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橙迷谦徒

5、被困 “走。

　　“走。”
　　叶子衿轻吐一字，语调淡得如同随口叹一句风清云淡，无波无澜。温知莹微怔，侧首望向身侧这位名义上的城主小妾。方才还看着温顺无害的女子，现在却像变了个人。语气，气势都不像个寻常闺阁女子能有的。
　　“现在就走。” 徐一尘开口，目光冷然扫过廊下僵立不动的嬷嬷，声线压得极低，只剩身侧几人能听清，“翻墙，或是走后门，万万不可踏前门一步。”
　　吕珩最先回过神，后脊骤然窜起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慌忙伸手拽了拽温知莹的衣袖，声音发紧，带着难掩的慌乱催促：“知莹师姐，我们快些走！”
　　温知莹心头微沉，犹豫了短短一瞬。
　　她身为吕卦门这一辈弟子里最沉稳持重的人，向来遇事静观其变、谋定而后动。可此刻手中卦盘纹路紊乱如麻，吉凶煞气搅作一团，半点端倪都辨不出，乃是她修行以来从未遇过的异象。更让她心头发紧的是，心底的直觉早已疯狂拉响警报，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危险。
　　“走。” 片刻后，她终是咬牙颔首，再无迟疑。
　　几人当即敛声，打算绕开那形同枯木的嬷嬷，循着来时路快步退去。
　　可才迈出三步，廊下悬挂的灯笼骤然齐齐熄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了所有烛火的生机，吕川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抬眼望去，心头瞬间一凉。
　　不知何时，四周院墙之上，已然立着数道女子。她们身形僵直，脚下没有半分影子，衣衫被夜风拂过，轻飘飘晃动着，像是院墙上晾晒的破旧衣衫，像是被人随意摆放在高处的人偶，一动不动，可那股死寂的压迫感，却让众人呼吸一滞，脊背阵阵发凉。
　　“那些……是尸傀？” 吕珩声音发颤，带着藏不住的惧意，四下张望却无人应答。
　　下一秒，那些僵立的嬷嬷动了。她们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无声无息地向前平移，不过瞬息，便再次封死了众人的退路。
　　前有尸傀拦路，后有院墙封堵，左右皆是死路，四面八方，尽数被围困其中，再无脱身之机。
　　温知莹脸色骤变，指尖微微发紧。
　　她随吕卦门入世游历多年，妖魔鬼怪、邪祟阴物见得不计其数，可眼前这些东西，周身没有半分活人的生气，也无寻常鬼物的阴冷煞气，反倒透着一股介于生死之间的混沌死寂，如同尚留余温的尸体，又似燃着残火的死灯，诡异得让人毛骨悚然。
　　“这到底是什么邪物？” 她压低声音开口，语气里难得染上一丝不确定。
　　叶子衿始终未曾言语。
　　她垂着纤长眼睫，面容苍白平静，看上去与寻常受惊的小女子别无二致。无人察觉，她的目光正不动声色地掠过每一具尸傀，心底默默细数数量，细细观察它们的动作规律，在瞬息间判断局势，寻找那微不可察的破绽。
　　胡旋族的尸傀。以活人血肉炼制，强行抽离魂魄，只留一具空壳，无感无觉，不伤不灭，此生只听命于炼制者一人。这些女子，大抵有些是满怀期许嫁入城主府的新娘，被哄骗、被残害，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有些是乱葬岗里的无主女尸，到头来，连躯壳都不能由自己做主，沦为任人驱使的工具。
　　想到此处，叶子衿指尖微微泛凉，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怯生生、受了惊吓的模样，安静立在人群之中，仿佛是个被吓傻的可怜人。
　　“吕珩，你的本命红绳！” 温知莹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急迫。
　　叶子衿微侧眼眸，看向吕珩。
　　吕珩慌忙低头，眼底掠过一丝希冀，沉声道：“我早已催动红绳，传信给忠明师兄求救了！”
