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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城主府 残阳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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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渐渐沉落天际,将天边染成一片沉沉的橘红,叶子衿就坐在云瑾家外的羊汤摊前,一动不动,直坐到暮色漫上街头,摊主都开始收拾起桌椅碗筷。
摊主是个面容和善的老伯,见她坐了许久,只当她是贪恋这一口羊汤滋味,收摊前特意又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推到她面前,语气慈和:“小娘子看着喜欢,再喝一碗暖暖身子。”
叶子衿抬眸,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道了谢。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瓷碗边缘,她忽然回过神,暗自失笑,自己竟是守错了地方。要等的人、要办的事,哪是在这正门守着就能成的,本该去后院伺机翻墙而入才是。
想通此节,她起身便往云瑾家后院走去。刚绕到后院巷口,竟又见一处羊汤摊,袅袅热气混着鲜浓的肉香飘在巷子里,叶子衿忍不住觉得好笑,这云瑾府倒是被羊汤摊团团围住,也不知府里的人,是不是个个都偏爱这一口鲜醇。
后院的羊汤摊是位女子打理,眉眼温婉,待人极是热情。叶子衿也不嫌弃方才喝了羊汤,索性又要了一碗。滚烫醇厚的汤汁滑入喉间,鲜而不膻,乳白的汤汁裹着淡淡的肉香,顺着咽喉淌下,暖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熨帖了满身的寒凉与疲惫,滋味竟与前门的摊子不相上下。
见天色渐暗,街市却愈发热闹,叶子衿随口问道:“这天都快黑了,娘子还不收摊吗?”
女子一边麻利地招呼着往来客人,一边笑着回道:“家就在附近,不急着回,这夜市刚热闹起来,正是生意好的时候。”
女子性子热忱,见叶子衿气质温婉,便时不时与她攀谈起来。叶子衿得知她名唤碗娘,家中还有一位兄长,名叫筷子,一时觉得这名字有趣,便笑着打趣:“那你家中,可是还有一位弟弟,名叫匙子?”
碗娘闻言,眼中顿时泛起惊喜,连连点头:“小娘子竟这般聪慧,一猜便中!”
“不过是随口猜的。” 叶子衿淡淡笑道。
聊着聊着,碗娘便说起了取名的缘由,眼底泛起几分酸涩:“爹娘都是穷苦人,给我们取这样的名字,不过是盼着我们兄妹三人,往后一辈子都能有饭吃,不用受饥寒之苦。”
话音一转,碗娘的神情愈发低落,望着不远处云瑾家紧闭的后院大门,轻声叹道:“要说这府里的云轻小娘子,最是爱喝我家的羊汤,如今却要嫁到城主府去了,往后啊,怕是再也见不到了。这般好的小娘子,当真是可怜,最后不能嫁给自己的心上人。”
“心上人?” 叶子衿眸色微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不动声色地追问。
“可不是嘛。” 碗娘连连点头,压低了声音,“云轻小娘子和城东的木匠陶尧,那是两情相悦,陶木匠前后多次上门求娶,可云老爷始终不肯松口。如今城主看上了云轻小娘子,云老爷立马就应了婚事,急着把人送进去攀附权贵呢。”
叶子衿垂眸,掩去眼底的思绪,轻声问道:“云轻小姐,不愿嫁?”
“那是自然!” 碗娘一脸笃定,语气里满是同情,“前几日,云轻小娘子借着买首饰的由头偷偷跑了出去,想和陶木匠私奔,云家上下找了许久,才在出城的路上把人拦了回来。”
说着,碗娘抬了抬下巴,示意叶子衿看向那扇紧闭的角门:“如今啊,云轻小娘子就被锁在这院子里,寸步难离,只等着明日一早就出嫁呢。”
叶子衿刚放下手中的空碗,便见那角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着侍从服饰的人快步走了出来。
碗娘见状,面露疑惑:“奇怪了,府里的人向来只有十五才会出来采买,今日怎的这个时辰出来了?”
