,就连引路之人,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她低头垂眸,自己脚下影子清晰分明,身前引路的仆妇,却空空荡荡,全无倒影。
一瞬了然,眼睫轻轻颤动,眉眼弯弯漾开笑意,眼底清亮流转。果然,这城主府里,当真养着尸傀。
她心念翻涌,想起胡旋族古老秘术同生咒。大巫遗留《诡秘》古籍之上清清楚楚记载,此咒强行牵绊两人命格,祸福相依,生死与共,一生同生共死。
尸傀无声,无迹,无影。多以女子成形,阴柔之躯,最易凝炼此物。活人沦为行尸走肉,亡魂永世不得安息,无感无知,浑浑噩噩。
叶子衿缓缓闭眼,再度睁开时心头疑惑。胡旋族人早已尽数迁往南蛮,为何会有人,带着族中秘术现身层林境。
她语调轻柔,缓缓开口:“嬷嬷,还未到吗?”
前方身影骤然顿住,声音木讷僵硬,只淡淡一声:“嗯。”片刻,又继续往前挪动。
叶子衿缓步跟随,双手松弛垂在身侧,漫不经心地四处打量。指尖时而轻触微凉斑驳墙壁,时而划过廊下老旧木柱,随性试探着周遭一切。步履闲散悠然,宛若孩童嬉闹,全无半分新嫁娘的惶恐不安。
引路嬷嬷忽然驻足,语气冰冷呆板:“姑娘安分行路,为何四处乱碰乱摸。”
“盖头遮眼,看不清前路,便只能以指尖辨认周遭。”叶子衿声音温顺柔和,“我向来心思细腻,凡事都想亲手触碰感受一番,摸过这里一砖一瓦,心里才安稳。”
“不许。”
短短二字,毫无情绪。
叶子衿乖巧颔首:“好,我知晓了。”
仆妇僵硬地将她带入屋内,语气刻板冰冷地吩咐:“在此静坐等候,切勿随意走动。”
她低垂头颅,一副温顺怯懦模样,轻声应下:“好。”
房门轻轻合拢,周遭气息彻底归于寂静。叶子衿不慌不忙抬手,一把掀下沉重红盖头,随意搁置一旁。
抬眼环顾全屋。此处虽是婚房,却无半分婚嫁暖意,陈设简陋清冷,处处透着萧条寡淡。唯有桌案两侧两支红烛孤零零伫立,摇曳火光,勉强衬出一丝婚嫁喜色。
她缓步落座,手肘撑在桌沿,安静静待。烛火明明灭灭,烛油顺着烛身缓缓滴落,空房孤寂冷清。直至夜深,始终无人前来。
叶子衿伸了个慵懒懒腰,推门走出院落。先前隔着盖头,只隐约感知无人。此刻掀开盖头亲眼所见,庭院荒芜空旷,景致依旧,却弥漫着深入骨髓的空寂荒凉。
堂堂城主云南正,今日迎娶第十四房妾室,整座后院,竟空无一人。
她缓缓闭上双眼,食指与中指并拢,指腹轻柔缓慢,自眼尾划过眼睑,顺着眼廓缓缓描摹。
指尖落下刹那,眼底所有清明尽数敛去,一片沉沉晦暗。
再度抬眸,漆黑瞳仁一寸寸浸染妖红,艳色诡谲,清冷又魅惑。周身丝丝缕缕阴寒黑气悄然弥漫,缠绕眉眼,阴冷森然。
唇瓣轻启,低声念出晦涩古老咒言:“目引阴翳,照见形骸,寻踪觅影,万形不藏。”
咒语落毕,异目全开。世间隐匿踪迹无所遁形,她清晰察觉,城主气息不在地面院落,而是深埋屋舍之下,隐匿在地底密道之中。
云南正藏身府邸正中卦心之地,密道入口便在那里。
叶子衿压下眼底赤红与周身阴煞,转身便要朝着府心寻去。
刚踏出一步,院墙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落地声响,细微却格外清晰。
她心头一紧,瞬间收敛所有异状,闭眼掩去妖异瞳色,散去周身黑气,转瞬变回温顺无害模样,静静伫立原地,不露丝毫破绽。
再睁眼时,赤红褪去,重回澄澈墨黑,阴翳烟消云散。
院角一道青涩身影翻墙落下,不过十六七岁模样,年纪尚不及她。身着吕氏宗族棕褐卦衣,衣衫古朴素雅,衣襟间系着一根鲜红本命绳,牢牢牵绊命格气运。少年掌心托着六边形罗盘,盘面卦纹错综复杂,古韵厚重。
她一眼便识出来历,吕氏卦宗弟子。
吕氏世代擅观天命卜卦,族中规矩世代相传。子弟生来便系本命红绳,绳系命格,红绳安稳则气运顺遂,一旦断裂磨损,便是大祸临头,生死难料,终身不离。
少年收起罗盘,语气带着几分少年青涩:“我便说城主不在前庭,师兄偏偏不肯信。”
转头望见叶子衿,微微低头,礼数恭谨:“在下吕氏宗族第七代弟子,吕珩。并非私自擅闯,乃是城主于百事堂求助,言府内阴气盘踞、邪煞滋生,常有生人无故失踪,卦象大乱凶险。我依卦推演,邪祟根源便在此处,故而连夜前来。冒昧惊扰姐姐,还望恕罪。不知可否容许我入内探查,寻出邪气本源,查清失踪之人下落?”