　　眼下这般绝境，仅凭他们几个年轻弟子，根本无力抗衡，唯有坐等师兄师姐前来救援，才有一线生机。
　　温知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再无半分犹豫。她抬手祭出怀中卦盘，刹那间，耀眼金芒破盘而出，化作一道温润的光罩，将众人牢牢护在其中。
　　“一尘，吕川，护住吕珩与云轻小姐，我们合力往外冲！”
　　徐一尘与吕川齐声应和，三人瞬间呈三角站位，卦盘灵力相连，金光交融汇聚，朝着最近的院墙方向奋力逼去。
　　叶子衿被护在光罩中央，脚步踉跄着跟随众人奔跑，身形微微发抖，眉眼间满是慌乱无措，看上去柔弱不堪。可藏在袖中的手始终攥得紧实，眼底更是一片清明冷冽，一刻不停地观察着尸傀的反应、卦盘金光的符文明灭，还有整座宅邸深处流转的诡异灵力。
　　最初几步，前路畅通无阻。
　　可转瞬之间，那些尸傀骤然动了。
　　它们动作僵硬无比，如同生锈破败的木偶，关节转动时仿佛能听见刺耳的摩擦声，可速度却快得骇人，上一秒还在三丈之外，下一秒便已然横亘在院墙之前，再次堵死去路。
　　徐一尘眸色一厉，抬手祭出一道金芒，径直击中最前方一具尸傀的胸口。
　　尸傀被力道震得倒退两步，胸口瞬间焦黑一片，可没有鲜血涌出，没有痛苦惨叫，甚至连片刻停顿都没有，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眸，依旧死死盯着众人，拖着僵硬的身躯，继续步步紧逼。
　　“打……打不动？” 吕川声音发紧，心头寒意更盛。
　　“不是打不动，是打不死！” 温知莹咬牙沉声喝道，手中卦盘金光再度暴涨，全力催动灵力抗衡。
　　立在众人身后的叶子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了然。
　　哪里是打不死，不过是他们打错了目标，要灭尸傀，必先除了幕后操控之人。
　　徐一尘心有不甘，再度祭出一道金芒，这一次瞄准了尸傀的膝弯。金光击中的瞬间，尸傀身形一歪，直直单膝跪地，可它竟用双手撑着地面，艰难却执拗地重新站起，即便行动迟缓了几分，却依旧没有停下逼近的脚步。
　　“腿断了都还能行动？” 吕川倒吸一口凉气，满心皆是骇然。
　　“别管这些，全力往前冲！” 温知莹厉声吩咐，三人咬紧牙关，一道道金光接连打出，凭借着灵力强攻，硬生生在尸傀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狭小的缺口。
　　吕川趁机拉过吕珩，温知莹护着叶子衿，几人跌跌撞撞冲出回廊，踏入庭院中央的空地。
　　可刚站稳身形，众人便不得不停下脚步。
　　脚下的青石板缝隙里，不知何时渗出暗红色的微光，那光芒暗沉，如同干涸已久的血迹，顺着石板纹路疯狂蔓延，不过眨眼间，便织成一张巨大的血色蛛网，将众人牢牢困在阵心，动弹不得。
　　温知莹慌忙低头看向卦盘，只见盘面纹路疯狂乱转，指针剧烈颤抖，仿佛被一股强大的诡异力量死死攥住命脉，连挣扎都显得无比无力。
　　“是阵法……整座庭院，都被布下了死阵！” 她声音发干，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徐一尘与吕川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他们并非初出茅庐的新手，可这般阵法，却是闻所未闻。这些早已根植在这座宅邸之中，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是阵法的一部分，从他们踏入这座院子的那一刻起，便已然落入圈套，沦为待宰羔羊。
　　吕川咬牙，全力催动卦盘金光，狠狠朝着地面砸去，试图斩断脚下的符文脉络，破阵而出。
　　可金光撞上暗红色阵法光芒，只发出一声沉闷巨响，地面纹丝不动。反倒那血色符文被彻底激怒，光芒愈发炽盛，如同疯狂窜动的毒蛇，朝着四周极速蔓延。
　　强大的反震之力袭来，吕川瞬间被弹开数步，踉跄着稳住身形，嘴角缓缓溢出一缕鲜血。