“许是府中有急用之物,不得不出来购置。” 叶子衿随口应了一句,放下碎银,“羊汤味道极好,多谢娘子。”
碗娘笑得眉眼弯弯,连连招手:“小娘子喜欢就好,日后可要常来啊!”
叶子衿微微颔首,待那身影走远,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走近了才发觉,哪是什么侍从,分明是个女子。她脚步极快,步履匆匆间带着几分慌乱,暮色沉沉,残阳最后一点余晖熔进远处的河面,晕开一片朦胧的黛色,白日的喧嚣渐渐散去,沿河的街市却彻底热闹起来。
一盏盏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沿街绵延,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河。小贩们支起摊铺,炊烟袅袅,吆喝声、谈笑声、碗筷碰撞声顺着晚风飘来,人间烟火气层层叠叠,扑面而来。
那女子一路往河畔走去,时不时警惕地回头张望,灵巧地避开拥挤的人群,神色愈发慌张。
叶子衿敛去周身气息,隐在暗处,轻而易举地跟在她身后,未曾被察觉分毫。
刚走片刻,叶子衿忽然察觉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骤然驻足,眸光微冷,斜睨而去,只见数名身着云家仆从服饰的人快步掠过,语气急切又凶狠:“快!抓住她!把小姐抓回去,重重有赏!”
那女子闻声,脸色瞬间惨白,当即一头扎进人群里,可仆从们的呼喊早已惊扰了四周行人,众人纷纷避让,反倒让她无处藏身。
任凭她跑得再快,终究难敌众人围堵,不过片刻,便被仆从们死死按住。
“你们放开我!我不嫁!我死都不嫁给城主!” 女子拼命挣扎,发丝凌乱,声音凄厉,声声泣血,“尧郎!救我!陶尧!救我!”
“放开我!”
可这般挣扎,不过是徒劳,她很快被仆从们牢牢捆住,强行拖拽着往云家方向走去。
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并未打乱河畔市集的热闹,不过片刻,街市便恢复了原先的喧嚣,灯火依旧,人声依旧,仿佛方才的绝望哭喊,从未出现过。
叶子衿沉默地跟在那群仆从身后,一路回到云瑾家正门,心中已然明了:方才那女子,便是云轻。
她抬眸望了望天色,夜色渐浓,正是行事的好时机。
再度绕回后院,碗娘的羊汤摊依旧生意红火,鲜浓的香气飘散在巷子里。叶子衿隐在暗处,心中淡淡思忖:这般好喝的羊汤,进了那城主府,怕是再也喝不到了。
不再多想,她足尖轻轻点在墙沿,广袖随风轻扬,纤身灵巧旋身,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落地时脚跟微顿,轻而易举卸去所有力道,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她垂着衣袖,屏息敛步,隐在庭院花木的阴影里,往来穿梭的下人,竟无一人察觉。
远远看着云轻被捆着双手,嘴里塞着布条,一脸屈辱地被关进自家院落,仆从还特意在房外落了重重的锁,叶子衿便知,这云轻,是当真宁死都不愿嫁给城主。
她隐在一棵老树之后,目光扫过院门口两个昏昏欲睡的看守,指尖轻捻,捡起地上几粒石子,指尖微微一弹,石子精准击中两人后颈,两名看守当即应声倒地,晕了过去。
叶子衿缓步走入庭院,四下打量,这院落算不上富丽堂皇,也无精巧景致,却收拾得干净齐整。前院铺着青石板,角落堆着些许杂物,一圈矮墙围着,倒显得朴素。往后走是一片疏朗空地,只孤零零立着一棵老树,枝桠舒展,墙角零星长着些杂草,四下静谧冷清,看得出来平日里极少有人走动,倒是极适合藏身。
心中暗自讶异,云家这般大意,只派两人看守,就不怕云轻再次逃走?