叶子衿轻轻颔首,含笑打趣:“小先生有所不知,我便是今日新晋十四房妾室,至今,都未曾见过自家夫君一面。”
吕珩看清一身大红嫁衣,连忙侧身避开视线,恭敬致歉:“是在下唐突,失礼了。”
话音未落,方才引路的尸傀嬷嬷,无声无息出现在院角。
叶子衿淡淡递去一个眼神。吕珩顺着目光望去,只见那嬷嬷面色凝滞僵硬,神情毫无波澜,周身毫无活人气息,眉眼呆板,动作滞涩怪异,全然不像寻常生灵。
他连忙拱手行礼:“见过嬷嬷。在下吕珩,奉卦宗之命前来拜见城主,烦请引路。”
嬷嬷声音木然冰冷:“城主在前庭等候,片刻便至。十四房,回房静候。”
叶子衿忽然开口,语气轻柔却从容:“早听闻吕氏卦宗通天彻地,断吉凶、观气运、卜命格,从无差错,心中一直万分倾慕。不知小先生可否破例,为我卜一卦?不求祸福,只问问往后命格前路,也好安心。”
吕珩温声应下。
嬷嬷再次阻拦:“十四房,回房等候城主。”
她笑意婉转,从容反驳:“城主既在前庭,我去前庭等候,便是理所应当。”
嬷嬷身形一顿,僵硬应声:“可以。”
三人一前一后缓步前行,吕珩低头不停转动手中罗盘,神色认真。
叶子衿忍不住轻轻扯了一下他衣袖。
吕珩受惊般猛地后退,窘迫低声:“男女授受不亲。”
她低低笑出声,抬手指了指地面。
吕珩低头一看,瞬间瞳孔骤缩。那位引路嬷嬷,脚下没有影子。
叶子衿纤细食指轻轻抵在唇间,比出噤声手势,眉眼微敛,安静又狡黠。
吕珩噤声屏息,再不敢多言,唇间默诵卦象口诀,眸光骤然敛定,周身一缕清微气息悄然流转。
那根系在他衣襟间的本命红绳,忽的无风自动,悠悠挣脱衣袂束缚,凌空悬于身前。红绳似蕴灵性,自行缠绕、折叠、收拢,曲绕折转之间,竟缓缓凝塑成一只红绳千纸鹤。
纸鹤羽翼轮廓分明,通体艳红流光,静静浮在半空,灵气萦绕。
“忠明师兄,快来救我们!”
话音落定的刹那,红绳千纸鹤振翅轻颤,倏然冲破院墙桎梏,掠过高楼檐角,借着沉沉晚风,翩然向着城外远飞而去。
叶子衿眉梢微挑,心底暗忖:倒不算愚笨,还晓得求援。
吕珩当即敛了慌乱,换了副神色,轻声看向叶子衿,以眼神示意前方引路的嬷嬷:“这位姐姐,你可看出其中蹊跷?”
叶子衿微微颔首,顺势凑近他耳畔,语声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诡秘:“我素来偏爱志怪诡异之事,曾在古籍中见过此类异象,这是尸傀化活死人。无感无觉,不死不灭,直至耗尽心气,凝成一滴精血。凡人若得此精血炼化,可添寿元、暴涨修为。”
吕珩心头一凛,被这番说辞惊得面色微白:“竟……当真如此?”
叶子衿目光淡淡扫过嬷嬷脚下空无一物的地面,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意味深长:“小先生已然亲眼所见,有无影子,虚实真假,还用得着问我?”
吕珩连忙摇头,神色间又惧又慎,生怕被前方嬷嬷察觉异样,低声急道:“不能只唤忠明师兄,意师姐也快来救我们!”
语罢,一点微光自他袖中悠悠飘出,竟是一只莹白透亮的寄灵萤,振翅隐入夜色。
叶子衿眸底掠过一丝讶异,竟是吕意的寄灵萤?她垂眸敛了心绪,倒真有许久未曾见过吕意了。
吕珩稍稍凑近,满脸恳切:“这位姐姐,方才你说的尸傀,可有破解之法?你说布设阵法,能否将她们困住?”