　　“没用的。”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叶子衿的声音忽然响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怯生生的颤意，像是被眼前的惨烈场面吓坏了，下意识脱口而出的碎碎念，可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温知莹猛地转头看向她。
　　只见叶子衿站在金光屏障边缘，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发抖，眼眶泛红，一副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柔弱模样。她像是被吕川的惨败吓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尖恰好落在一块未曾被血色符文覆盖的青石板上，看似无意，却精准至极。
　　“这阵法……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一样。” 她垂着眸，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猜测，“就像大树的根须，你只砍地面上的枝叶，又怎么会有用呢？”
　　话音落，她便慌忙低下头，双手攥着衣角，一副不好意思在诸位修行前辈面前多言的模样，温顺又怯懦。可温知莹却在这一刻，猛然怔住。
　　她低头死死盯着脚下的符文，心底瞬间通透。
　　是了，这阵法灵力源自地脉深处，顺着根系向上蔓延，地表的符文不过是枝叶表象，一味强攻表面，终究是徒劳无功。
　　要破此阵，必须断其根基！
　　她猛地抬眼，目光直直看向庭院正中央。
　　那里立着一棵枯死多年的老槐树，树根盘虬交错，深深扎入地下，而周遭所有血色符文的脉络，皆是以这棵老槐树为中心，朝着四周辐射蔓延。
　　“阵眼就在老槐树的树根之下！” 温知莹低声喝道，眼神骤然坚定。
　　徐一尘与吕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瞬间恍然大悟，当即调转方向，不再想着突围，而是朝着那棵枯槐树奋力逼近。
　　叶子衿依旧跟在众人身后，脚步踉跄，面色苍白，一副受惊柔弱的模样。无人察觉，她眼底深处，有一抹赤红转瞬即逝，快得如同幻觉。
　　方才那一句提点，本就是说给温知莹听的。
　　她缓缓垂下眼睫，嘴角几不可查地弯起一抹弧度，又瞬间敛去。大巫曾说，她离开胡旋族已久，隐秘在南蛮的胡旋族的秘术里，或许藏着解除她身上同生咒反噬的方法。南蛮之地在隐秘的南边，只有人引领才能的到达。
　　这云南正城主，会不会是胡旋族呢？
　　另一边，三人的攻击尽数落在老槐树根部，地底传来阵阵沉闷震颤，血色符文光芒忽明忽暗，如同被掐住喉咙的凶兽，做着最后的挣扎。
　　周遭的尸傀彻底躁动起来，发出无声的嘶吼，疯狂地朝着众人扑杀而来，妄图阻拦他们破坏阵眼。温知莹与徐一尘当即分出一半灵力，抵挡尸傀的猛攻，吕川则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攻击树根，誓要破了此阵。
　　混战之中，无人留意，脚下的血色阵法并未消散，而是在悄然重组。
　　暗红色光芒从四面八方朝着阵心疯狂聚拢，最终汇聚成一道粗壮的血色光柱，冲破庭院，直冲天际。随即光柱散开，化作一层薄薄的血色光膜，如同倒扣的巨碗，将整座庭院严严实实地笼罩其中。
　　刹那间，外界天光被彻底隔绝，月色、星辰、夜风尽数消失，头顶只剩一片混沌的暗红，仿佛整片天地都被这诡异的血色吞没，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温知莹抬头望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声音发颤：“是封阵……他要把我们彻底困死在这里！”
　　叶子衿也缓缓抬眸，平静地望着头顶那层血色光膜，眼神无悲无喜，仿佛在看一件早已注定发生的事。