她弯腰捡起看守掉落的佩刀,手腕微微用力,寒光一闪,房门上的铜锁当即被砍断。她眼疾手快,接住即将落地的锁链,轻轻丢在晕倒的看守身上,随后抬手推开了房门。
屋内,云轻被绑在椅上,一双杏眼满是怒意与不屈,死死盯着门口,看清进来的是陌生的叶子衿,顿时愣住,眼中满是戒备。
叶子衿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扯出她嘴里的布条。
“你是谁?” 云轻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警惕。
叶子衿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瓣,眉眼微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切勿出声。
云轻心头一紧,声音更轻:“你到底是何人?为何会在我府中?”
叶子衿微微歪头,眸光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从现在起,我是云轻。”
“你说什么?” 云轻眉头紧蹙,满脸不解,全然不懂她的意思。
“你不愿嫁入城主府,而我,恰好有一样东西,需要去城主府一趟。” 叶子衿直言道,没有半分遮掩。
云轻看着她,迟疑片刻,问道:“你为何要帮我?”
“我并非帮你。” 叶子衿轻轻摇头,语气淡然,“只是你,刚好是我眼下最好的选择。”
云轻沉默片刻,没有再多问,当即点头:“好,我信你。”
叶子衿抬手,解开她身上的绳索,沉声问道:“你方才为何要去城中河?”
云轻一惊,抬眸看她:“你怎么知道?”
“我亲眼所见。”
云轻垂眸,眼底闪过一丝柔意,语气坚定:“我与尧郎约好,今夜在城中河相见,我要和他远走高飞,再也不回这云家。”
叶子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若是他没来,或是不愿与你走呢?”
“不会的!” 云轻立刻抬眼,眼神无比执着,满是信任,“他一定会来的!”
见叶子衿不语,云轻咬了咬唇,一字一句,语气冰冷又决绝:“若是他没来,就是他负了我,我便亲手杀了他。”
叶子衿眸中泛起一丝玩味,倒是没想到,这般看似娇柔的女子,竟有这般烈性。
云轻见她神色,以为她不赞同,当即挺直脊背,语气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执拗:“我并非心胸宽广之人。我甘愿舍弃门第荣光,抛开家族牵绊,放弃一身荣华富贵,不顾世俗非议,挣脱礼教束缚。这世间万般繁华,我都不放在眼里,万里前程,我也可以尽数抛弃,只求能伴他左右,相守余生。”
“我以一身清誉,一世真心,倾尽所有去赌他,可他若负我,若弃我,若不愿与我同行,那我这份真心,便会化作利刃。他既不稀罕我的真心,便也留不住性命。他若负我,我必亲手杀了他!”
叶子衿看着她眼底的偏执与深情,淡淡开口:“你怎知,你的真心,是他想要的?”
“你觉得我是一厢情愿?” 云轻眸色一沉。
叶子衿轻轻摇头:“他多次上门求娶,自然是心中有你。只是你想过,离开云家,你一无所有,往后便要靠着他木匠的手艺过活?”
闻言,云轻眉尖一蹙,鼻尖微微皱起,眉眼间带着小女儿家独有的娇嗔与傲气:“靠他?怎么可能,他如今连自己都难以糊口,我自然是靠我自己!我自幼习武,能自保,我识文断字,会女红,我可以去做织女,也可以抄书补贴家用,绝不会成为他的累赘。”
叶子衿微微颔首,指尖指向后院角门:“去吧,此刻后院无人看守,速速离开。”
云轻点头,刚要迈步,又折返回来,对着叶子衿深深一揖,眼神真挚:“还未请教恩人姓名,日后若有机会,我定当重重报答今日救命之恩!”
“子衿。”
叶子衿淡淡吐出两个字,看着云轻转身离去的背影,眸光微沉,转身关上房门,抬手理了理衣衫,缓缓坐在镜前,从今日起,她便是云轻,即将嫁入城主府的云家小娘子。
天色微曦,晨光刚刺破沉沉夜色,一阵尖锐慌乱的惊叫骤然划破清晨的寂静。
“你们是怎么守的院?我家小姐人呢!”