叶子衿一听这话,便知他是刚出吕卦门的入世弟子。当即故作茫然惊诧,眼底染上几分怯意:“阵法?我哪里懂得这些。我不过是闲时爱看志怪古籍,只知尸傀传闻,哪会什么破阵驱邪的法子?”
她顺势垂下眉眼,装作惊惧无措的模样,弱声相求:“小先生,我不过是个寻常弱女子,只爱听闻异闻,半点术法本事也无。眼下这般境地,还望小先生多多护我。”
吕珩见她惶恐无助,顿时生出几分少年意气,强自镇定抬手:“姐姐莫怕!我定会护你周全。我师门师兄师姐都在前庭等候,有他们在,定然无事。”
叶子衿听着这话,心底却暗暗存疑,轻声问道:“小先生既是道门子弟,为何会远赴这云梦城?”
“我们是接了百事堂的事件轴,专程前来云梦城查案。” 吕珩低声回道。
叶子衿了然于心。
吕卦门弟子初次入世游历,向来都会去百事堂承接事件轴,任务了结,事件轴便会自行消散,酬劳多由委托事件之人奉上,百事堂只做中间转手之人。
恍惚间,她想起自己初离叶家入世时,接的第一桩事件轴。彼时昭阳城全城染怪病,无药可医,极易传染,全城封禁不许进出。城中望族往百事堂递了求助轴,她前去诊治,才发现症结藏在城中水源渠脉。
待到疫病平息、水渠整治妥当,昭阳城主亲自赠了一枚夜明珠,作为谢礼。
思绪收回,叶子衿柔声追问:“此番委托递出事件轴的,又是何人?”
吕珩压着嗓音,生怕被旁人听见:“是云梦城主,云南正。”
叶子衿这才恍然,方才吕珩自报身份时,原是一并提过,她彼时只留心了他吕卦门弟子的身份,倒忽略了这一茬。
她眉峰微蹙,语声沉了几分:“城主声称府内阴气盘踞、邪煞滋生,城中更是常有生人无故失踪?”
吕珩连忙点头,又慌忙示意她噤声,莫被前头嬷嬷听了去。
叶子衿已然无心再同他迂回逗弄,神色骤然正色:“小先生,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城主府!”
吕珩满脸茫然,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什么?”
叶子衿不再多做解释,提步便往前庭疾行,径直越过那木然引路的嬷嬷。吕珩下意识想要阻拦,却被她步子带得落在身后,只得满心忐忑快步追上,连眼角余光都不敢往那嬷嬷身上落。
一路匆匆踏入前庭,只见前厅之内,只零散立着三四名吕卦门子弟。
皆是十四五岁的年少模样,男女错落,清一色着古朴棕褐卦衣,气质清隽出尘。
门中弟子人人腰间襟前都系着本命红绳,同是宗族命格红绳,系法却各有千秋:有人横系衣襟玉扣之间,有人绕束腰侧垂落,亦有人轻搭肩头衣袂。艳红一线衬着素朴褐衫,一眼便能辨出是同宗同源的卦门子弟。
几人静立厅中,目光频频望向门口,神色焦灼急切,遥遥眺望着来路,分明是心心念念等候着同门之人归来。
叶子衿驻足开口,语声清浅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诸位小先生,不必再等了。城主一时半刻不会现身,我们当先立刻离开此处。”
为首一名女子蹙眉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戒备:“你是何人?”
叶子衿身形微欠,从容淡然行礼,语气平静无波:“我是城主第十四房小妾,云轻。”
女子登时一怔,全然没料到这般容貌清丽年纪轻轻的女子,竟是城主侍妾。待瞥见她身上规整的婚嫁喜服,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问话唐突,连忙致歉:“抱歉,是我失言了。”
“眼下危局在前,不必拘泥这些小节。” 叶子衿淡淡摆手,神色凝重,“现下不是闲谈之时,我们必须尽快脱身。”
一旁少年跨步而出,面露疑惑:“姑娘何以这般急切?缘由何在?”
吕珩此刻刚好快步赶到,连忙开口:“知莹师姐,一尘师兄,吕川师兄,我们便听这位姐姐的,先离开再说!”
温知莹眉眼含疑:“吕珩?先前你还一心等着城主露面,想着尽快了结事件轴任务,怎的忽然改了主意?”
话音未落,那引路的嬷嬷已然缓步踏进前庭。
吕珩连忙对着几人轻轻摇头,不着痕迹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隐晦往后斜掠,眉梢极轻一挑,唇瓣几不可察地微动,暗中示意几人往后细看,留意那嬷嬷脚下有无影子。
徐一尘瞧着他这怪异神色,满脸不解:“吕珩,你挤眉弄眼做什么?眼睛不舒服?”
吕珩看着几人浑然不觉的模样,暗自无奈叹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一旁的吕川凝神细看嬷嬷身形,目光往下落去,瞥见地面空无一物,全无半分投影,瞬间惊得失声低呼:“她……她没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