　　从院墙之上出现尸傀的那一刻，她便知晓，封阵是必然的结局。
　　这座阵法，本就是以活人为引，将阵中之人的血肉、魂魄一点点碾碎、炼化，最终凝成一滴精血，供幕后之人吞服。
　　而他们，就是被选中的炼化祭品。
　　她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腕，袖口遮掩之下，那枚叶形胎记安静蛰伏，看不见分毫，可她却能清晰感受到它的存在，浅浅淡淡的，如同一片落在水面的嫩叶，离彻底化作深红，还有一段距离。她还有时间。
　　叶子衿深吸一口气，将心底所有的戾气、杀意尽数压入灵魂深处，再抬眼时，依旧是那张苍白柔弱、人畜无害的脸庞，安静地站在金光屏障边缘，怯生生地靠着众人。
　　唯有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藏着淬了冰的锋芒，清醒得如同刚刚出鞘的利刃，寒光乍现。
　　就在此时，一缕极淡的绿光，悄无声息从枯槐树底穿梭而过，径直穿透土层，直达地底深处。
　　头顶悬着的血色帷幕骤然一滞，漫天压顶的诡异威压瞬间停顿，周遭的风声、尸傀的异动，尽数归于死寂。
　　下一秒，整座宅院猛然剧烈震颤，梁柱发出吱呀不堪的晃动声，窗棂碎裂，地面起伏摇晃，脚下青石板层层开裂。
　　宅邸正下方，骤然裂开一个巨大的漆黑暗口，众人瞬间立足不稳，身子齐齐一歪，在失重感中，直直朝着宅院深处的地底，骤然坠落。
　　失重下坠的刹那，众人皆是身怀术法之人，反应快如闪电。吕珩心头始终挂着身旁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叶子衿，神识瞬间铺开，牢牢将她护在范围之内。几乎同一瞬，每个人周身都腾起一层淡润的结界法罩，灵光流转如水波，轻轻漾开，稳稳卸去下坠的磅礴冲力，免去了重重摔落之苦。
　　坠落途中，头顶宅院塌陷不断，断木、碎瓦、尖利砖石裹挟着尘土接连滚落，铺天盖地砸来。众人不敢分心，一边运转自身法罡护体，凝神稳住下坠的身形；一边抬手催动结界屏障，灵光暴涨，硬生生挡开上方砸落的杂物，同时又分神守住身下虚空，控住落势。上下双重护持，既防着乱石穿身负伤，又避不及坠入深渊殒命，一行人在塌陷的宅底裂谷中，循着微弱灵光，稳稳朝着深处坠去。
　　没过多久，众人便落至地底平地，堪堪站稳。方才一同坠落的尸傀，却没这般好运，重重摔落在地，身躯扭曲变形，关节诡异弯折，再也没法像先前那般僵直站立。可即便如此，它们依旧拖着残破的躯壳，用手臂艰难撑着地面，一点点朝着众人的方向挪动，空洞的眼窝里，没有半分神智，只剩不死不休的执念。
　　叶子衿立在人群后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她看着那些匍匐在地、依旧挣扎前行的女子尸傀，眼底翻涌着难掩的戾气与愤懑。她们生前或是待嫁的良人，或是无辜的亡魂，到头来却被炼成活死人，连死后都不得安宁，沦为任人驱使的棋子，这般歹毒秘术，实在令人发指。
　　前方，温知莹、吕珩、吕川三人全神贯注防范着周遭异动，紧绷着神经戒备暗处的杀机，压根没有留意到站在身后的叶子衿，周身气息早已悄然变了。
　　就在三人凝神戒备、毫无防备的瞬间，叶子衿眸色一沉，指尖疾弹，三枚泛着幽冷寒光的银针同时破空而出，快得如同鬼魅，不带半点风声，分别朝着三人后颈要害穴位刺去。
　　温知莹堪堪察觉到一缕凌厉劲风，转头之际，银针已然入穴；吕珩与吕川更是毫无防备，只觉后颈一麻，周身灵力瞬间凝滞，意识如同坠入浓雾，眼前一黑，连一声惊呼都未曾发出，便直直软倒在地。
　　不过瞬息，方才还戒备御敌的三人，尽数昏死过去。
　　叶子衿缓步走到他们身前，垂眸看着倒地的三人，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轻声道：“抱歉，剩下的事，你们不方便知道。”
　　话音落，她不再多看，径直越过三人，朝前走去。
　　幽暗的地底深处，一道身影缓缓现身，周身裹着淡淡的诡谲气息。
　　叶子衿抬眸，目光清冷地落在对方身上，没有半分惧意，一字一句，清晰开口：“你不是城主吧。”