昨夜被石子击晕的两名守门仆从堪堪转醒,头昏脑涨地刚站直身子,就撞见匆匆赶来的余嬷嬷。老妇一脸急色,快步推门而入,视线扫过屋内,骤然顿住。
妆镜之前,红衣端坐的女子缓缓抬眼。
一身规整里衣衬得眉目清泠,双眸澄澈清亮,正安然静坐镜前,神色平静无波。余嬷嬷瞳孔骤缩,厉声呵斥:“你是何人?我家小姐去哪了?”
两名护卫紧随其后冲进房内,看见屋中陌生的人,瞬间慌了神,手足无措看向余姨:“嬷嬷,这、这怎么办?”
余嬷嬷气急,抬手拍了下人一记,沉声道:“慌什么!快去通报老爷!”
不过片刻,云峰山大步踏入院中,面色铁青,一身晨起常服难掩周身戾气。他死死盯着镜前端坐的叶子衿,目光锐利如刀,字字冷硬:“你究竟是谁?我的女儿云轻在哪?”
叶子衿闻声,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散漫又从容。
“嬷嬷老眼昏花,难不成云老爷也糊涂了?” 她缓缓回眸,眸光淡淡落去,“我便是云轻,你的女儿。”
“一派胡言!” 云峰山怒目圆睁,胸腔起伏,“你根本不是我女儿!”
“是不是,如今早已无关紧要。” 叶子衿神色未乱,语气不疾不徐,“眼下最重要的,从不是追查我的来历,而是眼看吉时将近,城主府的迎亲队伍,怕是快要到门口了。”
云峰山浑身一震,脸色骤变,瞬间褪去几分怒火,涌上满心惶恐。
叶子衿静静看着他,嗓音轻缓,句句戳中要害:“城主身居深府,素来极少露面,想来从未真正见过云轻小姐真面目。云老爷心里清楚,往日送入城主府的女子,尽数有去无回,杳无音讯,偏你依旧执意将亲生女儿推入虎口,这份‘爱女心切’,实在难得。”
字字刺骨,层层寒意直逼心头。
云峰山踉跄后退半步,背脊发凉,眼底满是忌惮与惊惧,声音发颤:“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叶子衿敛去唇边笑意,眉眼覆上一层淡漠冷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云老爷眼下急需一位云轻,送去城主府。”“而我,恰好可以顶替。”
短短几句话,彻底击碎云峰山最后的挣扎。他脸色几经变幻,权衡利弊,终究咬了咬牙,猛地回过神,厉声吩咐下人:
“快!立刻伺候小姐梳妆上妆,万万不可误了良辰吉时!”
晨光破晓,曙色漫入闺房。屋内红烛摇曳,暖光灼灼,映得满室喜庆艳色。侍女屏息上前,捧着妆奁脂粉,细细为她净面敷粉,细描远山黛,轻点樱桃唇。原本清泠的眉眼,染上几分婚嫁独有的柔艳,艳而不俗,冷而不媚。
喜娘手持桃木喜梳,立在身侧,唇间念念有词,皆是婚嫁祈福的吉祥祝语。木梳缓缓穿过乌黑青丝,一缕缕理顺挽起,盘成端庄雅致的新娘发髻,沉甸甸的金钗、玉珠、凤步摇逐一入发,珠光宝气,华贵逼人。
一件件大红嫁衣层层叠加,锦绣裁就,金线绣缠枝鸾凤,针脚细密,纹样繁复。宽大的红罗广袖,束腰锦带,衬得身形纤秾合度,端庄又华贵。
一应礼数完毕,一方绯红鸳鸯锦缎盖头轻轻落下,缓缓覆住眉眼,隔绝了外界所有目光,只余下一片朦胧艳红。
两侧侍女小心翼翼上前,轻轻搀扶住她的手臂。脚步轻缓,踏过长街红毯,一步步走出囚禁云轻多日的小院,走出这座薄情宅院。
门前鼓乐渐起,喜乐声声入耳。叶子衿微微俯身,姿态规矩,从容踏入雕花红漆花轿。
轿帘缓缓落下,隔绝云府光景。抬轿匠人应声起步,花轿轻晃,伴着一路喜乐吹打,稳稳朝着森严诡秘的城主府,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